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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化身农夫归乡,小侄子善待惹出大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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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自破败的茅草屋前炸响。

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犬吠与嗤笑。

前一刻还满脸鄙夷,叫嚣着要将“老乞丐”乱棍打出的乔家大侄子乔宗明,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那双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他身旁,二侄子乔宗亮紧抓门环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了门板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那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味的“老农”,缓缓地、一寸寸地挺直了腰杆。

他那满是泥污的手,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了一块沉甸甸、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盘踞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虎口大张,仿佛要吞噬天地。

令牌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应天府知府在此,尔等,是要造反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01

时值明朝嘉靖三十五年,东南沿海,倭患愈演愈烈。

应天府,作为大明王朝的留都,其安危牵动着整个帝国的神经。

然而,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应天知府乔宇,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告假还乡。

此事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人说他畏惧倭寇,临阵脱逃;也有人说他宦海沉浮多年,心生倦意,意欲归隐田园。

但只有乔宇自己清楚,这一趟返乡,并非为了避祸,更不是为了享乐。

他要看的,是这大厦将倾之时,他乔家的根,究竟是固若金汤,还是早已腐朽不堪。

出发前夜,月凉如水。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乔宇清瘦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褪下那身绣着仙鹤的绯红官袍,换上了一身从城南乞丐窝里寻来的破旧麻衣。

衣服上满是补丁,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汗臭。

他又从灶台下抓了一把锅底灰,胡乱地抹在脸上,原本那张儒雅清隽的面庞,瞬间变得黢黑干裂,如同一个常年劳作于田埂的老农。

铜镜里,映出的那个人,眼神浑浊,身形佝偻,与那个权倾一方的应天府知"大老爷"判若两人。

乔宇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大人,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心腹随从老张,端着一碗清水,眼中满是心疼。

“老张啊,”乔宇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这身官袍,穿久了,就容易忘了自己是谁,也容易让别人忘了你是谁。”

“衣锦还乡,看到的尽是笑脸,听到的全是奉承。那不是真的。”

“只有脱下这身皮,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穷汉,才能看清人心,看清这世道最真实的模样。”

老张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知道,大人的脾气一旦上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只是默默地从行囊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递了过去。

“大人,这里面是些干粮和碎银子,您路上用。小的们会在五十里外的驿站等您。”

乔宇接过包裹,掂了掂,又放回了桌上。

“不必了。既是扮作农夫,就要有农夫的样子。真到了山穷水尽,连口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我倒要看看,我那几位好侄儿,会如何待我这个叔父。”

他推开门,最后看了一眼这灯火通明的知府衙门,毅然决然地走进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夜风吹起他破烂的衣角,像一只孤独的寒鸦,消失在了通往故乡的小路上。



02

乔宇的故乡,在距离应天府三百里外的乔家村。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乔氏一族在此繁衍生息已有数百年。

乔宇年少离家,考取功名,在外为官三十载,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县丞,一步步爬到了从三品的知府高位,成了整个乔家村,乃至整个县里最大的荣耀。

他有两个哥哥,大哥乔山,二哥乔石。

在他离家时,大哥已有家室,二哥也已定亲。

三十年风霜雨雪,乔宇时常会想起儿时与兄长们在田间地头追逐嬉戏的场景。

他记得大哥的憨厚,二哥的机灵。

他想,自己如今功成名就,兄长们应该也过得不错吧。

这些年,他寄回家的银两,足以让两个兄长家盖起青砖大瓦房,买下百亩良田,成为村里的富户。

他想象着,当自己出现在家门口时,侄子们会如何惊喜地奔出来,围绕着他,听他讲述外面世界的精彩。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历经半月跋涉,终于看到乔家村那熟悉的村口老槐树时,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记忆中那个淳朴宁静的村庄,似乎变了味道。

村口多了几户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石雕的狮子,气派非凡,与周遭那些低矮的泥胚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想来,这便是大哥和二哥的家了。

