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红香缘

唐玄宗天宝年间，盛世之下暗流涌动。安禄山于河东起兵反叛，狼烟四起，生灵涂炭。河东有位谈姓官员，为人刚直，不肯与安禄山同流合污，最终被安禄山处死，家产尽数抄没。

其子谈怜城时年不过十二，随母亲仓皇逃离，栖身于河东乡野三间茅草屋中，母子相依为命，艰难求生。茅屋漏雨，冬寒夏炎，谈怜城白日上山砍柴，晚间借月光苦读诗书。母亲常常夜深人静时垂泪，却总在天明前拭干泪痕，强颜欢笑鼓励儿子：“你父亲气节长存，我们不可辱没他的名声。”

如此艰难岁月，一晃数年。至德二载，安史之乱渐平，道路初通。谈怜城已长成十七岁清秀少年，虽衣衫简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书卷气。母子二人收拾微薄行囊，辗转千里，终回江南老家。

故园荒芜，庭生杂草，屋瓦残破，唯院中那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似在等候主人归来。谈怜城扶母亲坐在槐树下石凳上，自己挽袖清扫庭院。邻里旧识闻讯而来，有送米面者，有帮修缮者，谈家老宅渐复生机。

家中尚余几亩薄田，谈怜城亲自耕作，母亲纺纱织布，日子清贫却安稳。每逢夜深，谈怜城必于灯下苦读至三更，母亲则在一旁缝补衣裳，偶尔抬眼望儿，眼中满是欣慰。

次年春，谈怜城年满十八，母亲思量该为儿完婚。谈家与城中孟家早有婚约，孟家老爷孟文远与谈父乃同年进士，交情深厚，曾在谈怜城十岁时便将女儿清莲许配于他。母亲请了城中王媒婆，备了简礼，前往孟家商议婚期。

孟家宅院依旧气派，王媒婆在厅中等候半晌，方见孟老爷缓步而出。听闻来意，孟文远捋须沉吟：“谈家蒙难，我岂是背信弃义之人？婚约既在，自当履行。八月初八乃吉日，便定那日吧。”

消息传入后院闺房，孟清莲正在对镜试戴新得的珠钗。听闻婚期已定，她手中珠钗“啪”地落在妆台上，脸色骤变：“什么？真要嫁去谈家？”

贴身丫环香红忙捡起珠钗，柔声劝道：“小姐莫急，谈公子才学人品俱佳......”

“你懂什么！”清莲甩袖起身，在房中踱步，“他家如今破落户，几亩薄田，茅屋数间，我嫁过去难道要跟着吃糠咽菜？我孟清莲自幼锦衣玉食，怎能受这般苦楚？”

香红垂首不语。她七岁被卖入孟府，便跟在清莲身边，主仆相伴十载，深知小姐心高气傲。清莲生得容貌姣好，自视甚高，常言非富贵不嫁。如今谈家没落，她如何甘心？

清莲直奔前厅，对着父亲哭闹：“父亲真要女儿跳入火坑么？谈家一贫如洗，女儿过去岂不饿死？”

孟文远拍案而起：“婚姻大事，岂容儿戏！谈家虽贫，气节犹存。怜城那孩子我见过，勤勉好学，将来必有前程！”

“将来？将来是何时？”清莲泪如雨下，“女儿等不到那时便要饿死了！”

母女连心，孟夫人心疼女儿，晚间悄悄至清莲房中，见女儿绝食抗议，心生一计。她屏退旁人，低声对清莲道：“我儿莫急，为娘有一策......”

