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的算盘

贞观十七年,长安。

房玄龄

房玄龄病了。

这不是什么大新闻,毕竟他都六十三了,在唐朝这个年纪已经算高寿。但问题是,房玄龄病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政事堂里和长孙无忌争论河北的赋税改革,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诊断结果都差不多:操劳过度,心力交瘁。开的药方也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些滋补的方子。但房玄龄吃了半个月,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虚弱。

李世民坐不住了。

他亲自去看房玄龄,进门就看见老房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李世民心里一沉,拉着房玄龄的手说:“玄龄啊,你可不能倒下,朝廷还离不开你。”

房玄龄勉强笑了笑,说:“陛下,臣这辈子值了。”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李世民皱眉:“你说什么胡话?”

房玄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长安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

李世民走后,房玄龄把自己的长子房遗爱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记住,账本在书房第三层暗格里,千万别让人找到。”

房遗爱愣住了:“父亲,什么账本?”

房玄龄摆摆手,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养神。

三天后,房玄龄死了。

死因还是那一套说辞:积劳成疾,寿终正寝。李世民很悲痛,下旨厚葬,追赠太尉,谥号”文昭”。朝野上下一片哀悼,都说大唐失去了一位贤相。

但有几个人心里清楚,房玄龄的死,没那么简单。

首先是长孙无忌。

他在房玄龄死后的第二天,就以清点遗物为名,带人去了房府。名义上是代表皇帝表达哀思,实际上整个房府被翻了个底朝天。长孙无忌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什么也没找到。

然后是魏征。

魏征在房玄龄的葬礼上哭得很伤心,但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坐到深夜。他的学生问他怎么了,魏征只说了四个字:“该来的来了。”

学生不明白,魏征也不解释。

最后是李世民。

皇帝在房玄龄死后,突然下了一道很奇怪的旨意:重新清查贞观十年以来,户部和工部的所有账目。这个命令来得莫名其妙,因为账目每年都查,从来没出过问题。但李世民坚持要查,而且要查得特别细,细到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

负责查账的是御史台的官员,他们接到命令后也是一头雾水,但圣旨难违,只能硬着头皮查。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

贞观十一年,户部拨款修建洛阳宫,账面上是八十万贯,但实际支出只有五十万贯,中间少了三十万贯。

贞观十三年,工部采购木材,账面上是六十万贯,但实际采购价格只有四十万贯,又少了二十万贯。

贞观十五年,河东赈灾,拨款一百万贯,但地方官员上报的实际发放款项只有七十万贯,再少三十万贯。

零零总总加起来,七年时间,账目不清的款项超过两百万贯。

这可不是小数目。两百万贯是什么概念?整个大唐一年的税收也就三千万贯左右,这相当于十五分之一的国库收入不翼而飞了。

李世民震怒,下令彻查。

但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房玄龄。

因为这些年份,这些项目,经手的官员都换了好几茬,唯一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的,只有当时的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有人开始说,房玄龄贪污。

这个说法一出,朝野哗然。房玄龄是什么人?贞观名相,清廉自持,家里穷得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怎么可能贪污两百万贯?但账目摆在那里,由不得人不信。

长孙无忌跳出来说:“也许房玄龄不是贪污,而是挪用。”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挪用和贪污不一样,挪用是拿公款办私事,但私事未必是坏事。长孙无忌的意思是,也许房玄龄拿这些钱去做了什么秘密的事情,只是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

但做什么秘密的事情,需要两百万贯?

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下令封存所有相关账目,不许外传。然后,他亲自去了一趟房府,这次不是慰问,而是搜查。

皇帝亲自搜查已故大臣的家,这在大唐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李世民在房府待了整整一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木盒里装的,正是房玄龄临死前让儿子藏起来的那本账本。

账本很薄,只有十几页纸,但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和名字。

李世民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长叹一声,把账本烧了。

烧完之后,他对跟随的太监说:“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太监不敢问,只能应是。

从那以后,关于房玄龄贪污的传言渐渐平息了,李世民也再没有提过查账的事。但朝堂上的气氛变了,原本团结的贞观君臣,开始有了裂痕。

长孙无忌和魏征的关系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在朝堂上争论。李世民也不像以前那样信任大臣了,很多事情他都要亲自过问,甚至亲自动手。

有人说,房玄龄的死,是贞观之治的分水岭。在他死之前,君臣一心,朝政清明。在他死之后,人心思变,暗流涌动。

但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两百万贯到底去了哪里?房玄龄到底做了什么?

没人知道。

或者说,知道的人都死了,或者不愿意说。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很多事情,当事人以为藏得很好,但总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只不过这些蛛丝马迹,往往要到很多年后才会被人发现。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

临终前,他把太子李治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玄龄是个好人,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连朕都看不透他。你以后用人,记住一点,可以用聪明人,但不能让聪明人知道所有的事。”

李治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他记住了。

多年以后,李治当了皇帝,他在整理先帝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密旨。密旨是李世民留下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房玄龄所挪之款,悉数用于秘密训练府兵,以备北征突厥之需。此事关乎国运,不可外泄。”

李治看完,愣了很久。

原来那两百万贯,房玄龄不是贪了,也不是私用了,而是拿去训练军队了。当年李世民一心想北征突厥,但朝臣反对的声音很大,说国库空虚,不宜用兵。房玄龄为了支持皇帝的决策,就暗中挪用了这些款项,秘密训练了一支精锐部队。

后来北征成功了,大唐威震四方,但房玄龄却因为挪用公款的事情,背上了骂名。

他本可以解释,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一旦解释,就会牵连到皇帝,会让人觉得李世民纵容贪腐。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把秘密带进坟墓。

李世民懂他,所以烧了账本,平息了风波。

但代价是,贞观君臣的信任,从此有了裂痕。

李治把密旨收好,没有对任何人说。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那句话的意思。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有些人,聪明到让你害怕。

历史记住的,永远只是表面的波澜。那些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暗流,往往深埋在泥沙之下,永不见天日。

房玄龄死了,但他留下的问题,困扰了大唐几代人。

忠诚和规矩,哪个更重要?

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多少原则?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答案。

参考文献: 《贞观政要》 《旧唐书·房玄龄传》 《资治通鉴·唐纪》 吴宗国《唐代科举制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 杜文玉《唐代财政史稿》,陕西人民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