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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夫君的青梅拿着王妃印章:我才是摄政王妃,将她发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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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云锦呢?快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给我揪出来!”

“我绝不许她嫁给玄璋哥哥!”

刺耳的尖叫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劈开王府朱红大门时,云锦正坐在铜镜前,指尖轻抚嫁衣上金线绣的并蒂莲。

那嫁衣是云罗纱织就的,薄如蝉翼,灿若朝霞,一针一线都浸着明日大婚的喜气。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慌乱的喝止、刀鞘撞地的闷响。

一个瘦小身影赤着脚冲了进来,脚踝沾着泥,脚趾冻得发青,却像一道裹着风火的影子,直直撞开拦路的刀光人墙。

她扑向廊下贴着的“囍”字,十指抠进红纸,猛地一撕——

鲜红碎纸如血蝶纷飞。

她又抬脚踹翻聘礼案,琉璃盏摔得四分五裂,蜜饯撒了一地,金丝楠木匣子骨碌碌滚到云锦裙边,盖子掀开,露出半截未拆封的凤冠流苏。

满堂红绸被她扯得狂舞,烛火摇曳,映着满地狼藉,喜气还没散尽,已先被撕出一道狰狞口子。

她喘着粗气转身,攥着一支沉甸甸的赤金凤头簪,簪尖寒光一闪,直直抵住云锦咽喉。

冰凉的金属压着跳动的脉搏,她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玄璋哥哥是我的!谁敢抢,我就剜了她的眼睛!”

侍卫齐刷刷拔刀,刀锋出鞘声铮然一片。

云锦却在那一瞬抬手,掌心朝外,轻轻一按。

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令箭。

所有人僵在原地。

不是因为她的威势,而是她看清了那姑娘颈侧滑落的一截袖口——

云罗纱。

西域三年才贡一匹的云罗纱。

圣上亲赐墨玄璋两匹,一匹她亲手裁成嫁衣,另一匹……此刻正裹在眼前这疯丫头身上,袖口还绣着细密的秦家暗纹。

“退下。”

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泓结了霜的湖水,听不出半点起伏。

侍卫迟疑收刀,刀刃归鞘的“咔哒”声还没落定,门外已响起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靴底碾过青砖,不疾不徐,却带着千军万马压境般的压迫感。

墨玄璋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双藕荷色绣蝶恋花的软底绣鞋,鞋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露水。

推门而入的刹那,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翻倒的聘礼、撕碎的喜字,俊脸瞬间沉如铁铸。

可他的脚没停,腰没弯,眼神却骤然软了下去——

他径直走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姑娘,单膝跪地,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托起她冻得发紫的脚踝,指尖温热,动作极轻地替她套上软袜,再把绣鞋一点点穿好。

声音低得像哄孩子:

“地上凉,阿楚乖,别闹了,生病了我会心疼。”

秦阿楚抽抽搭搭地抬起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玄璋哥哥……你答应过我的,只娶我一个……你怎么能穿红袍,拜别人?”

满屋静得连烛芯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墨玄璋一手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另一只手却抬起来,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头,直直落在云锦脸上。

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冷硬如刀削的脸。

可这张脸,云锦看了七年,却第一次觉得陌生。

陌生得让她心口一窒,像被人猝不及防攥住了呼吸。

她见过他饿得晕倒在破庙时的苍白,见过他在敌营火刑架上咬碎后槽牙也不哼一声的狠劲,见过他在朝堂之上一句话便让三品大员跪地求饶的凌厉……

却从未见过他这样——

眉梢是软的,嗓音是柔的,连垂眸时眼尾那点弧度,都盛满了她从不曾拥有的、近乎卑微的纵容。

“好。”

他拍着秦阿楚的背,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让你当王妃。”

“哐当——”

银剪从云锦指间滑落,砸在青砖上,清脆得刺耳。

方才挡簪子时划破的掌心,血珠正一颗接一颗,顺着她指缝滚下来,滴在铺满地的红绸上,像雪地里绽开的几朵寒梅。

她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用那尖锐的疼,死死压住心口翻涌而上的空荡——

那不是痛,是心被活生生剜走一块后,留下的、无边无际的麻木。

“王爷不可啊!”

管家老陈“咚”地一声双膝跪地,额头磕在砖上,声音嘶哑发颤:

“云姑娘为您的大业,卖过唱、当过奴、混过黑市、挨过三回毒酒、五次暗杀!

“三年前北境雪夜突围,是她扮作敌将小妾,钻进敌营火塘边,被烫烂半张脸才骗开城门!

“您被箭射穿大腿拖着走,是她背着您蹚过三里冰河,血把雪地染成粉红色……

“您怎么能……怎么能说换人就换人?!”

话音未落,堂下“噗通”“噗通”接连跪倒一片,白发苍苍的老账房、断了两根手指的旧部、连名字都没在名册上的暗卫……全都伏下了头。

“求王爷三思!”

秦阿楚吓得往墨玄璋怀里一缩,哭得更凶,肩膀一耸一耸,像只受惊的小雀。

墨玄璋一手护住她,另一只手却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寒光一闪,剑锋斜挑而上——

“咔嚓!”

高悬堂上的“仁善”匾额应声裂开,轰然坠地,木屑纷飞。

他持剑而立,眉目凛冽如霜刃,目光扫过满地跪伏的人影,一字一句砸下来:

“本王的家事,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空气凝固了。

连烛火都仿佛不敢跳动。

云锦却在这死寂里,一步一步走上前。

裙摆拂过碎瓷,脚步不快,却稳得像丈量过千百遍。

她站在众人最前方,脊背挺直如新淬的剑锋,挡住了所有伏地的身影。

七年了。

她看着他从泥地里爬起,在尸堆里翻滚,在权谋中长出獠牙,最终坐上这摄政王的位置。

她替他递过毒酒,也替他写过假遗诏;她数过他袖口补丁的针脚,也数过他枕边未拆的密信。

如今,他竟用这双沾过她血的手,来压她曾用命护过的人。

“墨玄璋。”

她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今日,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墨玄璋眼底那层戾气,竟真的淡了几分。

秦阿楚仍死死扒在他肩头,他小心托住她后腰,对云锦道:

“阿锦,你等我一会儿。我把阿楚哄睡了,立刻来同你细说。”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子夜梆子刚敲过三声,墨玄璋才推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暖融融的甜香,是少女常用的桂花蜜脂,还混着一点未散的奶气。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声音也调得又软又缓:

“阿锦,我真没想过毁婚。”

他挨着她坐下,伸手想牵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袖角,她便不动声色地将手搁在膝上,只留一截素白手腕。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只是阿楚……她不一样。”

“秦将军战死沙场前,把唯一的妹妹托付给我。当年若不是他替我挡下那一刀,我早埋在西疆黄沙里了。”

云锦没说话,只静静望着他。

烛火在她瞳孔里晃,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幽火。

“所以你要娶她。”

“她从小就跟在我身后跑,喊我玄璋哥哥。”墨玄璋垂下眼,喉结微动,“我若不答应,她就拿剪子扎自己手腕……阿锦,你最心软,忍心看她死吗?”

心软。

云锦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

她替他毒杀过三任户部尚书,亲手把叛将的幼子送进教坊司,北境雪地里割开自己大腿放血引狼群……

这双手,早洗不干净了。

如今他倒用“心软”二字,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墨玄璋见她沉默,又往前凑了凑,手臂环住她腰身,下巴轻轻蹭她发顶,气息温热:

“我对阿楚,只有兄妹情分。她占着王妃名分,可我心里装着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阿锦,我们一路走来,风雪刀剑都扛过了,你还不信我么?”

