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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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个价。”
他的声音像是浸透了雨水的石块，沉闷，坚硬，砸在我家玄关的地板上。
他身后的女人在啜泣，声音被风雨撕扯得不成形状。
“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他那张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无数次的脸。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工皮鞋的鞋尖上。
那里沾了一小片枯黄的落叶。
雨水正顺着他的裤管滴落，在鞋尖旁汇成一滩小小的、肮脏的水渍。
这滩水渍，像一个丑陋的记号，标记着他们闯入我世界的坐标。
我沉默着，听着窗外的雷声，仿佛在等待一个与我无关的判决。
雨下得很大。
每一滴雨都像是从天上甩下来的小石子，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我面前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照亮了键盘上我那双苍白的手。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又急又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
我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访。
我起身，走过昏暗的客厅。
门开了。
风裹挟着湿冷的空气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三个人。
张卫国，王丽，还有他们身后一个打着黑伞的司机。
这两张脸我很熟悉。
两年前，他们几乎占据了所有本地新闻的头版。
亿万富翁张卫国。
他的妻子王丽。
他们的独子，张浩轩，患上了一种罕见的血液病，生命垂危。
而救了他儿子的人，是我。
此刻，他们就站我的门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张卫国那身昂贵的手工西装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几分滑稽。
王丽的妆容已经哭花了，眼影和泪水混在一起，在脸上划出两道黑色的沟壑。
“林先生。”
张卫国先开了口，语气里没有请求，只有命令。
“我儿子又病了。”
“需要输血。”
“马上。”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习惯了所有人对他言听计从。
王丽往前挪了一步，哭声变得清晰。
“林先生，求求你，浩轩他快不行了。”
“只有你能救他。”
“求求你了。”
我依然没有说话。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门外那片被路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雨幕。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我躺在采血室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流进那个透明的血袋。
400cc。
鲜红的，温热的。
那是Rh阴性O型血。
人们叫它熊猫血。
是我的朋友，血液科的李医生给我打的电话。
他说，有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情况很危险，血库告急。
他说，资料库里只有我离得最近，也最符合条件。
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去了。
在医院的长廊里，我看见了张卫国和王丽。
他们那时候的焦急和此刻如出一辙。
只是当时，他们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在他们眼里，我或许只是一个移动的血袋，一个提供零件的供应商。
我捐完血，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身体有些虚弱，但心里觉得平静。
几天后，新闻出来了。
张氏集团的公子张浩轩，手术成功，已脱离生命危险。
新闻里，张卫国意气风发地宣布，为了庆祝儿子康复，他将向市儿童慈善基金会捐款一千万。
紧接着，是他们为儿子举办的盛大康复派对。
名流云集，觥筹交错。
那段时间，关于他们的新闻铺天盖地。
感谢医生。
感谢医院。
感谢上帝。
感谢所有关心他们的人。
唯独没有我。
没有一个电话。
没有一条短信。
甚至没有通过李医生转达一句口头的“谢谢”。
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400cc救命的血液，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不是为了钱。
我的工作足以让我过上体面的生活。
我只是觉得，生命，不该被如此轻慢地对待。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另一个普通生命的彻底无视。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我的沉默终于让张卫国的耐心消耗殆尽。
他脸上的焦急变成了不耐烦和一丝鄙夷。
他大概觉得我是在待价而沽。
这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长解决问题的方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
然后，是一本支票簿。
他拔下万宝龙金笔的笔帽，动作很潇洒。
“开个价吧。”
他将空白的支票递到我面前，眼神轻蔑。
“一百万？”
“五百万？”
“只要你开口，现在就给你。”
王丽也连忙附和。
“对对对，林先生，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我们可以给你买房子，买车子。”
“只要你救浩轩，什么都好说。”
那张轻飘飘的纸，在我眼前晃动。
上面印着冰冷的数字和横线。
我看着那张支票。
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卫国的眼睛。
我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表情。
那是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讽。
我的目光让他感到了不安。
他那套用钱砸开一切的逻辑，在我这里似乎碰了壁。
这种失控感让他恼怒。
他开始口不择言。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儿子的命就悬在旦夕，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一点特殊的血吗？”
“你这是谋杀！是见死不救！”
他的怒吼在房间里回荡。
王丽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富家太太最擅长的举动。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和地上的灰尘弄脏了她名贵的裙摆。
她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
“林先生，我给你跪下了！”
“你就算可怜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
“你要多少钱都行，我把我的首饰都给你！”
“求你救救我儿子！”
一个在威胁。
一个在哀求。
软硬兼施，声情并茂。
一场完美的双簧。
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泣，还有窗外不甘寂寞的风雨声。
我觉得很吵。
我缓缓地抬起头。
我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依次划过他们两个人的脸。
张卫国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王丽因为表演而痛苦的脸。
他们都停了下来。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雨还在下。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一字一顿，清晰地送进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共六个字。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张卫国的威胁和怒吼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苍白。
震惊，疑惑，然后是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恐惧，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