乔宇心中略感欣慰,看来自己寄回的银两,确实改善了家里的生活。

他强忍着饥饿与疲惫,拖着酸痛的双腿,先朝着村东头那座最气派的院落走去。

那是大哥乔山的家。

还未走近,便听到院内传来一阵喧哗。

“快点!都给我手脚麻利点!今儿个县里的王主簿要来府上赴宴,要是怠慢了贵客,我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传来,带着十足的威风。

乔宇眉头微蹙,这声音听着陌生,想必是大哥的儿媳妇吧。

他走到朱漆大门前,门是虚掩着的。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那只满是污垢的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里面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头戴金簪的胖大妇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缩手缩脚的丫鬟。

妇人上下打量了乔宇一番,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哪里来的叫花子?滚滚滚!别在这儿晦气!没看见我们家今天要招待贵客吗?”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捂着鼻子,满脸的嫌恶。

“这位大嫂,”乔宇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谦卑,“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我是你们家的亲戚,从远方来的。”

“亲戚?”胖大妇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就你这副穷酸样,也配做我们乔家的亲戚?我们乔家是什么人家?我相公乔宗明,那可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公公乔山,更是这乔家村的族长!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03

正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白净,眼神却透着几分阴鸷的年轻男子从院内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正是乔宇的大侄子,乔宗明。

“娘,跟一个臭要饭的废什么话?”乔宗明不耐烦地说道,甚至没有正眼看乔宇一眼。

“宗明,你来了正好,”胖大妇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你看这老东西,非说咱们是亲戚,也不看看自己那德行。”

乔宗明这才瞥了乔宇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老头,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滚。不然,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乔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侄子,依稀还能从眉宇间找到几分大哥乔山的影子,但那份淳朴憨厚,却早已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失望,声音沙哑地说道:“宗明……我是你三叔,乔宇啊。”

“三叔?”

乔宗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更好笑的笑话,和自己的母亲对视一眼,两人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娘,你听见没?他说他是我三叔!那个在应天府当知府的三叔!”

“我的天爷啊,这世道真是变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冒充皇亲国戚了!”胖大妇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那三叔,可是朝廷的从三品大员,出门前呼后拥,坐的是八抬大轿!会穿成你这副鬼样子?”

乔宗明走到乔宇面前,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脸的嚣张。

“老东西,我看你是穷疯了吧?想冒充我三叔来骗吃骗喝?也不打听打听,我乔宗明是那么好骗的吗?”

“我真的是乔宇……”乔宇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寒。

他试图解释:“我这次回来,是……是微服私访,所以才……”

“够了!”

乔宗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别在这儿演戏了!我数三声,你再不滚,我就放狗咬你了!”

“一!”

“二!”

他话音未落,院内便传来一阵凶恶的犬吠声。

两条身形健硕的狼狗,龇着牙,流着哈喇子,从院内冲了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乔宇。

“阿黄!阿黑!给我上!咬他!”乔宗明狞笑着下令。

那两条恶犬得了主人的命令,立刻像两支离弦的箭,猛地朝乔宇扑了过去!

乔宇脸色一变,他虽是文官,但也练过几分拳脚,可毕竟年事已高,又饥肠辘辘,面对两条饿狼般的恶犬,顿时手足无措,连连后退。

眼看那腥臭的狗嘴就要咬到他的腿,乔宇的心,凉到了冰点。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心挂念的亲侄子,竟然会对他这个长辈,下此狠手!

04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呵斥从不远处传来。

“住手!”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跑来,拦住了两条恶犬。

“大少爷,王主簿的轿子已经到村口了,老爷让您赶紧去迎一下。”

乔宗明这才不情不愿地喝住了恶犬,他恶狠狠地瞪了乔宇一眼,吐了口唾沫。

“算你个老东西运气好!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他便整理了一下衣衫,换上一副谦恭的笑容,带着人急匆匆地朝村口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乔宇。

乔宇踉跄地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侄子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怎么也想不通,大哥乔山那般忠厚老实的人,怎么会教出如此嚣张跋扈、六亲不认的儿子?