云锦没躲,也没应。

她任他抱着,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月光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好。”

她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墨玄璋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云锦轻轻挣开他,站起身,裙裾微扬,对着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王爷,我愿为侧妃。敢问婚期,定在何时?”

墨玄璋眼底倏然亮起光,竟没察觉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封。

他连说了三声“好”,声音里全是如释重负的欢喜,再次伸手去握她的手:

“阿锦,我就知道你深明大义!半月后,我亲自迎你和阿楚进门!”

他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件云罗纱嫁衣,眉头微蹙:

“只是……侧妃礼制,只能穿粉,这正红嫁衣……”

“王爷拿走便是。”云锦侧身让开,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滞涩。

墨玄璋上前取衣,却在转身前,目光一顿——

落在她左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是墨家祖传的信物,只传正妻。

云锦神色未变,抬手缓缓褪下镯子。

玉镯离腕的刹那,一道狰狞扭曲的旧疤赫然暴露在烛光下——

三年前那支穿云箭,从她左腕穿进,自手背透出,筋骨寸断。

她养了半年,才能重新执笔写字,可那疤,却像烙在骨头上的印,怎么都消不掉。

墨玄璋盯着那道疤,指尖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

云锦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左手。

掌心血肉模糊,四个深陷的指甲印正汩汩渗血,像四朵开在血肉里的暗红梅花。

侍女竹红终于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姑娘……您为他豁出命去,他凭什么这么对您?!”

云锦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她转身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星子稀疏,唯有檐角一盏孤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唇角又勾起那抹极淡的弧度,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要的,本就不是他的爱。”

2

夜已深,窗外风声低哑,像谁在暗处呜咽。

云锦独自坐在书案前,指尖一遍遍抚过那枚云纹玉佩的边沿。

玉质温润,却凉得刺骨,仿佛还带着七年前那场大火烧尽后的余烬气息。

这是云家嫡系血脉才配持有的信物,雕工细密,云气翻涌,隐有龙形藏于其间。

也是云家被血洗之后,她身上唯一没被烧毁、没被抢走、没被遗忘的旧物。

七年前,云家还是大夏最不可替代的家族。

不是靠军功起家,也不是靠皇恩荫庇,而是靠一代代人熬出来的脑子、磨出来的手腕、算出来的先机。

族人世代隐居青崖山,不争虚名,不抢权位,只在关键时候递上一张图纸、一份账册、一道策论——

便能叫朝堂震动,让边关转危为安,令国库充盈如春水涨潮。

先帝临终前亲口说:“若得云氏半心,可稳江山十载;若得云氏全意,可拓疆土千里。”

可这话传到新帝耳中,就成了催命符。

皇室怕的从来不是刀兵,而是比刀兵更锋利的脑子。

一道圣旨下来,字字如钉:云氏子弟,永不得入仕、不得掌商、不得涉军。

连私塾授业都要报备,连织布染坊都得官府批文。

一夜之间,“国士”成了“幕僚”,再往后,连幕僚都不让当了——只能做影子,做提线,做别人手里的笔和尺。

那场灭门之夜,火是从祠堂烧起来的。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整座青崖山像被泼了一桶赤红的酒。

十二岁的云锦被母亲塞进后院枯井时,手脚还在发抖。

井壁潮湿冰凉,爬满青苔,她听见头顶井盖“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

母亲没哭出声,只是把脸贴在井沿,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她额头上:

“锦儿,别出声。”

“活下去。”

“云家的血,不能白流。”

她在井里蜷了三天。

饿得咬破舌尖提神,渴得舔舐井壁渗出的湿气,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动静。

直到第四日清晨,井口透进一丝灰白光,她用指甲抠着砖缝往上爬,指甲翻裂,血混着泥往下淌。

爬出来那一刻,眼前只剩焦黑断木、塌陷屋梁、凝固发黑的血迹。

连鸟鸣都没有。

从那天起,她就把“往上爬”三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云家的名字,重新堂堂正正写进史册第一页。

所以她选中了墨玄璋。

一个被皇家除籍、丢在江南乡野自生自灭的弃子。



没人记得他姓什么,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无根基,无依仗,无退路——正是她手中最干净、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

七年。

她教他识字、读史、观星、推演战局;

陪他挨冻、忍饿、装疯、扮傻;

替他挡下三十七次暗杀,亲手缝合他背上那道差点要命的刀伤。

终于把他从泥地里拽出来,扶上摄政王宝座。

她本以为,王妃之位就是云家翻身的第一块垫脚石。

没想到,石头还没踩稳,那人就一脚踹开了她。

也好。

云锦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指腹缓缓划过云纹凹痕。

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像烛火被风吹灭,只剩冷灰。

既然你不讲旧约,不念旧情,不给活路——

那我也不必守规矩。

她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时手腕沉稳,墨汁浓黑如夜。

残烛噼啪爆了个灯花,她提笔疾书,落字如凿:

“北宸陛下亲启:”

“夏国摄政王墨玄璋,负我如弃敝履;夏室皇族,屠我云氏满门。”

“今愿倾尽所学,助陛下定鼎天下。”

“唯求一事:他日功成,许云家清白昭雪,列于朝堂正殿,受万民敬仰。”

她蘸朱砂,按下云纹私印。

印泥鲜红似血,压在纸角,像一枚未愈的伤口。

她唤来暗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此信,务必送至北宸国君手中。”

“半月之内,我要听到回音。”

暗卫单膝跪地,抬头时面具缝隙里闪过一丝惊愕:

“姑娘……您当年在云家祠堂前立誓,宁死不叛家国……”

云锦忽然起身,一把推开窗。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鬓发纷飞,衣袖猎猎作响。

她望着远处王府方向,那里灯火未熄,隐约传来丝竹调笑之声。

嘴角一扯,不是笑,是刀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云家忠良百年,换来的是一纸屠令。”

“夏国把我云家当草芥踩,墨玄璋把我当棋子甩。”

她转身,目光扫过暗卫面甲,冷得能割破空气:

“你若不愿跟我走这条路——”

“现在就走。”

暗卫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属下誓死效忠!”

“云家血未冷,仇未报,属下岂敢言退?!”

他双手接过信,贴身藏入内襟,身形一闪,已如墨色飞鸟掠出窗外。

信使连夜出城,马蹄踏碎月光。

云锦坐回案前,未曾合眼。

她一直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寸寸漫过窗棂。

这时,王府另一侧飘来秦阿楚的笑声,娇软甜腻,还夹着一段不成调的琴音。

云锦听着,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像在数倒计时。

晨光彻底撕开夜幕时,竹红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水汽氤氲,帕子温热。

云锦接过,慢条斯理擦去眼下青影与眉间倦意:

“去准备些笔墨纸砚。”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像在宣读一道新诏:

“还有——王府这七年来的所有账目、人员名册、军备清单。”

竹红怔住,手一抖,水珠溅出盆沿:

“姑娘……那些都是王爷亲手封存的机密……”

云锦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晨光照亮的几株修竹。

竹叶青翠,枝干挺直,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应和她的声音:

“曾经是。”

她侧过脸,眸光清亮如刃:

“从今日起——”

“都是我的。”

3

秦阿楚搬进王府的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马厩里就炸开了锅。

她最疼爱的那匹小马驹——通体雪白、四蹄踏云似的幼驹,僵直地倒在干草堆里,眼睛还睁着,嘴角泛着青紫的泡沫。

毒,是从云锦住的西苑偏房搜出来的。

不是藏在箱底,也不是裹在香囊里,而是明晃晃搁在妆台抽屉最上层,一只青瓷小瓶,标签都没撕,写着“断肠散”。

“就是她!这贱妾眼红我当正妃,连一匹小马都不放过!”