数日后，孟夫人将香红唤至内室，握着她的手道：“你自小在府中，我们待你如何？”

香红恭敬道：“老爷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

孟夫人点头：“如今有件事需你相助。小姐不愿嫁入谈家，可婚期已定，悔婚有损孟家声誉。我想让你代小姐出嫁，你意如何？”

香红浑身一震，手中茶盘险些跌落。

孟夫人继续道：“谈家虽贫，怜城却是良人。你嫁过去是正室，强过在府中为婢。待风头过去，我自会为你赎身，还你自由。你若答应，我便认你为义女，赠你嫁妆。”

香红沉默良久，抬眼道：“小姐待我亲如姐妹，奴婢愿为小姐分忧。”

孟夫人大喜，当即取来契约，当着香红的面烧毁她的卖身契，又取出银两首饰作为嫁妆。香红却只取了一对普通银镯：“这些足矣，多了反惹怀疑。”

八月初八，吉日良辰。孟府张灯结彩，表面喜庆如常。清莲躲在香红房中，将平日最爱的翡翠耳环塞给香红：“这个你戴着，算是我一点心意。”

香红推开：“小姐留着吧，我用不着。”

花轿临门，喜娘为“新娘”盖上红盖头。香红身着嫁衣，手中紧握一方素帕，那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锣鼓喧天中，花轿起行，穿过长街，往谈家而去。

谈家院内，红绸简陋却整洁。谈怜城身着半新青衫，胸前一朵红绸花，面容清俊，眼神明亮。他依礼迎亲、拜堂，心中对未曾谋面的孟小姐既有期待，又有些许不安——孟家富贵，小姐可愿与他同甘共苦？

洞房内，红烛摇曳。谈怜城轻轻挑起红盖头，烛光下露出一张清秀脸庞，却不是他记忆中孟家小姐的模样——儿时他曾随父亲拜访孟府，隔着屏风见过清莲一眼，虽模糊，却绝非眼前女子。

“你是......”谈怜城诧异。

香红起身，盈盈下拜：“奴婢香红，孟小姐贴身丫环。小姐不愿嫁入寒门，奴婢代嫁而来。公子若要休妻，奴婢绝无怨言。”

谈怜城怔立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扶起香红：“盖头既掀，天地已拜，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香红抬眼，见他眼中并无恼怒，只有温和笑意，心中一暖。

“你愿与我共度清贫么？”谈怜城问。

香红坚定点头：“奴婢本是苦命人，不怕吃苦。能嫁公子这般明理之人，已是福分。”

“既成夫妻，便不要再称奴婢了。”谈怜城执起她的手，“你名香红？红香暖玉，好名字。此后我叫你红儿可好？”

香红面染红霞，轻声应了。

翌日清晨，夫妻向母亲奉茶。谈怜城直言代嫁之事，母亲初时惊愕，细观香红举止端庄，言语诚恳，叹息道：“孟家小姐既无心，强求无益。红儿丫环出身，懂得持家，未尝不是良配。”

自此，香红——如今谈家称她红娘——勤俭持家。她黎明即起，洒扫庭院，烹煮三餐，侍奉婆婆无微不至。谈怜城读书时，她便在旁刺绣贴补家用，夜深为他添灯研墨。家中虽贫，却总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

一日，谈怜城见红娘手上冻疮累累，心中不忍，取出珍藏的父亲的旧砚台欲当掉为她买药。红娘急急拦下：“这是公公遗物，岂可变卖？我的手不得事。”她将手藏入袖中，笑容依然温暖。

次年春，朝廷为抚慰忠良之后，特准谈怜城参加科考。红娘连夜为他缝制新衣，针脚细密。临行前，她将一直珍藏的素帕塞入他行囊：“妾身不能随行，这方帕子伴君左右，如妾在侧。”

谈怜城赴京赶考，一路风尘。放榜之日，他高中进士。殿试时，唐肃宗闻他是殉节忠臣之后，特加慰勉，钦点为榜眼，破格授六品河东司马，准其回乡省亲。

喜讯传回，乡邻沸腾。谈怜城荣归故里，红娘与婆婆早已候在门前。他下马疾步上前，见红娘虽衣着简朴，却容光焕发，眼中含泪带笑。他当众执起她的手：“若无贤妻持家奉母，我何能安心攻读？”

三日庆宴，宾客满堂。红娘里外操持，落落大方，无人能看出她曾是丫环出身。

第四日，一顶小轿停在谈家门前。孟清莲盛装而出，径直入厅坐下，对红娘扬声道：“我才是谈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该回你的位置去了。”

满堂寂静。谈怜城从内室走出，面容沉静：“孟小姐此言差矣。当日花轿抬来的是红娘，与我拜天地的是红娘，奉茶敬母的是红娘。她是我谈怜城明媒正娶的妻子，何来‘回去’之说？”

清莲起身争辩：“婚约本是我与你......”

