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里播放着最后一次登机提醒时,陆琛的手指终于离开了方向盘。
他已经在机场停车场坐了三个小时,看着那架飞往洛杉矶的航班起起落落三趟,而他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副驾驶座上,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安静地躺着,像是无声的嘲讽。
最后一班飞机起飞了,引擎的轰鸣声穿透防弹玻璃,直击耳膜。
陆琛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
三年婚姻,七百多个日夜,原来他真的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舍弃——甚至不需要当面告别。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周扬的消息:【陆总,夫人已经登机了。今早七点的航班,不是晚上这班。】
陆琛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七点。所以在他还在床上等她回来吃早餐时,她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彻底离开他的世界。
他想起昨晚苏晴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说“陆琛,我们结束吧”时平静如水的眼睛,想起她收拾行李时那些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以为那是她又在闹脾气——三年来,这样的场景上演过无数次。她总会回来,总会原谅他,总会在他疲惫地回到家时,端上一碗温热的汤。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说:“好,那你冷静几天。”
冷静几天。
陆琛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昂贵的真皮凹陷下去,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叫。
他到底有多自负,才会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
苏晴离开的第七天,陆琛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是陆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执行总裁,依然是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罗”。他住在他们曾经的婚房里,睡在他们曾经的床上,用着她留下的沐浴露牌子——柠檬草的味道,清淡又苦涩,就像她本人。
第四十二天,陆琛终于无法忍受。
他动用了所有资源寻找苏晴的下落,得到的回复却出奇地一致:查无此人。她注销了所有社交账户,切断了与国内所有朋友的联系,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直到第八十七天,一份来自洛杉矶的医疗报告出现在陆琛的办公桌上。
报告是周扬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上面记录着一个化名“苏晴”的患者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的就诊记录。诊断结果那一栏,用冰冷的英文写着:扩张型心肌病,末期。建议事项:心脏移植或姑息治疗。
日期:一年前。
一年前。
陆琛的呼吸停滞了。
一年前,正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那天他因为一个跨国并购案失约,凌晨三点才回家,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第二天醒来时,苏晴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眼睛有些肿,他只当她是没睡好。
他问她想要什么纪念日礼物。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陆琛,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皱起眉:“现在不是时候。公司正在上升期,我哪有精力照顾孩子?”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陆琛记得,因为他看到了她从医院带回来的药袋。他问怎么了,她说只是常规体检,有点贫血。
他信了。
他竟然信了。
陆琛的手开始颤抖,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行小字:患者拒绝心脏移植手术,选择药物保守治疗。原因:怀孕。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了陆琛的心脏。
他疯了一样翻找后面的记录,终于在一份三个月前的产检报告上,看到了那两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白影像。
双胞胎。
她离开时,已经怀孕四个月。
而他一无所知。
洛杉矶的冬天比上海温和,但海风依然刺骨。
陆琛站在那栋白色的小公寓楼下,已经两个小时了。周扬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黑伞,试图为他遮挡细密的雨丝。
“陆总,要不我先上去……”
“不用。”陆琛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自己来。”
他的目光锁定在三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透过缝隙,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房间里缓慢移动——那是苏晴,瘦了很多,动作小心得让人心碎。
她在收拾婴儿房。
陆琛看到墙角堆着的纸箱,看到窗边挂着的两串星星灯,看到她蹲下身,仔细地把一块地毯铺平。然后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无意识地放在微隆的小腹上。
六个月了。
陆琛计算着时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六个月前,正是他最后一次对她发火的时候。
那天他因为一个项目失败而情绪暴躁,回到家时她已经睡了。他把她摇醒,质问她为什么擅自取消了一个慈善晚宴的出席——那个晚宴对他拓展人脉很重要。
苏晴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陆琛,”她轻声说,“我今天不太舒服,去了医院。”
“所以呢?”他烦躁地扯开领带,“一点小病小痛就不能坚持一下?你知道那个晚宴对我多重要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公司。”
那是她最后一次试图与他沟通。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为他准备了早餐,送他出门,微笑着说了再见。
一周后,她提出了离婚。
一个月后,她彻底消失。
陆琛终于明白,每一次她平静的微笑背后,都是一次无声的崩溃。每一次她说“我没事”的背后,都是一次绝望的呼救。
而他,一次都没有听到。
雨下大了。
陆琛终于迈开脚步,走向公寓大门。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门铃响起时,苏晴正在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叠小衣服。
她动作一顿,警惕地看向门口。在洛杉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住址,连房东都只通过邮件联系。会是谁?