秦阿楚赤着脚冲进正堂,发髻歪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扑进墨玄璋怀里就嚎啕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揪住墨玄璋的衣袖,把满脸泪痕全蹭在他袖口上,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兽。

“那是我哥哥‘晴雪’留下的最后一滴血脉啊!玄璋哥哥,你得替我讨回来!”

墨玄璋一手揽着她颤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缓缓扫向堂下静立的云锦。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浇在炭火上:“阿楚不过是个孤女,你何苦同她计较?”

云锦听见这句话,喉头一紧,差点笑出声来。

可那笑还没浮上嘴角,就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她抬眼望向墨玄璋,目光清亮如刃:“我屋中守卫层层,夜间更有暗哨轮值。若真是我下的毒,怎会连瓶盖都没拧紧,就被人捧着送到了王爷案前?”

墨玄璋没接话。

两人对视片刻,他先垂下了眼帘。

“自本王定下迎娶阿楚的旨意起,你便日渐沉默。”

他语气缓了些,却更冷,“女子善妒,原也寻常。你再聪慧,终究是人,也会因一时心窄,失了分寸。”

堂内空气骤然凝滞,连檐角铜铃都仿佛不敢轻响。

云锦忽然觉得,再说一个字,都是在往自己脸上扇耳光。

她曾于千里之外布阵设局,三封密信逼退敌军二十万。

也曾单骑入敌营,不带刀剑,只凭三言两语,让敌国镇北将军解甲跪降。

如今,她却被认定会为争宠泄愤,去毒杀一匹尚不会嘶鸣的小马。

多辩一句,都是自贬身价。

“那王爷打算如何罚我?”

秦阿楚从墨玄璋腿上跳下来,裙摆飞扬,眼睛亮得瘆人。

“我的马没了,我就要骑你!”

她指尖一指云锦,嗓音脆亮,“只要你驮着我在校场爬两圈,本王妃今日就大人大量,既往不咎!”

云锦膝盖猛地一颤。

旧伤像被针扎了一下,突突直跳。

当年墨玄璋被困黑风峡,她率三百死士断后,为护他突围,硬是跪过钉板。

三寸长的铁钉一根根扎进皮肉,血浸透半条裤腿,至今每逢阴雨,膝盖骨缝里都像有虫子在啃咬。

那时墨玄璋抱着她浑身是血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调:“阿锦,若有朝一日我坐稳这江山,绝不再让你向任何人低头,更不会让你跪一次。”

而此刻,他正一手扶着秦阿楚纤细的腰,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下人添茶:“惩罚不重,你忍一忍。”

八个字。

轻飘飘落下,却比鞭子还狠。

校场黄沙漫漫,四周早已围满了人。

王府上下,连扫地的老嬷嬷都挤在边上看热闹。

秦阿楚骑在云锦背上,手里攥着一根拇指粗的枣木马鞭,鞭梢还沾着新漆的油光。

她高高扬起手臂——

“啪!”

第一鞭落下,云锦后背登时绽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热辣辣地烧起来。

“快爬!我的马可没这么磨蹭!”

“啪!啪!”

又是两记狠抽,鞭影破空,带着风声。

云锦咬紧牙关,下唇已被咬穿,咸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膝盖碾在粗粝的沙石地上,每挪一寸,旧伤就像被重新撕开一遍。

温热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暗红痕迹。

她没哼一声。

只是仰起头,目光如钉,死死钉在校场尽头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身上。

侍卫们纷纷别过脸去,丫鬟们捂嘴啜泣,有人悄悄抹泪。

副将实在看不下去,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王爷!云姑娘身子本就弱,再打下去,真会没命的!”

墨玄璋眉心一蹙:“退下。”

就在这一瞬,云锦开口了。

她额上汗与血混在一起,嘴唇干裂,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不准——求他!”

两圈未满,云锦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沙地上。

昏过去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竹红的手腕,声音轻得像气音:

“记住……秦阿楚的鞭子。”

“日后……我必百倍……奉还……”

再睁眼时,窗外已浓墨如漆。

膝盖上传来一阵凉意。

墨玄璋坐在榻边,正低着头,用棉布蘸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溃烂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只易碎的蝶。

“醒了?”他声音温和,仿佛白天那场羞辱从未发生,“我怎会不知你是冤枉的。”

“可阿楚年纪小,性子又烈,你受点委屈哄哄她,也算不得什么,是不是?”

云锦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原来他都知道。

他只是觉得,用她的尊严换秦阿楚一个笑脸,划算得很。

墨玄璋涂完药,从怀中取出一副护膝。

雪白狐毛蓬松柔软,毛尖泛着月华般的光泽——正是她某次随口提过,说喜欢这种暖而不腻的触感。

云锦怔了一下:“这是……赔礼?”

墨玄璋手顿了顿。

“王府不比乡野,规矩重。”

他把护膝放在榻沿,语气里竟似有一丝不忍,“你既为侧妃,日后免不了要跪。”

“垫着它,能少受些罪。”

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被自己的温柔打动了:

“阿锦,我终是心疼你的。”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云锦盯着那副护膝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根一根,将雪白的狐毛拔了下来。

然后剪成寸寸碎屑,一把扔进炭盆。

火苗“呼”地窜起,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有些疼,不是垫层皮毛就能盖住的。

有些寒,也不是一句“心疼”,就能捂热的。

竹红推门进来时,正看见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和云锦垂眸静坐的侧影。

“姑娘……”她声音哽咽,双手捧着药碗,指尖都在抖,“您的背……伤得太深了。”

云锦接过药碗,仰头灌尽,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冷意。

“竹红。”

“奴婢在。”

“去查。”云锦放下空碗,眼神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查那匹小马究竟是怎么死的,毒药是谁放的,又是谁——亲手翻了我的屋子。”

竹红重重磕了个头:“是!”

“还有。”云锦望向窗外,夜色沉沉,王府东侧灯火通明,笙歌隐约,“派人盯紧秦阿楚。”

“她见谁,说什么,吃了几口饭,睡了几刻钟,我都要知道。”

“姑娘是要……”

“知己知彼。”云锦勾起唇角,笑意薄如刀锋,毫无暖意,“方能百战百胜。”

4

次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云锦院那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墨玄璋一脚踏进院门时,她正蜷在床榻上,额角滚烫,呼吸急促而浅薄,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刚灌下去的那碗风寒药还卡在喉咙里,苦得舌根发麻、胃里翻搅。

墨玄璋却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伸手就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阿锦,快起来,换衣裳——随我入宫。”

云锦身子虚得连抬眼都费劲,只侧过脸,避开他伸来的手。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不容错认的拒绝:“我不去。”

“这是太后亲召!天大的恩典!”

墨玄璋语速飞快,字字砸下来,像在赶一场来不及停下的急雨。

“你们云家几代人跪着求都求不到的机会——”

“所以呢?”

她忽然抬眸,目光清亮又冷,像淬了霜的刀尖直直刺向他,“要我磕头谢恩?还是该焚香叩拜,感激你替我挣来这‘殊荣’?”