“婚约是孟家与谈家所定，”谈怜城打断，“孟家既选择以婢代嫁，便是背约在先。红娘与我患难与共，才是真正的谈夫人。”

清莲恼羞成怒，竟在庭中撒泼。谈怜城命人将她请出，正色道：“你若再纠缠，我便将代嫁之事公之于众，到时损的是孟家颜面。”

清莲脸色煞白，悻悻离去。

数日后，谈怜城备礼至孟府。孟文远面有愧色，他却只索要红娘的旧契约。孟老爷忙道：“契约早已烧毁。”谈怜城仍留下厚礼：“无论如何，谢岳父当年允婚之恩。”

红娘得知，垂泪道：“夫君何必......”

“我要你明明白白，从此与孟府再无主仆之分，只是我谈怜城的妻子。”谈怜城为她拭泪，语气温柔而坚定。

不久，谈怜城携家眷赴河东上任。红娘虽成官夫人，依旧简朴如初，常布衣荆钗亲自下厨为婆婆烹制家乡菜肴。谈怜城公务繁忙，她便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使他无后顾之忧。

三年后某日，红娘赴城外寺庙进香。返程时，见路边一女子衣衫褴褛，掩面哭泣，身影眼熟。她命轿夫停轿，让仆妇前去询问，竟是清莲。

原来清莲后嫁与一河东富商，初时风光，不料富商生意失利，投缳自尽。族中叔伯瓜分家产，将她这外姓人赶出家门。她无处可去，欲回江南却无盘缠，只得在路边哭泣。

红娘将她接回府中，为她梳洗更衣。清莲羞愧难当，红娘却温言安慰：“往事已矣，姐姐莫再伤心。”

晚间，红娘求谈怜城为清莲主持公道。谈怜城蹙眉：“她当日那般对你......”

“她终究是孟家小姐，曾与夫君有婚约之名。”红娘柔声道，“且女子孤苦无依，实在可怜。夫君既为地方官，理应为民伸冤，无论她是何人。”

谈怜城叹服妻子胸怀，次日便将富商族中长辈传唤到堂，查明实情后，责令退还清莲应得房产，并各罚钱五贯作为补偿。清莲跪地叩谢，泪流满面。

清莲变卖房产后，红娘又赠她盘缠，派可靠仆人送她回江南。临别时，清莲握着红娘的手，哽咽难言：“妹妹大德，我无颜以报......”

“姐姐保重。”红娘微笑送别。

多年后，谈怜城政绩卓著，官至三品刺史。红娘为他育有三子，皆聪颖好学。谈怜城常对子女言：“你们母亲虽出身寒微，却德行高洁，乃我谈家之福。”

三个儿子先后进士及第，一门四进士，传为佳话。谈怜城致仕后，携妻归隐江南故园。两人白发苍苍时，仍常携手漫步老槐树下。

红娘九十寿辰那日，儿孙满堂。谈怜城当众将珍藏多年的那方素帕还她：“红儿，这一生，辛苦你了。”

红娘展开素帕，见边缘以白发绣了一行小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抬头，丈夫眼中柔情一如当年洞房初见。

同年秋，谈怜城含笑而终，享年九十二。红娘抚棺轻语：“夫君慢行，红儿稍后便来。”三月后，她无疾而终，与夫合葬。

墓前碑文乃长子所书：“先妣谈门红氏，温良俭让，德配君子。生于微末，成于德行，育子成才，福泽后世。”

多年后，有说书人将此事编成故事，题为《红香缘》。每每讲至结尾，总拍案道：

“世事如云聚散，人情似纸薄厚。嫌贫爱富终成空，守得清贫见真心。莫道丫环命本贱，德配君子自显贵。姻缘簿上早注定，何须强求误终身！”

而谈家老宅那株槐树，年年花开花落，亭亭如盖，仿佛仍在诉说着那段跨越贫富、见证真情的往事。每当风过叶响，依稀可闻那句温柔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在岁月长河中，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