方云虎｜杨府散文集《半是烟火半诗意》的文心叩问

于烟火处寻诗 于尘俗间守心

——杨府散文集《半是烟火半诗意》的文心叩问

　　散文之为文，历来兼具“载道”之重与“言情”之轻。它既可如《兰亭集序》般融山水哲思于尺幅，亦可如《朝花夕拾》般藏市井烟火于笔端。杨府先生的《半是烟火半诗意》，恰是在尘俗与清雅、入世与出世的两极之间寻得平衡。他以“白话为体，文言为用”的笔力，将人间烟火铺作生活的底色，又把千层诗意熔铸为精神的魂灵。翻开书页，既有山河踏歌的酣畅，亦有草木观心的静谧；既有市井百态的鲜活，亦有文史沉淀的厚重，恰如书名所喻，让烟火气与诗意尽数落于纸端，自此成就了散文应有的雅致与温度。

　　全书共六卷，如六阙清词，各有侧重却气韵贯通，铺展成一幅文心清雅的水墨长卷，于起承转合间颇见真章。

　　卷一“萍踪纪胜”，以行旅为主轴，串联起天南海北的人文密码与山川胜景，是书中最具家国情怀的篇章。《在汉水上》，写到偶遇的船家黑子，于摇橹的间隙，捧读线装古本，墨香混着江风，不由不使人感慨，传统文化之所以生生不息，民间所隐藏着的文脉传承，从没断绝；《沉没的城》《老城记》，在叙写郧阳老城的沉没与新生中，作者抚过斑驳的城砖残迹，将时代更迭里的乡愁与坚守，感怀万千，字字含情；《岳阳楼与花洲书院》一文，在范仲淹“先忧后乐”的襟怀中，触摸士大夫的家国情怀。作者的行旅之笔，从不局限于风景描摹，而是于山水中见历史，于行旅中悟人生，让每一处足迹都沉淀着文化的重量，载得动家国的文脉。

　　卷二“掇云集彩”，则转向内心观照。《残荷》中的残荷，虽折茎枯萎，却有翠鸟栖枝；《古柏》中的古柏，虽经劫历霜，仍傲然挺立，苍枝向天；《兰说》中的兰草，虽数度错过栽植之期，仍能蓬勃而葳蕤，生命的韧性可见一斑。作者于月夜下听风《月夜》，于草木间悟禅《山中略记》……这些常见的自然物象，细碎的自然意趣，皆被赋予人格，酿成通透的人生哲思，成为作者照见心性、体悟取舍、抒发情思的镜像，于细微处见精神，于静默处藏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卷三“瀹茗听琴”，是生活雅趣的慢笔描摹。烹茶煮水间尽是诗意回甘：都江堰的清茶涤荡尘心，龙井的春芽鲜润舌尖，从禅茶一味的清寂，到赌书泼茶的佳话，茶烟袅袅里，作者拆解着生活的诗意。茶的清苦是烟火磨砺，茶的甘醇是诗意馈赠，寻常烹茶事，竟升华成了涤荡心灵的精神修行。

　　卷四“域外行记”，踏遍异域，拓宽视野，椰枣的甜香、沙漠玫瑰的倔强、伏尔加河的晨昏光影，异域风光与本土风物遥遥相映，形成奇妙的对照，既展现世界的多元斑斓，更印证 “东海西海，心理攸同” 的人文共识。

　　卷五“且述且作”，是文史随笔的集结，从古典诗词的通信，到沈括、隋炀帝的功过评说，作者以博古通今的学识，辨析文化脉络，不故作高深，不流于俗套，只探讨文学本质，字里行间见出学者的通透、文心的赤诚与思考的锋芒。

　　卷六“原乡物语”，则回归故土，是全书最暖的烟火世界，将乡土温情写得淋漓尽致。胜叔、春福嫂等乡邻的鲜活形象，老槐树、老井等故园风物，勾勒出一幅质朴温暖的乡土画卷。老槐树下的乡邻闲话，老井里的清冽甘泉，一个个鲜活的乡邻身影，一件件质朴的故园旧事，让烟火气有了最真切的模样，也让诗意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全书最动人之处，在于其语言的张力与温度。作者深谙“文言为用，白话为体”的真谛，于炼字炼句中见功夫。写汉水行舟，“船行江中，犁开的水面翻卷如练”，鲜活灵动；写那拉提草原，“雪峰如白衣，松林如列阵”，凝练壮阔；述写乡愁，则化用“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古意，写市井，则撷取“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的直白。这种雅俗共生的语言，既避免了纯文言的晦涩，又摒弃了白话的粗率，如青花瓷上的冰裂纹，看似随意却藏匠心。正如书中所引余光中、梁实秋的文字特质，于白话中隐见文言的影子，于平实中暗藏韵律之美，让读者在流畅的文字描写中，感受汉语独有的“信达雅”的精髓。

　　在当下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散文创作或流于浅白浮躁，或耽于晦涩古奥，而《半是烟火半诗意》恰是一种可贵的回归。作者强调“散文语言的根本，首在凝练、准确、干净、隽永”，这份坚守在书稿中处处可见。他写乡邻的淳朴，不刻意煽情却暖人心扉；论文化的传承，不故作高深却发人深省；描写山河的壮丽，不堆砌辞藻却意境悠远。这种文字，既能让抖音上的主播轻松看懂，亦能让千载后的读者心驰神往，真正实现了“既能入市井，也能上庙堂；既能诉家常，也能寄幽思”的境界。真正跨越圈层与时光，自有恒久的生命力。

　　更深一层看，这部书稿不仅是文字的集结，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呈现。“烟火”是生活的底色，是汉水船家的坚守、乡邻的温情、旅途的邂逅，是柴米油盐的真实与鲜活；“诗意”是精神的升华，是山水的澄明、草木的禅意、文史的沉淀，是超越世俗的通透与从容。作者用笔墨告诉我们，烟火与诗意从非对立，而是人生的一体两面：于柴米油盐的烟火中坚守初心，诗意便会悄然滋生；于风花雪月的诗意中拥抱生活，烟火便觉分外可亲。这种平衡，正是现代人所缺失的精神坐标：在追名逐利的喧嚣中，不忘抬头望月；在琐碎日常的奔波中，仍能静心品茶。

　　读罢全书，如随作者遍历山河，亦如与古人对坐，更如在生活中寻回本真。杨府先生以半生见闻与深厚学养，为散文注入了烟火的温度与诗意的风骨，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与厚重的文化感，让这部书稿不仅是一次文字的漫游，更是一场精神的修行。它有着明确的散文主张，即最好的散文，当如最好的人生，于烟火中见诗意，于平凡中显深情；最好的语言，当既能承载历史的重量，亦能传递生活的温度。愿我们皆能在这部书稿中，寻得属于自己的烟火与诗意，以不负汉字之精深，不负岁月之温柔，亦不负散文“形散神凝”之真谛。（方云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