那些年逃难路上,她曾靠在他肩头咳着血讲云家旧事。

说祖父如何被一道密旨抄斩,说父亲如何在诏狱中咬断舌头也不肯认罪,说族中少年才俊被一道禁令锁死仕途,连科考资格都被生生抹去。

那时墨玄璋总是一言不发地听,偶尔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沉得像压着千斤石:“等我坐稳那个位置,一定洗雪冤屈,让云家人堂堂正正穿官服、走朱雀门、立于金殿之上。”

她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连梦里都是他加冕登基那一日,亲手将云家牌匾重新挂回祖祠正堂的模样。

可原来,他早把她的软肋刻进骨子里,再一点点碾成灰。

云家越惨,他越稳;她越痛,他越利。

而她自己,不过是颗随时能丢进火堆里烧掉的弃子。

墨玄璋脸色骤然阴沉,最后一丝耐性也燃尽了。

他猛地将她按在妆台前,铜镜映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个满面戾气,一个苍白如纸。

“没时间了。这是太后亲笔懿旨,你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声音却冷得像毒蛇吐信:

“阿锦,你的聪明,够胆跟太后的权势硬碰么?”

当然不够。

云锦望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唇色发青的自己,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再挣扎,任由侍女捧来那套绣着金线云纹的宫装,一件件套上身。

裙摆拂过门槛时,她脚步顿了顿,仿佛踩在刀尖上。

朱红宫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像一口巨棺盖上了盖。

刚踏入太后别院,一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满院子全是朝臣家眷,主母们攥着帕子低头垂首,嫡女们脸色煞白、指尖发颤,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唯有她一人,穿着未过门侧妃的礼服,孤零零站在人群边缘,像误闯战场的俘虏。

传话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死寂:“太后娘娘说了,想借诸位大人手里那点权柄,用一用。”

“要是各位不肯给这个脸面……那只好委屈各位,提前上路了。”

人群顿时炸开低低的嗡鸣,有人腿一软差点跪倒,有贵女掩嘴抽泣,眼泪簌簌往下掉。

云锦只扫了一眼,心里就全明白了。

这是场精心设好的局——太后要逼朝臣交权,却不敢真动他们本人,便拿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家眷当筹码。

而她,是墨玄璋亲手牵来的替死鬼,专为秦阿楚顶雷的。

好一个情深义重啊。

她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瞬间引得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你笑什么?”太监横眉竖目,厉声呵斥。

云锦没答话,身形一闪,竟从身旁侍卫腰间夺下长剑!

寒光一闪,剑锋已稳稳抵在他颈侧,只要再往前半寸,就是血溅三尺。

“太后想要权,可她不敢真杀你们。”

“因为朝堂乱了,她才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我们若齐心往外冲,这局,根本困不住人。”

她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人心:

“诸位大人都还在前殿周旋,咱们若在这儿哭哭啼啼等死,才是真正拖了他们的后腿!”

一位披银甲、佩短刀的武将夫人猛地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如钟:“她说得对!我男人在北境一刀劈开敌军咽喉,我岂能在这儿被人当鸡崽子宰!”

“对!冲出去!”

“听她的!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妇人们抄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青瓷花瓶、紫檀圆凳、鎏金烛台,撞开偏门,推搡着守卫,朝着正殿方向奔涌而去。

太后正与几位老臣僵持在殿前,忽见一群衣饰华贵的妇人如潮水般涌来,脸色霎时铁青。

她一眼就锁定了最前面那个穿宫装的女子,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来:

“墨玄璋,领头的那个,是你府上的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碴子似的笑:

“哀家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交出北境六州兵权;要么……”

“哀家便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太后缓步踱至云锦面前,指尖缓缓划过她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即将宰杀的羔羊:

“按宫规,对太后不敬者,鞭一百,囚车游街三日。”

“瞧你这张脸,细皮嫩肉的,怕是挨不到第三鞭,就要断气了吧?”

墨玄璋袖中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翻涌着挣扎与撕裂。

他忽然撩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响亮得盖过了满院嘈杂:

“太后明鉴!此女出身云家,才智卓绝,屡助臣建功,万不可如此折辱……”

“云家?”太后笑意骤冷,像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你不提,哀家倒真忘了。”

“既是云家人,那游街那天,就把云家祖祠那块‘忠烈传世’的牌匾也抬出来吧。”

“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所谓的‘聪慧世家’,是怎么跪着爬进泥坑里的。”

云锦浑身一震,舌尖狠狠咬破,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她猛地转身,对着墨玄璋重重跪下,额头“咚”一声磕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嘶哑却清晰:

“王爷,北境六州是我带死士潜入敌营、熬了整整三夜才定下的奇策,是您今日立足朝堂的根本。”

“用它们,换云家最后一点体面……求您,成全。”

墨玄璋蹲下身,一手扣住她手臂,力道紧得让她腕骨生疼。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阿锦,今天退一步,往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再忍一忍,好么?”

他松开手,起身,一步步走回太后身侧。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云锦听见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毫无波澜,响彻整座大殿:

“罪女云锦,以下犯上,恳请太后……以宫规论处。”

5

鞭子浸透盐水,沉甸甸地甩出破空声,抽在背上那一瞬,皮肉像被烧红的铁钩硬生生撕开。

鲜血立刻涌出来,沿着脊背蜿蜒而下,迅速洇透她身上那件素白宫装,湿漉漉地贴在伤口上,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一百鞭,一鞭不多,一鞭不少。

最后一记落下时,云锦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地上,眼皮翻白,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粗粝的麻绳捆住她手腕,两个狱卒拖着她往囚车里塞,肩胛骨撞上木框发出闷响,她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了。

囚车吱呀作响,缓缓驶入长街。

臭鸡蛋砸在额角,蛋清混着腥气糊住半边脸;烂菜叶黏在发间,腐烂的汁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还有人朝她吐唾沫,啐在她染血的唇边,又滑进嘴角,咸涩发苦。

“云家余孽!活该千刀万剐!”

“祸国妖女,早该抄满门!”

“贱骨头生贱骨头,爹是乱臣,女儿也学不会安分!”

那些话像钝刀子割耳朵,一句句刮得耳膜生疼。

云锦在剧痛中猛地呛醒,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手指痉挛着抠住囚车木栏,指甲崩裂、渗血,指腹磨得露出森白骨节。

血泪混着冷汗滑落,滴在胸前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襟上。

她想喊——不是辩解,是质问。

云家修的河堤还在北境挡着春汛,每年救下三州百姓的命;

云家试种的冬麦良种,让流民能在雪地里刨出一口活命粮;

而她自己,三次孤身闯敌营,换来的不是加官晋爵,是墨玄璋一句“阿锦辛苦”,和太后赏的一盒金疮药。

这些事,皇帝记得清楚,太后心里有数,墨玄璋更不该忘——他当年跪在云家祠堂前发誓时,手按着的,就是她父亲亲手刻的“忠”字牌匾。

她艰难地抬眼,望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墨玄璋。

他一身玄色蟒袍,腰佩天子赐剑,神情淡得像结了霜的湖面,连眼角余光都不曾落在她身上。

她死死盯着他,眼里没有恨,只有哀求——求他开口说一句公道话,求他替云家留最后一丝体面,哪怕只是垂眸看她一眼。

可墨玄璋只是侧过脸,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阿锦,云家早就没了。”

“就算你说破天,也没人会信。”

云锦忽然笑了。

笑得嘴角裂开,血珠一颗颗滚下来,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痕。

是啊……他怎会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被碾进泥里的旧姓氏,去顶撞手握凤印的太后?去忤逆那个坐在龙椅上、只看他是否听话的皇帝?

他太懂权衡了,精于算计,步步为营。

可他忘了——

他今日穿的蟒袍,是他第一次封王时,她连夜绣的金线云纹;

他府中那柄斩将夺旗的青锋剑,是她冒死从敌军帅帐偷回来的战利品;

就连他登临北境总督之位的奏折,也是她伏案三夜,一笔一划替他誊写的草稿。

他所有风光,都是她亲手捧上去的。

游街快到尽头时,一骑黑马如离弦之箭冲来,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王爷!监察司刚从秦将军旧宅搜出通敌密信,秦姑娘已被押入宫中!”