心灰意冷之下,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转身走向了村西头。

那里,是他二哥乔石的家。

二哥家的宅院,比起大哥家丝毫不差,同样是青砖绿瓦,雕梁画栋。

乔宇的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大哥家或许是被金钱蒙蔽了心智,但二哥一向机敏聪慧,他的儿子,应该不会也变成那般模样吧。

他走到二哥家门口,这一次,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绸衫,贼眉鼠眼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乔宇,立刻警惕地问道:“你找谁?”

“我找乔石。”乔宇低声说道。

“你找我爹干什么?”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乔宇,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此人,正是乔宇的二侄子,乔宗亮。

“我是你三叔。”乔宇再次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乔宗亮听到“三叔”二字,眼睛猛地一亮,但随即,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

他没有像乔宗明那样直接嘲讽,而是把乔宇拉到墙角,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说你是我三叔,有什么凭证?”

乔宇一愣,他没想到二侄子会是这种反应。

“我……我没有凭证。我这次是悄悄回来的,官印、文书都留在了府衙。”

乔宗亮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

“没有凭证?”他撇了撇嘴,“老头,你这套把戏,我见得多了。前些日子,也有个家伙自称是我三叔的同僚,想到我家打秋风,被我爹乱棍打出去了。”

“我真的是……”

“行了行了,”乔宗亮不耐烦地摆摆手,“就算你真是我三叔,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跟个乞丐有什么区别?传出去,我们乔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扔在地上。

“看你一把年纪也挺可怜的,这几文钱拿去买个饼吃,然后赶紧离开我们村,别再回来了!”

那几枚铜钱落在泥地里,发出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像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乔宇的脸上。

他看着地上的铜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精明算计的侄子,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我不要你的钱。”乔宇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只想见见你爹,我二哥。”

“我爹?”乔宗亮冷笑一声,“我爹正在屋里跟李员外家的管事谈生意呢,哪有空见你这种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乔宇,转身就走,还“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大门,那巨大的声响,仿佛也关上了乔宇心中最后一丝亲情的希望。

05

寒风萧瑟,吹透了乔宇单薄的衣衫。

他站在二哥家紧闭的大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不明白,短短三十年,人心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漠,如此势利?

难道金钱和地位,真的比血脉亲情还要重要吗?

饥饿、疲惫、心寒,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瘫倒在了路边的墙角。

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年他进京赶考,盘缠用尽,是大哥乔山卖掉了家里唯一的老黄牛,二哥乔石当掉了新婚妻子的嫁妆,才凑够了路费。

临行前,兄弟三人抱头痛哭。

“三弟,你一定要考上!给咱们乔家光宗耀祖!”

“三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两个哥哥!”

往事历历在目,可眼前的一切,却又是如此的冰冷残酷。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怯生生的声音将他从昏沉中唤醒。

“老爷爷……你……你没事吧?”

乔宇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年,正蹲在他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少年衣着朴素,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稀粥,还冒着热气。

“老爷爷,你是不是饿了?我……我这里有粥,你喝点吧。”少年将碗递了过来,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的嫌弃。

乔宇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有些面熟。

“孩子,你……你是谁家的?”

“我叫乔宗宝,我爹是乔林。”少年小声回答道。

乔林?

乔宇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乔林是他大哥乔山的第三个儿子,因为出生时体弱多病,一直不受待见,听说早就被分家单过了。

想不到,大哥家还有一个儿子。

“你……认识我?”乔宇问道。

乔宗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认识您,但我刚才看到大伯和二伯他们……那样对您。我觉得……他们不对。”

少年说着,将手里的碗又往前递了递。

“我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这是我娘省下来给我爹的,您先喝点垫垫肚子吧。”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了乔宇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却心地善良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在经历了两个侄子的冷漠与羞辱之后,这半碗稀粥,无疑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佳肴。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只粗瓷碗,滚烫的粥水温暖了他的手掌,也温暖了他那颗几近冰封的心。

他没有喝粥,而是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乔宗宝。

“好孩子,好孩子……”他喃喃自语,“你叫乔宗宝,是吗?”