她扶着腰,缓慢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然后,她的世界静止了。
陆琛。
他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起来像是走了几千公里,穿越了无数荆棘才来到这里。
苏晴的手按在门把上,指尖冰凉。
她不能开门。
一旦开门,这几个月来辛苦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但陆琛似乎知道她在门后。他抬起头,对着猫眼的方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苏晴,我知道你在。”
“开门好吗?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那么疲惫,那么脆弱,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陆琛。
苏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走吧。”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遥远而空洞,“我们已经结束了,没什么好谈的。”
“不。”陆琛的手抵在门上,指节发白,“没有结束。永远不可能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知道你生病了。”
“我知道你怀孕了。”
“我知道……我错过了所有我应该知道的事情。”
门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陆琛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眼睛:
“苏晴,求你了。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孩子们。”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门锁转动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门开了。
苏晴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六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身形有了明显的变化,但她的脸却瘦得惊人,下巴尖得让人心疼。她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只有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怨恨,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惊讶。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陆琛恐惧。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陆琛张了张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可笑,“我找了你三个月。”
“然后呢?”苏晴侧身让他进来,动作缓慢而谨慎,“找到了,然后呢?”
陆琛走进这间小小的公寓。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收拾得整洁温馨。客厅的角落摆着两张小婴儿床,还没完全组装好;墙上贴着星空壁纸,地上铺着柔软的米色地毯;窗台上,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这是一个家。
一个没有他的家。
陆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闷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他转身看着她,看着她扶着腰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她因为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然后我想告诉你,对不起。”
苏晴抬起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一丝极淡的嘲讽。
“对不起什么?”她问,“对不起你忽视了我三年?还是对不起你在我要离开时才想起找我?”
“对不起所有。”陆琛的声音嘶哑,“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发现你生病,对不起我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对不起我……我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苏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室内的安静几乎令人窒息。
“陆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被确诊那天,是什么感觉吗?”
陆琛摇头,喉咙发紧。
“我拿着诊断书,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苏晴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在看很遥远的地方,“我想给你打电话,但我知道你在开一个重要会议。我想,等等吧,等你晚上回家再说。”
“那天晚上你确实回来了,但带着一身酒气,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你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门,甚至没注意到我眼睛是肿的。”
“后来我想,也许在车上说。但一路上你都在打电话,处理工作。再后来,我想也许晚饭时……但你一周有五天不在家吃饭。”
她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陆琛,我不是没有尝试过。我试过很多次,想要告诉你,我需要你。但每一次,你的公司,你的会议,你的应酬,都比我更重要。”
“直到医生告诉我,如果我要这个孩子,就不能做心脏移植手术。如果我要做手术,就必须放弃孩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腹部,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必须做出选择。而我选择他们。”
陆琛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夺走了。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她瘦弱却挺直的脊梁。他突然意识到,这三年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这个默默爱了他十年,又默默离开的女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怀孕的事?”他问,声音几乎破碎。
苏晴笑了,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微笑:
“告诉你,然后呢?你会让我生下他们吗?一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母亲,一对可能遗传疾病的双胞胎——陆琛,你会允许这样的‘风险’存在吗?”
陆琛想反驳,想说“我当然会”,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资格说出口。
因为她说得对。
三年前的陆琛,也许会冷静地分析利弊,也许会“建议”她放弃孩子先治病,也许会安排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用金钱和权力解决一切“问题”。
但他不会理解,有些选择,不是利弊分析能够解决的。
“所以你就一个人走了。”陆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人怀孕,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险,一个人……准备迎接两个新生命。”
“不是一个人。”苏晴纠正他,语气依然平静,“我有医生,有护士,有房东太太偶尔的照顾。我过得很好。”
“这他妈不叫很好!”陆琛突然爆发了,压抑了三个月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苏晴,你看看你自己!你瘦了多少?你的脸色有多差?你一个人住在这个小公寓里,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这叫很好?”
苏晴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才轻声说:
“至少这里很安静。至少我不需要每天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至少……我不会一次次失望。”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陆琛所有的怒火。
他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发脾气?他有什么资格质问?