囚车里,云锦颤了颤睫毛,血珠顺着睫毛尖滴落,在木栏上砸出一点暗红。

那日校场受辱后,她没哭,没闹,只让竹红悄悄查秦家底细。

不过三天,就从秦府老厨娘嘴里撬出个漏洞:秦将军寄给边关将领的几封“问候函”,盖的印鉴,竟与三年前那桩军械走私案的密印,纹丝不差。

她没惊动任何人,只把线索裹进一张百两银票里,塞进了监察司副统领常去的那家茶楼后门——连茶博士都不知道是谁送的。

如今,火终于烧到了秦阿楚头上。

墨玄璋脸色骤变,方才那副漠然姿态碎得干干净净,眼底翻涌起惊怒与慌乱。

他甚至没再看云锦一眼,猛地一扯缰绳,马蹄扬起尘土,绝尘而去。

云锦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染血的唇角轻轻一勾,轻得像一声叹息。

快去吧。

去好好看看,你豁出半壁江山也要护着的“清白”,到底有多干净。

云锦被抬回王府时,只剩一口气吊着,嘴唇发青,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管家红着眼请来大夫,竹红掀开她后背衣裳,看见那些深可见骨的鞭痕,终于绷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姐!您还要为他熬到什么时候啊?!”

“只要您一句话,奴婢拼了命也要带您走!天涯海角,绝不回头!”

云锦眼神空洞,却突然爆发出一股狠劲,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推开她:

“去……跟着墨玄璋。”

“看他怎么把秦阿楚接回来。”

“一字不漏,全告诉我。”

竹红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像燃尽的灰烬里,还藏着一星不肯熄的火。

她哽咽着应下,转身冲进夜色。

直到天黑透,竹红才跌跌撞撞奔回房,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姐……王爷为了换秦姑娘平安,不仅把北境六州拱手让给西戎,还把燕州、黄州,一并交给了太后……只求她放人。”

“噗——”

云锦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喷在素白床褥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猩红梅花。

燕州……那是她和墨玄璋初遇的地方。

七年前,他还是个背着破包袱进京赶考的穷书生,蹲在燕州城外破庙里啃冷馍,她递给他一碗热粥,他抬头一笑,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

他说:“阿锦,等我功成名就,我们就回燕州,买间小院,种三亩地,养两只鸡,再也不沾朝堂半分。”

如今,他连根拔起了他们共同扎下的根,只为换另一个女人毫发无伤。

那她这七年,陪他守过寒夜、替他挡过冷箭、在他最狼狈时跪着喂他喝药……算什么?

云家满门被抄那天,她跪在刑部大牢外磕了三百个头,额头血肉模糊,换来的只是一纸“罪证确凿”的判书。

又算什么?!

云锦咳着血,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卷走。

就在她快要沉下去时,竹红悄悄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塞进她冰冷的手心。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摊开——

纸上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

【北宸国君愿以皇后之位相邀,助云家昭雪】

6

墨玄璋几乎是撞开院门冲进来的,袍角还沾着未干的雨痕,靴底踩碎了一地枯叶。

云锦刚伏在青瓷痰盂边呕出一口血,喉间腥甜未散,指尖发颤,唇色褪得像一张薄纸。

他一撩衣摆坐在榻沿,手指下意识攥紧膝头,声音绷得极紧,连平日惯有的沉稳都裂开了缝:“阿锦,你听我说——我不是不想护你,也不是不护云家……可阿楚和你,真不一样。”

“她经不住风浪。秦家若倒了,她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云锦用袖口慢条斯理擦掉嘴角蜿蜒的血线,抬眼望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后的灰烬:“所以……因为我够硬、够扛、够能忍,就活该替所有人垫底?”

那句话轻得像呵气,却比刀子更利,一下一下剐着他这些年刻意捂住的良心。

墨玄璋眉心骤然一跳,语气陡然沉下去:“你非要句句往人心口扎?我只是——”

“你有没有想过,”云锦忽然倾身向前,指甲掐进掌心,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如果我也像秦阿楚那样,哭一声喊一句‘我不行’,燕州城破那夜,我就已经死在乱军马蹄下了。”

她盯着他瞳孔深处那一星晃动的光,一字一顿:“那年敌军围城七十二日,我翻三座山为你寻粮,在敌营被吊在铁架上熬了整整三个月——琵琶骨穿链,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

“若我当时软了骨头,若我也学她撒娇装病、寻死觅活……你坟头的草,早长得比我人还高了!”

“我若那时死了,哪还有今日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满屋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跪在地上的仆从们额头抵着冰凉青砖,脊背绷成一张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屏住了。

墨玄璋脸色倏地沉如墨染,猛地起身,袖袍带翻了案上茶盏,瓷片四溅:“云锦!本王是来探病的,不是来听你发疯泄愤的!”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出门槛,玄色披风在风里狠狠一扬,像斩断什么似的,决绝离去。

不出半日,王府上下便传遍了:侧妃云锦尚未过门,便已被摄政王亲手弃如敝履。

秦阿楚听说后,笑得眼角微翘,连胭脂都懒得补匀,转身就遣了心腹嬷嬷去云锦院中“清点账目”。

先是裁了炭例、减了灯油,再是挑三拣四罚了两个洒扫丫鬟,嘴上还挂着软刀子:“罪女之身,也配用上等松烟墨?怕是写个字都要污了王爷的砚台。”

后来园中偶遇,她端着描金盖碗,手腕一歪,滚烫茶水尽数泼在云锦月白裙裾上,热气腾腾蒸起一片狼狈:“哎呀,姐姐莫怪,我这手啊,就是见不得‘上不得台面’的人站在我跟前。”

可无论她怎么刺、怎么踩、怎么当众羞辱,云锦始终垂眸浅笑,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仿佛眼前蹦跶的,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几日后,誉王世子生辰宴,秦阿楚特意命人传话:“请侧妃娘娘随行伺候,莫失了王府体面。”

赴宴马车上,秦阿楚的贴身丫鬟捧来一杯热茶,笑意温婉:“侧妃娘娘,请用。”

云锦接过茶盏时,指尖在杯壁轻轻一拂——温热是假象,杯底内沿却粘着一层细如霜粉的寒凉,滑腻得反常。

她不动声色,借着抬袖理襟的动作,将整盏茶悄无声息倾入袖中暗袋,茶水渗进夹层布里,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苦香。

宴席正酣,丝竹喧天,秦阿楚忽而盈盈起身,拍了三下掌。

侧门应声而开,两个粗壮婆子架着云锦踉跄而出!

她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睫半垂,唇瓣微张,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素纱衣在烛火下几乎透出里衣轮廓,腰肢纤细,肩线玲珑,每一寸起伏都像在无声挑衅。

分明是被人下了药。

满堂哗然!

“这不是前几日押解游街的云家女?”

“怎会是她?不是说……那位名动京城的云家才女么?”

有人压低嗓音,战战兢兢道:“听说摄政王当年能稳住西北局势,全靠她运筹帷幄……这事,怕要惹祸……”

秦阿楚冷笑一声,直接亮出鎏金凤纹王妃印信,高举过头顶:“诸位看清楚——我才是玄璋哥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妃!”

“她?不过是个侍妾。前日打碎我祖传的羊脂玉镯,我念她旧日有功,才允她以身为抵,发卖充公,有何不可?”