“是的,老爷爷。”

“我不是什么老爷爷,”乔宇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有力,他缓缓地站起身,尽管衣衫褴褛,但那久居上位的气势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我是你三爷爷,乔宇!”

乔宗宝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气势非凡的“老农”。

乔宇没有再解释,他将那碗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转身,面向村口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乔家村的人都以为,这位权倾一方的知府大人荣归故里,必然是锣鼓喧天,旌旗招展。

他们准备好了最华丽的辞藻,最谦卑的笑容,准备迎接这场泼天的富贵。

大侄子乔宗明正陪着县里的王主簿相谈甚欢,幻想着通过三叔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二侄子乔宗亮也在盘算着,等三叔回来,该如何开口,让他帮自己的生意打通关节。

他们谁也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乔家的风暴,即将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由一个他们最看不起的“老乞丐”,悄然引爆。


乔宇的目光越过低矮的房檐,望向了远处那条通往应天府的官道。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够穿透层层迷雾,看到五十里外那支整装待发的精锐卫队。

他没有理会身后大侄子和二侄子家传出的觥筹交错之声,也没有去看那些在村口翘首以盼的乡邻。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个捧着半碗粥,眼神里既有惊恐又有关切的少年身上。

“宗宝,”乔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

他弯下腰,用那双满是污泥的手,轻轻拂去乔宗宝脸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这乔家,太脏了。”

“这人心,也太脏了。”

“三爷爷带你走,带你去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读书,明理,学着……如何做一个人。”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拉起乔宗宝瘦弱的手,转身便朝着村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再蹒跚,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他要离开这个让他心寒的地方,带着乔家仅存的这点善良火种,彻底离开。

可他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乔宗明尖酸刻薄的叫喊。

“站住!你个老不死的骗子!骗吃骗喝还想拐带我乔家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乔宗明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将乔宇和乔宗宝团团围住。

他刚刚在酒宴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个老头子虽然穿着破烂,但眉宇间总有股说不出的气势,万一……万一他真是三叔,那自己岂不是闯下了弥天大祸?

他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念头追了出来,看到乔宇要带走乔宗宝,更是怒火中烧。

一个没用的病秧子,死了就死了,但要是被这个来历不明的老头带走,岂不是丢尽了他乔家的脸面?

乔宇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大侄子,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乔宗宝护在身后,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手伸向了自己那破烂不堪的怀中。

他到底要掏出什么?

是一把自卫的匕首?

还是证明身份的信物?

亦或是什么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乔宗明被他这冰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他仗着人多势众,依旧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走不出乔家村!”

乔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他掏东西的动作,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了……

06

那只手,满是泥污,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关节粗大,布满了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

它从那件散发着馊味的破麻衣里,缓缓抽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乔宗明和他身后的家丁们,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只手。

就连被护在身后的乔宗宝,也瞪大了眼睛,忘记了恐惧。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曲为即将到来的审判奏响的序曲。

终于,那件东西的全貌,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没有匕首,没有信物。

那是一块令牌。

一块在正午阳光下,闪耀着令人心悸的金色光芒的令牌。

令牌的样式古朴而威严,上面盘踞着一只猛虎,虎头昂扬,虎目圆睁,仿佛下一刻就要咆哮而出,择人而噬。

虎口之中,清晰地镌刻着三个篆字——应天府。

这,正是应天府知府的身份令牌!见此牌,如见知府本人!

“嗡——”

乔宗明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他脸上的嚣张与狞笑,在看到令牌的那一刻,瞬间凝固,碎裂,然后化为了一片死灰色的惊恐。

他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与坚硬的石子路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那几个家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块金光闪闪的令牌,和那个依旧挺立如松的“老乞丐”。

“你……你说……你让你走不出乔家村?”