这三年,他给了她什么?一套冰冷的豪宅?一张无限额的信用卡?还是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
“对不起。”他重复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对不起,苏晴,真的对不起。”
苏晴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厨房。陆琛抬起头,看到她的背影——那么瘦弱,却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
“你吃饭了吗?”她背对着他问,语气平常得像他们还是夫妻,像他只是出差归来。
陆琛愣住了。
“我煮了粥。”苏晴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小砂锅,“医生说少食多餐,我每三个小时吃一点。”
她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然后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
“坐下吃吧。”她说,然后在餐桌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陆琛机械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米粒煮得软烂,里面加了切碎的青菜和鸡丝,清淡却温暖。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很熟悉——和他胃痛时,她总为他煮的那碗粥一模一样。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陆琛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苏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恨他吗?
恨的。
恨他的忽视,恨他的自负,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永远缺席。
但她更恨的,是在他如此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心里竟然还会有一丝抽痛。
“陆琛,”她轻声说,“吃完就走吧。回上海去,过你原来的生活。我们就当……从未相遇过。”
陆琛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不可能。”
“那你想怎么样?”苏晴放下勺子,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留下来照顾我?直到孩子出生?然后呢?出于责任和我复婚?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家?”
她摇摇头,笑容凄凉:
“我不需要这种施舍。我的孩子也不需要。”
“这不是施舍!”陆琛急切地说,“苏晴,我爱你。我他妈一直爱你,只是我太蠢,太自以为是,直到失去你才知道……”
“你知道什么?”苏晴打断他,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知道每天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却没人递一杯水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半夜心脏疼醒,害怕自己就这样死了,孩子怎么办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声音哽咽了:
“陆琛,爱不是嘴上说说。爱是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爱是在我害怕的时候,你握住我的手。爱是……在我告诉你我生病了的时候,你放下一切陪我去医院。”
“这三年,你给过我这些吗?”
陆琛哑口无言。
因为他确实没有。
“所以,回去吧。”苏晴站起身,收拾碗筷,“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不。”陆琛也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那么细,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骨头的形状,“没有结束。苏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
“证明什么?”苏晴抽回手,后退一步,“证明你可以为了我改变?证明你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她看着他,眼神悲哀:
“陆琛,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你永远会是那个以事业为重的陆总,永远会是那个把会议看得比妻子重要的商人。而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把我和孩子放在第一位的人。”
“我可以!”陆琛几乎是在哀求,“苏晴,我可以改变!我已经在改变了!你离开这三个月,我没有一天睡好觉,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公司的事情我全部交给了副总,我已经三个月没去过公司了!”
苏晴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永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穿着皱巴巴的湿衣服,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狼狈得像个流浪汉。
他说他三个月没去公司了。
那个他视若生命的陆氏集团。
“我不信。”她喃喃道。
陆琛掏出手机,打开邮箱,递到她面前:
“你看。这是我这三个月所有的行程安排。除了找你,我什么都没做。”
苏晴接过手机,手指滑动屏幕。
确实,密密麻麻的邮件,全是关于寻找她的进展汇报。会议记录是空的,项目跟进是空的,甚至连他曾经最看重的月度财报,都只有简短的“已阅”两个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陆琛的声音在颤抖,“没有你,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什么陆氏集团,什么百亿资产,什么商业帝国……如果你不在我身边,这些都只是一堆冰冷的数字。”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几乎虔诚地握住她的手:
“苏晴,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只求你……让我留下来。让我照顾你,陪你做产检,陪你迎接孩子出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学习怎么爱你,怎么做一个丈夫和父亲。”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苏晴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疾病带来的心悸,而是某种久违的、熟悉的悸动。
她该相信他吗?
她还能相信他吗?
“如果我拒绝呢?”她轻声问。
“那我就在楼下等你。”陆琛的眼神坚定,“一天,一个月,一年。等到你愿意让我进门的那天。”
苏晴闭上眼睛。
她的理智在尖叫,告诉她不能心软,不能再给这个男人伤害她的机会。但她的心……她那颗脆弱的心脏,却在为他的每一句话而颤抖。
“陆琛,”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我可能活不了多久。”
扩张型心肌病末期,即使做了心脏移植手术,五年存活率也只有50%。而她现在选择了怀孕生子,风险更是成倍增加。
医生已经委婉地告诉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琛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
“那我就陪你到最后一天。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告诉他们,他们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最美丽的女人。”
苏晴的眼泪终于滑落。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客厅沙发可以打开当床。”她轻声说,“柜子里有干净的毯子。”
陆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你……你答应了?”