几个世家子弟早已按捺不住,纷纷离席,目光赤裸裸黏在云锦身上,像饿狼盯住猎物:“罪臣之女,摄政王还能真把她当人看?不过这腰身……啧啧,倒是难得。”

秦阿楚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笑意更深,眼尾弯成一把钩子:“此女虽出身不堪,却曾是京城第一才女。”

“今日本王设局,竞价买欢——价高者,可与她共度良宵。所得银两,尽数充作北境军饷,岂非一举两得?”

“本王出五百两!”

一个肥头大耳的郡王第一个跳出来,眼睛直勾勾钉在云锦锁骨处,口水几乎要滴下来:“早就想尝尝,这脑子比男人还灵光的女人,身子是不是也格外销魂……”

“六百两!”

“八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猥琐哄笑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有人甚至已伸手,指尖几乎要蹭上云锦垂落的手腕。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她肌肤的刹那——

云锦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蓄势待发。

“摄政王到——!”

门外忽地炸开一声高喝。

厅门轰然洞开,狂风卷着冷雨灌入,吹得满室烛火齐齐一晃。

墨玄璋立在门口,玄衣如墨,发带微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黑潮。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云锦身上——那层薄纱,那些放肆的眼神,那群蠢蠢欲动的嘴脸……

霎时间,雷霆炸裂!

“本王在此——谁敢碰她一根头发!”

7

满堂宾客齐刷刷跪了一地,膝盖砸在金砖上的闷响还没散开,连呼吸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誉王世子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王爷息怒!真不是我们擅自做主……是、是王妃执意要发卖她,我们只敢听命行事……”

秦阿楚眼眶通红,一头扎进墨玄璋怀里,肩膀剧烈抽动:“玄璋哥哥,是她先犯了错,我才罚的!你信我!”

她仰起脸,泪珠滚落如碎玉,嗓音又软又颤:“话已当众出口,您若硬要护她,往后这王府上下,谁还把我这个王妃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她猛地攥紧墨玄璋的袖口,指尖泛白,哽咽着低喊:“你若非要保她……我就死给你看!”

墨玄璋静默良久,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俯身,靠近云锦耳畔,气息微沉,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一缕游丝,只够她一人听见:

“阿锦,收回那日的话。”

“跟我服个软,认个错,我立刻带你走。”

云锦缓缓抬眸。

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光,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轻轻一颤,就碎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不达眼底,艳得惊心,又裂得彻底。

“墨玄璋,”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风,却锋利如刀,“我何错之有?”

错在信他?

错在替他挡过三支淬毒箭、熬过七日高烧不退、亲手斩下叛军主帅首级换他半日喘息?

还是错在——没学会像秦阿楚那样,把眼泪当匕首,把委屈当筹码,把哭声当成最顺手的武器?

墨玄璋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她越平静,他越暴烈;她越不低头,他越想碾碎她的脊梁。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秦阿楚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骨头里。

目光扫过满厅噤若寒蝉的宾客,声音冷得像冰锥凿地:

“王妃处置得当。”

“今日这女子……便算本王赠予诸位的贺礼。”

话音落地,死寂轰然炸开。

那些原本还缩着脖子观望的纨绔子弟,眼睛瞬间亮得骇人,像饿狼嗅到了血腥气。

无数双手争先恐后伸向云锦。

她被粗麻绳捆得密不透风,像一捆待宰的柴火,被人拖着、拽着、搡着,一路跌进后院最偏最暗的厢房。

“砰——!”

门板撞上墙,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黑暗兜头罩下,浓稠得化不开,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夹着酒气熏天的哄笑。

门被一脚踹开,昏黄烛光斜劈进来,照见几张扭曲带笑的脸。

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一只油腻的手直接掐住她下巴。

“啧,果真是个尤物,怪不得摄政王从前捧在手心里……”

另一人嗤笑着凑近,热气喷在她耳后:“可惜啊,现在嘛——”

“还不是任咱们兄弟几个,好好‘疼’一疼?”

云锦猛地张口,狠狠咬住那只掐她下巴的手!

鲜血瞬间涌出,那人杀猪般嚎叫起来,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贱货!被扔出来的破鞋,也配咬老子?!”

“今天不玩死你,老子跟你姓!”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像钝刀割在耳膜上。

云锦闭紧双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就在那双脏手即将扯开她最后一层衣襟时——

“轰!!!”

房门爆裂开来,木屑横飞!

逆光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

墨玄璋冲进来,拳头裹着风,一拳砸在离云锦最近那人鼻梁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满脸是血,哀嚎不止。

他毫不停顿,左勾右直,拳拳到肉,打得剩下几人抱头鼠窜,额头开花、牙齿乱飞、满地打滚。

他站在云锦身前,背影如山,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她是我的人。”

“只有我能碰。”

“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就是找死。”

誉王世子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我们真不知道您还……还惦着她啊!”

墨玄璋充耳不闻,大步上前,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绣金蟒的大氅,裹住云锦颤抖不止的身体。

他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阿锦,别怕。”

“我带你回家。”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厢内药香淡淡。

墨玄璋用棉布蘸了药膏,小心翼翼擦她手腕上被粗绳磨破的皮肉。

“我只是想让你服个软……”他低声叹气,语气里竟有几分疲惫,“你的性子,怎么就倔得像块烧红的铁?”

他指尖轻按她腕上青紫的勒痕,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那日你说的话,功高盖主——我能容你,可陛下呢?太后呢?”

“你现在身份尴尬,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该收的锋芒要收,该闭的嘴要闭,懂么?”

云锦靠在车厢壁上,侧脸映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安静得像一尊瓷像。

她缓缓睁眼,目光掠过车帘缝隙,落在远处晃动的灯笼光影里。

“陛下?太后?”

她忽然轻笑一声,转回头,直直望进墨玄璋眼里。

那眼神清亮、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不过是个还没进门的侍妾,连王府正门都没迈进去,哪来的资格,去惊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

“你这般苦口婆心地训我……”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针尖扎进空气里:

“到底是为我好,还是怕我坏了你摄政王的脸面,给你惹麻烦?”

墨玄璋擦拭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等你过了府门,学了规矩,一切都会好起来。”

云锦忽然又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破碎的笑,而是干净、利落,像刀出鞘。

“墨玄璋。”

“我不嫁了。”

“你说什么?”

墨玄璋猛地扣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失控:

“不嫁?你不嫁我,还能嫁谁?!”

“就为了一个正妃的名分,你就要跟我赌这一辈子?!”

云锦用力挣开他的手。

衣裙褴褛,发丝凌乱,可她抬眼时,目光比雪刃更冷、更硬:

“墨玄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我不是赌气。”

她一字一顿,像把钉子一颗颗敲进他心上:

“我只是——不要你了。”

“不要我?”墨玄璋像是听见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嗤笑,“云锦,你离得开我吗?”

“七年。”

“你从十四岁跟在我身边,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命换我的命。”

“你的血是热的,可热的源头是我;你的骨头是硬的,可硬的根子是我。”

他猛地掀开车帘,指向窗外喧嚣的街市,声音如雷贯耳:

“这天下,谁敢娶你?”

“谁敢要一个被摄政王当街弃如敝履、绑着游街、当众发卖的罪女?!”

云锦没反驳。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没有波澜,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墨玄璋心口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

他忽然一拳砸在车厢壁上!

“咔嚓”一声脆响,木板崩裂,碎屑纷飞。

“好!很好!”

他俯身逼近,呼吸灼热,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网:

“婚期提前!”

“就定在明日!”

“你只要踏进王府大门一步——”

“这辈子,就永远别想逃!”