乔宇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像是一柄重锤,一字一句地砸在乔宗明的心上。

“大侄子,现在,你告诉我,是谁,走不出这个村子?”

乔宗明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想说话,想求饶,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地,将自己的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伴随着绝望的呜咽。

鲜血,很快从他的额头渗出,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07

就在这时,村西头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侄子乔宗亮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地吼道:“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谈生意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村口那骇人的一幕时,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头破血流的大哥乔宗明。

他看到了那几个瘫软如泥的家丁。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个被他用几文钱羞辱过的“老乞丐”手中,那块让他肝胆俱裂的金色令牌!

“三……三叔……”

乔宗亮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他扶着门框的手在剧烈颤抖,最终,他也和乔宗明一样,双腿一软,跪倒在了自家的门槛前。

而此刻,大哥乔宗明家院子里,县里的王主簿正喝得满面红光,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带着几分醉意走了出来。

“宗明贤侄,外面是何人喧哗,扰了本官的酒兴?”

可当他看到乔宇手中的令牌时,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是县里的主簿,如何能不认识应天府知府的令牌!

“下……下官……下官拜见知府大人!”

王主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伏得比谁都低,连头都不敢抬。

这一跪,像是一道惊雷,彻底炸醒了整个乔家村。

那些原本在远处看热闹的村民们,此刻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个衣衫褴褛,被乔家大房二房当成乞丐羞辱驱赶的老人,竟然真的是那个传说中光宗耀祖的乔宇,乔青天!

“天啊!是知府大老爷!”

“真的是三老爷回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整个村口,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看向乔宗明和乔宗亮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嘲讽。

这两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伙,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乔宇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人群。

他的目光,始终冰冷如霜。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来人!”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自破败的茅草屋前炸响。

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犬吠与嗤笑。

前一刻还满脸鄙夷,叫嚣着要将“老乞丐”乱棍打出的乔家大侄子乔宗明,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那双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他身旁,二侄子乔宗亮紧抓门环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了门板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那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味的“老农”,缓缓地、一寸寸地挺直了腰杆。

他那满是泥污的手,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了一块沉甸甸、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盘踞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虎口大张,仿佛要吞噬天地。

令牌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应天府知府在此,尔等,是要造反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08

话音刚落,村口官道的尽头,扬起一阵烟尘。

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一支数十人的精锐卫队,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绣春刀,背负强弓,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便冲到了村口。

为首的一名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卑职救驾来迟,请大人恕罪!”

身后数十名卫士齐刷刷地跪下,动作整齐划一,杀气凛然。

“大人恕罪!”

这支队伍,正是乔宇的心腹卫队,他们一直在五十里外的驿站待命,只等乔宇的信号。

而刚才那一声“来人”,便是信号。

乔宇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侄子。

“乔宗明,乔宗亮。”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地上的两人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可知罪?”

“三叔!三叔饶命啊!”乔宗明终于哭喊了出来,涕泪横流,“侄儿有眼不识泰山!侄儿不是人!求三叔看在……看在我爹的份上,饶了侄儿这一次吧!”

“是啊三叔!”乔宗亮也连滚带爬地过来,抱着乔宇的腿,“我们都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们的爹?”乔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倒是想问问,我的大哥和二哥,是如何教出你们这两个好儿子的!”

他转头对那名校尉下令:“去,把乔山和乔石给我叫来。”

“是!”

校尉领命,带着两名卫士,径直走向那两座气派的院落。

很快,两个年过半百,养得白白胖胖的老者,被“请”了出来。

他们正是乔宇的大哥乔山和二哥乔石。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番景象,尤其是看到那个手持知府令牌,气势逼人的“老乞丐”时,两人当场就傻了眼。

“三……三弟?”乔山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弟!你……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乔石的反应要快一些,脸上立刻挤出谄媚的笑容,想要上前套近乎。

“站住!”乔宇一声冷喝,让乔石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大哥,二哥。”乔宇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三十年不见,你们的日子,过得倒是很滋润啊。”

“托……托三弟的福。”乔山喏喏地说道。

“托我的福?”乔宇冷笑一声,“托我的福,你们就盖起高门大院,蓄养恶犬家奴,鱼肉乡里?”