“只是今晚。”苏晴转身走向卧室,背对着他,“明天一早,你就走。”
“好。”陆琛点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明天一早,我再问你一次。”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陆琛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小小的公寓,看着那两还没组装好的婴儿床,看着窗台上的绿植,看着餐桌上还没收走的粥碗。
他突然觉得,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比他上海那栋五百平的豪宅,更像一个家。
因为这里有她。
有他们的孩子。
有他苦苦追寻了三个月,终于找到的——回响。
接下来的日子,陆琛真的在洛杉矶留了下来。
他在苏晴隔壁租了间公寓,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敲门,带着从附近中餐馆买的早餐——他知道她吃腻了西式早餐,特意找了家地道的上海菜馆。
第一次产检,苏晴没有拒绝他陪同。
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陆琛紧张得手心冒汗。当B超屏幕上出现那两个小小的、跳动的心脏时,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是宝宝A,这是宝宝B。”医生指着屏幕,语气温和,“都很健康,心跳很有力。不过妈妈的心脏负担确实很大,还是要多休息,注意监测。”
陆琛紧紧握住苏晴的手。
她的手那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走出诊室时,苏晴突然停下脚步,轻声说:
“医生说,是龙凤胎。”
陆琛愣住了。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苏晴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你想要他们叫什么名字?”
陆琛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他孕育了两个生命,却几乎独自承担了所有苦难的女人,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你决定。”他最终说,“你给他们取名字。”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以前,我会希望男孩像你,女孩像我。但现在……”她苦笑,“我希望他们都不要像我,有一个这么不争气的心脏。”
“不要这么说。”陆琛急切地打断她,“苏晴,你会好起来的。我已经联系了全世界最好的心脏病专家,我们在排心脏移植的名单,我们会……”
“陆琛。”苏晴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做了很多。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心脏移植的那天。”
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神温柔而悲伤: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安把他们生下来。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陆琛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好。那我们就专注于眼前——让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把这两个小家伙生下来。”
苏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怀疑,但最终,化为一丝淡淡的无奈。
“陆琛,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
而陆琛的答案始终如一:
“我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一个重新爱你的机会,一个……成为你生命一部分的机会。”
“即使我可能随时会死?”
“即使你活到一百岁。”
苏晴没有再说话。
但她允许他每天陪她散步,允许他为她做饭,允许他在深夜她心脏不适时,守在床边直到她入睡。
这是一种缓慢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像两只受伤的刺猬,在寒夜里试图相互取暖,却又害怕刺伤对方。
怀孕第八个月,苏晴的情况开始恶化。
那天晚上,她突然呼吸困难,脸色发紫。陆琛在隔壁听到动静冲进来时,她已经意识模糊。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洛杉矶的夜空。
手术室里,医生严肃地对陆琛说:“必须立刻剖腹产,否则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陆琛签同意书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苏晴被推进手术室,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闭着眼睛无声无息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在大学的图书馆,她抱着一堆书撞到他,书散了一地。她慌慌张张地道歉,蹲下身捡书,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帮她捡起最后一本书,递给她时,看到了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盛满了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晴。”她小声说,“晴天的晴。”
晴天的晴。
可他却让她的世界,阴雨连绵了整整三年。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红灯亮起。
陆琛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周扬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那个在商场上无往不利、永远冷静自持的陆总,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蜷缩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
“陆总……”周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错了。”陆琛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我错得太离谱了。”
“不是您的错,夫人她会……”
“就是我的错。”陆琛抬起头,眼睛通红,“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我多关心她一点,如果我没有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么多……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周扬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陆琛说的是事实。
这三个月的相处,周扬亲眼看到了苏晴的坚强,也看到了她的脆弱。他看到了陆琛的改变,也看到了他们之间那道深深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有些裂痕,会永远留在那里,提醒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护士抱着两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时,陆琛几乎站不稳。
“恭喜,龙凤胎,母子平安。”护士微笑着说,“妈妈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宝宝们需要在保温箱观察几天,但都很健康。”
陆琛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婴儿,看着他们皱巴巴的小脸,看着他们偶尔动弹一下的小手小脚,眼泪终于决堤。
他当爸爸了。
他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而他们的妈妈,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苏晴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眨了眨眼,意识逐渐清晰。
腹部传来的空荡感让她心里一惊。
“孩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孩子们很好,在保温箱里。你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
苏晴转过头,看到了陆琛。
他看起来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
“男孩五斤二两,女孩四斤八两。”陆琛轻声说,“都很健康。医生说你很勇敢,把他们保护得很好。”
苏晴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我想看看他们。”
“好。”陆琛点头,“但你要答应我,看完就好好休息。”
他推来轮椅,小心翼翼地把苏晴抱上去,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育婴室里,两个小小的保温箱并排放在一起。
苏晴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两个小小的生命,看着他们偶尔动弹一下的小手小脚,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是她的孩子。
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宝贝。
“他们真小。”她轻声说。
“但很坚强。”陆琛蹲下身,与她平视,“像你一样。”
苏晴转过头,看着陆琛。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而坚定的东西。
“陆琛,”她轻声说,“谢谢你。”
陆琛愣住了。
“谢谢你陪我来医院,谢谢你签了手术同意书,谢谢你……”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陆琛的心脏狠狠一痛。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谢谢你……给了我两个这么美好的礼物。”
苏晴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陆琛,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如果……如果我撑不下去了,”苏晴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要答应我,好好爱他们。不要因为工作忽略他们,不要让他们重复我的经历。答应我,好吗?”