云锦指尖倏地一颤。

半月之期未满。

她埋下的暗线尚未启动,安排的接应还未到位,连最后一步棋都还没落子……

“墨玄璋!”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说好给半月!你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他冷笑,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按,滚烫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阿锦,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我不松手——”

“你哪儿也去不了。”

次日,摄政王府十里红妆。

墨玄璋一身绛红亲王朝服,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身后,秦阿楚所乘的八抬大轿铺着金丝绣凤的猩红轿帘,流苏垂地,鸾铃轻响,喜乐震天。

而云锦,手脚被牛筋绳死死捆住,嘴被一块厚帕子堵得严严实实,被人像扛麻袋一样塞进一顶窄小寒酸的青布小轿。

轿子落地,轿帘掀开。

两个满脸横肉的婆子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拖着她踉跄前行。

朱红府门在眼前放大,门槛高得像一道断崖。

墨玄璋立于门前,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怜惜,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志在必得的快意。

就在她染着泥污的裙摆,即将触到那道朱红门槛的刹那——

“报——!!!”

一声嘶吼撕裂喜乐喧嚣!

远处马蹄如雷,一骑绝尘狂奔而来!

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劈开整条长街:

“王爷!北宸国君亲率仪仗入京,已至城门外!”

“那阵仗……”

他抬头,声音发颤,字字如惊雷:

“是迎娶皇后的仪仗!!”

8

整条长街死一般寂静,连风都停了。

墨玄璋脸色“唰”地惨白,喉结上下滚动,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商策安?他怎么敢——这个时候闯进京城?!”

北宸尚武如铁,军威赫赫,这些年吞并小国、整顿边防,国力蒸蒸日上,早已是大夏朝野上下最不敢招惹的硬骨头。

可如今,人家国君连个照面都没打,没递国书、没走礼部、没等通禀,就带着仪仗直扑皇城根儿下——这哪是来贺喜?分明是刀架在脖子上问你服不服!

一边是红绸未撤、喜烛未熄的婚堂,一边是赤旗翻涌、铁甲森然的敌国天子。

墨玄璋牙关咬紧,腮帮子绷出青筋,大步冲到云锦面前,“哗啦”一声掀开那顶沉甸甸的凤冠盖头!

“阿锦,军情十万火急,我必须即刻入宫议事!你先随人入王府歇着,拜堂……日后补上!”

云锦眼皮沉重,指尖发麻,喉咙里泛着苦腥味——那杯合卺酒里,早被掺了三倍分量的迷魂散。

可她没倒。

袖口暗藏的薄刃早已磨得锋利如纸,此刻正抵着腕上麻绳,一下、两下、三下……血珠顺着刀背滑落,绳结终于崩开。

她踉跄退了两步,脚跟撞上台阶边缘,却硬生生站稳,抬手一把扯下凤冠,金钗坠地,清脆一响。

再抬头时,脸上没有半分新娘的羞怯,只有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和唇角那抹久违的、属于谋士云锦的淡笑——冷而锐,像未出鞘的剑。

“墨玄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耳膜,“我说过,我不会嫁你。”

“荒唐!”

墨玄璋怒极反笑,眼底烧着火:“外敌压境,你还在这儿闹脾气?!你是要逼我当众把你捆回去吗?”

他伸手去抓她手腕,云锦却已旋身转身,裙裾翻飞如火,提着沉重的嫁衣下摆,朝着长街尽头拼尽全力奔去!

那里,赤色旌旗已铺满视野,如一条燃烧的巨龙滚滚而来。

为首那人端坐于玄色战马之上,黑甲覆身,龙纹金袍猎猎鼓荡,眉目冷峻如刀削,正是北宸国君——商策安。

“拦住她!!”

墨玄璋厉声嘶吼。

侍卫们齐刷刷拔刀,刀光晃眼。

可就在那一瞬,商策安右手倏然扬起,弓弦震颤嗡鸣,一支乌铁长箭破空而出,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噗嗤!”

箭尖狠狠贯入墨玄璋右手手腕,将他整只手钉死在王府朱红门柱上!

“呃啊——!”

墨玄璋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淌下,迅速染透大红喜服前襟,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狰狞的花。

商策安收弓下马,靴底踩碎地上散落的喜钱,大步上前。

衣袍翻飞间,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奔来的云锦,将她整个护进怀里。

他抬眸环视全场,目光如冰锥刺骨,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呼吸一滞:

“孤今日亲迎皇后回宫。”

“谁若伸手——”

“孤便剁了他的手。”

“皇后”二字,像两记惊雷劈进人群。

墨玄璋疼得浑身发抖,却仍挣扎着拔出箭矢,血喷溅在喜服上,他踉跄扑前两步,瞳孔剧烈收缩,声音嘶哑破碎:

“不可能……阿锦,你怎会是北宸皇后?你们……你们根本没见过面!”

话音未落——

“咚!咚!咚!”

北宸仪仗全体单膝跪地,铠甲铿锵,山呼如潮,震得屋瓦簌簌发抖:

“臣等奉旨迎娶——恭请皇后娘娘回宫!!”

第一声,是礼;

第二声,是势;

第三声,是命!

墨玄璋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嘴唇翕动,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干涩、扭曲,像钝刀刮过骨头:

“阿锦……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哄得商策安陪你演这场戏?”

他眼里布满血丝,眼神癫狂又执拗,仿佛只要抓住一点幻觉,就能把自己从悬崖边拽回来:

“你能骗他一时,还能骗他一世?!”

“北宸是敌国!你一个被抄了家、定了罪的‘逆女’,去了那儿,只会比在大夏更惨百倍!”

云锦静静听着,眼睫都没颤一下。

她忽然抬起手,当着满街百姓、当着墨玄璋、当着北宸千军万马的面,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绣着百鸟朝凤的嫁衣外袍——

“啪!”

红袍裹着风,狠狠砸在墨玄璋脸上。

接着,她缓缓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又撕开右襟领口,露出锁骨与肩颈——

一道道旧伤,新痕,纵横交错,狰狞裸露在正午的日光之下。

手腕内侧,一道蜿蜒如蛇的箭疤,是三年前为救他,孤身闯入敌营谈判时,被流矢所伤;

左肩上,三道深褐色鞭痕交叠,皮肉翻卷,是当年太后索要人质,他亲手将她押送进宫,挨满一百鞭后留下的;

膝盖处,两块凸起的暗红硬痂,是那年他被困北境,她冒雪跪在钉板上求兵三日,膝盖骨都被扎穿的印记;

颈侧,几道尚未消退的青紫指痕,是秦阿楚当街折辱她时,他站在远处,只淡淡说了一句“莫失体统”,便转身离去的证据。

四周百姓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捂嘴,有人后退,有人悄悄抹泪。

云锦指着肩上最深那道鞭痕,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一处,是你为了保全北境六州,亲手把我推进太后寝宫,换来的‘恩典’。”

她又抚过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旧伤,指尖轻颤,却语气如常:

“这些,是你点头允准秦阿楚骑在我背上取乐,用马鞭抽出来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膝盖,轻轻弯了弯,却没能完全屈起——

“还有这里,是你突围成功那夜,我跪在雪地里,膝盖烂成蜂窝,至今阴雨天还钻心地疼。”

她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刺向墨玄璋,不闪不避,像一把剖开虚伪的刀:

“你说你护我,爱我,心疼我……”

“那我身上这些疤,这些血,这些夜里疼醒的冷汗,你真的一次都没看见?”

墨玄璋嘴唇哆嗦,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伤,不是刻在她身上,是刻在他良心上的烙印。

一道,就是一记耳光;十道,就是一场凌迟。

“不……不是这样……”

他声音发虚,像被抽了脊骨:“我有苦衷!阿锦,只要你留下,我用一辈子赎罪……”

他猛地一脚踹翻那顶青布小轿,木屑飞溅,踉跄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泥水混着血糊了一脸:

“我给你正妃之位!给你最盛大的封后大典!给你整个王府,整个京城,整个天下!”