“托我的福,你们的儿子,就连我这个亲叔叔都不认,还要放狗咬我,用几文钱把我当乞丐打发?”

“这……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乔石还想狡辩。

“误会?”乔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我一路从应天府走回来,饿了,没人给一口饭吃;累了,没人给一口水喝!我这个堂堂的应天府知府,回到自己的家乡,竟落得如此下场!”

“而你们,拿着我寄回来的血汗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连最基本的良知和亲情都丢了!”

“我问你们,我乔宇的脸,我乔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到哪里去了!”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乔山和乔石被问得面如土色,羞愧难当,双双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09

乔宇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腐烂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战战兢兢的王主簿身上。

“王主簿。”

“下官在!下官在!”王主簿吓得一个哆嗦,屁滚尿流地爬了过来。

“乔宗明、乔宗亮,平日里在县中,可曾有过什么不法之事?”乔宇淡淡地问道。

王主簿闻言,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乔家兄弟,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乔宇,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说!”乔宇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主簿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乔家兄弟这些年仗着乔宇的势,在县里欺行霸市、强占田产、勾结胥吏的种种恶行,全都说了出来。

每说一件,乔山和乔石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乔宗明和乔宗亮,则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周围的村民们听到这些,也是议论纷纷,许多曾经受过乔家欺压的人,更是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原来他们家是这么发起来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听完王主簿的陈述,乔宇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乔宇的侄子,更不能例外。”

他看向那名校尉,下达了命令。

“将乔宗明、乔宗亮,以及所有参与欺压乡里的乔家恶奴,全部拿下,押回应天府大牢,听候发落!”

“至于乔山、乔石,”乔宇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教子无方,治家不严,削去族长之位,家中田产财物,全部充公,一半用于补偿受害乡邻,一半用于修建村中学堂。”

“从今往后,只留薄田三亩,茅屋一间,让他们自食其力,反思己过。”

命令下达,卫士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曾经不可一世的乔家大房二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10

处理完这一切,乔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曾经的亲人,而是转身,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捧着那半碗冷粥的少年面前。

他弯下腰,用那双依旧沾着泥污的手,轻轻地、郑重地,接过了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宗宝,这碗粥,是三爷爷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他看着乔宗宝清澈的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走吧,跟三爷爷回家。”

“家?”乔宗宝有些怯生生地问道,“回哪个家?”

乔宇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瘦弱的手,转身,迎着落日的余晖,一步步地,朝着那条通往应天府的官道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再佝偻,不再破败。

那是一个读书人最挺直的脊梁,一个朝廷命官最坚定的担当。

他这一趟还乡,看清了人心的丑恶,但也找到了乔家仅存的希望。

那高门大院里的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而这破败茅屋前的一碗稀粥,所代表的善良与本真,才是能够让一个家族,一个国家,真正长盛不衰的根。

夕阳的余晖,将祖孙二人的身影,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这世间,最难测的是人心,最易变的也是人心。三十年宦海浮沉,乔宇看得透朝堂的波诡云谲,却看不透故乡亲人的心墙高筑。那一身从三品的绯红官袍,隔开的不仅仅是地位的云泥之别,更是血脉亲情的温暖与真实。

他以一身破衣,试出了人性的凉薄;以一块令牌,敲碎了虚伪的假面。高门大院的锦衣玉食,养不出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茅屋陋室的一碗稀粥,却能浇灌出人性中最质朴的善良之花。

所谓衣锦还乡,还的从来不是那一身华服,而是无论身处何位,都未曾改变的初心。乔宇带走的,是乔家仅存的火种;他留下的,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警示与期望。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的荣华富贵,但总有一些东西,会像那碗粥的余温,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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