陆琛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单膝跪地,紧紧握住她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我答应你。但我更希望,你能亲自监督我,亲自看着我成为一个好父亲。苏晴,你要活下来。为了孩子,也为了我。”
苏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保温箱里的两个孩子,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她知道,有些承诺,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实现的。
但她愿意相信一次。
最后一次。
一个月后,苏晴和孩子们出院了。
陆琛在洛杉矶郊区租了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请了专业的月嫂和护士,二十四小时照顾苏晴和孩子们。
苏晴的身体依然虚弱,心脏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她每天要吃大把的药,要监测各项指标,要定期去医院复查。
但她的精神却一天天好起来。
也许是因为孩子们的陪伴,也许是因为陆琛无微不至的照顾,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被珍惜的感觉。
陆琛真的变了。
他不再没完没了地接电话,不再把工作带回家,不再因为一个会议而取消家庭聚餐。他学会了换尿布,学会了喂奶,学会了在半夜孩子哭闹时,抱着他们在客厅里踱步。
有一天深夜,苏晴醒来,发现陆琛不在身边。
她走出卧室,看到客厅里,陆琛抱着女儿,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那一刻,苏晴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疾病带来的心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久远的悸动。
“怎么醒了?”陆琛看到她,轻声问,“是不是不舒服?”
苏晴摇摇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女儿在陆琛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偶尔蠕动一下,像是在做梦吃奶。
“她像你。”苏晴轻声说。
“哪里像?”
“眼睛。”苏晴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还有这股倔劲儿。一哭起来,谁都哄不好,只有你能哄住。”
陆琛笑了,笑容里满是温柔:
“儿子像你。安静,爱笑,只有饿了才会哼唧两声。”
苏晴也笑了。
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陆琛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淡淡的红晕,看着她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突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财富、所有的成就,都比不上此刻的万分之一。
“苏晴,”他轻声说,“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苏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琛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轻声说:
“陆琛,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原谅你。那些伤害,那些等待,那些一个人面对恐惧的夜晚……它们会一直在那里,提醒着我曾经多么绝望。”
陆琛的心脏沉了下去。
但苏晴继续说:
“但我愿意尝试。为了孩子,也为了……还爱着你的那个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这一次,要慢慢来。从朋友开始,从共同养育孩子的伙伴开始。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再次相信你,真的能再次把自己的心交给你……那我们就重新开始。”
这不是陆琛想要的答案。
他想要她立刻原谅他,立刻回到他身边,立刻让一切回到从前。
但他知道,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也是他应得的。
“好。”他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慢慢来。从今天开始,我会用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来证明我值得你再次信任。”
苏晴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如今却愿意为她低到尘埃里的男人,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开始慢慢融化。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她的病,他们的过去,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但至少,他们愿意一起面对。
至少,他们愿意尝试。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琛怀里的女儿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像极了苏晴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打量着抱着她的爸爸,和坐在旁边的妈妈。
然后,她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那笑容,像一缕阳光,穿透了所有的阴霾,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家。
苏晴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
陆琛也伸出手,覆在她们的手上。
三只手,大小不一,却紧紧相连。
就像他们的未来——可能依然充满挑战,可能依然坎坷不平,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至少,他们学会了珍惜。
至少,他们终于听到了——
爱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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