“我什么都给你!只求你别走……别丢下我……”

云锦垂眸看着他——跪在泥里,涕泪横流,发冠歪斜,喜服染血,像个被抽掉魂的疯子。

她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也沉入死水。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也是这样跪在敌军帐外,雨水灌进耳朵,膝盖冻得失去知觉,只为替他求一支援军。

那时他说“阿锦,我心疼”,可现在回头看——那点心疼,廉价得连一碗热汤都不如。

“墨玄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她转身,朝商策安伸出手。

商策安立刻攥住她的指尖,掌心温热有力,将她牢牢护在身侧,目光如刀,劈向墨玄璋:

“你若真心疼她,怎会让她遍体鳞伤?”

“从今往后,她由我护着。”

“你若敢再碰她一根手指——”

“北宸铁骑,踏平大夏!”

这不是气话。

三年前,云锦以使节身份深入敌营,恰逢商策安微服巡边,遭叛将围杀,身负重伤。

是她带伤夜行三十里,请来北宸边军,又亲自敷药包扎,守了他七日七夜。

他睁眼第一句问的是:“云姑娘,你为何救我?”

她答:“因为您若死了,北宸必乱,大夏边境再无宁日。”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子,心比天高,智比海深,韧如蒲草,烈似骄阳。

如今收到她密信,寥寥数语写尽三年屈辱,他当即摔了奏折,点齐禁卫,亲率仪仗南下——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位谋士。

他要的,是那个在血与火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女人。

墨玄璋嘶吼着想扑上来,却被突然涌入的禁军死死按住肩膀,膝盖重重砸地。

原来皇帝早忌惮他兵权太重,又怕与北宸开战引火烧身,连夜密令禁军包围摄政王府,只等一个借口收网。

禁军统领踏前一步,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冷硬如铁:

“陛下口谕:大夏休养生息,不得擅启战端。”

“命摄政王墨玄璋,即刻放行北宸国君及皇后离京。”

“凭什么?!”

墨玄璋仰头嘶吼,眼眶炸裂般通红:“她是我的侧妃!是我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人!我留自己的女人,何错之有?!”

禁军统领眼神一凛,腰间佩刀“锵”地半出鞘,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爷,是要抗旨么?”

云锦没再回头。

她径直走向那顶龙凤呈祥的赤金喜轿,裙摆扫过青石板,像一道无声的诀别。

商策安亲手扶她登轿,转身对禁军首领低声道:

“转告大夏皇帝——若三日内不为云家昭雪‘谋逆’冤案,北宸铁骑,即刻陈兵雁门关。”

喜轿起驾,十里红妆,锣鼓不响,却比任何婚典都更庄重、更凛然。

墨玄璋被拖着后退,指甲在青石板上疯狂刮擦,十指鲜血淋漓,拖出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拼命朝轿子方向伸出手,喉咙撕裂般哭喊:

“阿锦——等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一定!!!”

风卷起红绸,盖住了他的声音,也盖住了他最后一点体面。

他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喜轿,胸口猛地一窒,喉头腥甜翻涌——

“哇!”

一口鲜血喷溅在喜服前襟,比红绸更刺目。

老管家佝偻着背凑近,悄悄塞给他一封火漆密信,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秦将军通敌的证物,全在这里。是真的。”

9

北宸仪仗浩浩荡荡出城三十里,云锦在喜轿刚过柳林坡时,便掀开帘子,自己走了下来。

她裙裾未乱,发髻未松,只轻轻拂了拂袖口沾上的薄尘,便朝商策安深深一礼。

这一拜,是北宸宫最严苛的叩谢礼——双膝触地,额头贴手背,脊背绷得笔直如弦。

“民女云锦,叩谢陛下救命之恩。”她的声音清而稳,像山涧初融的雪水,“皇后之位,云锦不敢居,今日当面奉还。”

商策安没伸手去扶,只是抬了抬手,掌心朝上,虚托一寸,语气平和得像在问早膳吃了什么:“云姑娘不必拘礼。北宸不兴那些繁文缛节。”

云锦这才缓缓抬头。

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传说中暴烈难驯、动辄斩将立威的北宸天子。

世人总说商策安满脸横肉、虬髯如刺、声如雷吼、形似蛮牛——可眼前这人眉峰锐利如刀裁,眼瞳漆黑似深潭,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身量高大却不笨重,肩宽腰窄,披着玄底金纹的大氅,风过处衣角翻飞,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飒爽。

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他看她的眼神——没有打量,没有试探,没有怜悯,更没有墨玄璋那种黏腻又算计的灼热。

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郑重的尊重。

像看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也像看一个值得托付疆土的同袍。

“陛下为何救我?”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有声,“那封求援信……是我赌命写的。赌您信,赌您敢接,赌您不把我当弃子。”

商策安没答,只翻身跃上黑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道劈开云层的闪电。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上马。边走边说。”

云锦略一迟疑,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缰持剑磨出的粗粝茧子,一握即起,稳得不容挣脱。

“关岭那一战,”他策马缓行,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带五百残兵诈败诱敌,把敌军主力引进断龙峡,再以滚石火油截其归路——三千精骑,一个没跑。”

云锦指尖一紧。

“渔乡发大水那年,你没等朝廷批复,先调民夫开新渠、垒石堤,三县百姓抢在洪峰前全数迁上高地。”

“五子巷那张谍网,表面归墨玄璋统辖,实则你亲自布线、亲自收网。三天十七个暗桩,连根拔起,连敌国枢密院都惊动了。”

他侧过脸,目光如炬,直直撞进她眼底:“这些事背后的人,是你,不是墨玄璋。孤,从一开始就知道。”

云锦喉头微动,心跳快得几乎撞上肋骨。

“陛下怎知……不是他后来顿悟、临阵开窍?”

商策安忽地嗤笑一声,笑声短促却锋利:“他若真有这脑子,怎会在青州破庙里讨了十几年饭?怎会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

风掠过耳际,他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下来,与她并肩而行。

“云姑娘,孤救你,不是一时心软,也不是施舍怜悯。”

“是惜才。”

“北宸缺一个能运筹帷幄的谋士,更缺一个敢执掌凤印、坐镇中宫的皇后。”

云锦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皇后……不过是个名号罢了。”她轻声道,像在问别人,也像在问自己。

“在别处,或许是。”

商策安忽然靠近,马首几乎擦过她的鬓角,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烫:“但在北宸,皇后不是摆设,不是花瓶,不是后宅里的影子。”

“她管六局二十四司,参议军国大事,可点将、可阅兵、可持虎符调边军,也可亲赴灾地督赈。”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纹路清晰,指节分明,像一张摊开的地图,铺展着整个天下。

“孤要给你的,不是一座金丝笼,是千军万马奔腾的疆场,是朱砂批红的奏章堆成的朝堂,是九州四海、万里河山。”

“而你——”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敢不敢接?”

风卷黄沙,扑面而来,迷了眼,却烧了心。

云锦望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

她浑身湿透站在破庙门口,向蜷在草堆里的少年伸出手,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声音却比火还烫:

“跟我走,我许你江山。”

如今,有人同样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眼神如铁,语气如誓:

“跟我走,我许你施展抱负的天地。”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无半分犹疑,只剩一片澄澈的决然。

她将手放了上去。

“敢。”

商策安朗声大笑,一把攥紧她的手,扬鞭策马——

“好!那就让这天下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北宸的皇后,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谁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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