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传那句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可谁又晓得,有些人的命数,从一开始就是用来燃烧成灰,只为给旁人铺一条青云路的。
后世史书工笔冷漠,只给了那个女子寥寥数语的谥号,却不知在大宋开国前的漫漫长夜里,是她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赵家摇摇欲坠的门楣。
她把所有的苦都吞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福都让给了那个要当皇帝的男人,直到最后,连命都成了那场宏图霸业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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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显德三年的冬日,汴京城里的风像是淬了毒的刀子,顺着门缝窗棂往骨头缝里钻。
平朔镇这处并不显眼的宅院里,更是一片愁云惨雾。
屋内的炭火盆里,几块下等的黑炭正有气无力地冒着烟,非但没给这屋子添多少暖意,反倒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贺氏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手里的针线活一刻也没停。
她那双手原本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今却布满了细碎的口子,指尖被寒气冻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
大娘子,歇歇吧,这都三更天了。
身旁的老仆张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着一件半旧的袄子披在贺氏身上,声音里带着哽咽。
官人寄回来的信里不是说了吗,他在前线一切安好,这冬衣晚几日寄去也不打紧的。
贺氏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过头,掩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听着并不剧烈,却像是从肺腑深处被硬生生压下去的,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虚弱。
嬷嬷不懂,前线苦寒,官人他是做大事的人,身子骨最是要紧。
贺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他如今在殿前司当差,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若是身上穿得单薄了,受了风寒,或是上了阵手脚僵硬,那可是要命的事。
张嬷嬷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拨弄那几块不争气的黑炭。
大娘子心里只有官人,可官人心里唉。
张嬷嬷欲言又止,看着贺氏那张日渐消瘦的脸庞,眼眶有些发红。
这几个月,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大娘子把自己的嫁妆首饰当得干干净净,就为了给官人置办那一身行头,还有打点上下的关系。
如今连买炭的钱都要算计着花,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贺氏手中的针顿了顿,眼神在灯火的跳动中显得有些迷离。
会好的。
她像是在安慰张嬷嬷,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官人说了,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他有凌云之志,绝不会一辈子屈居人下。
我身为他的发妻,帮不上什么大忙,唯有替他守好这个家,让他无后顾之忧。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吓得屋内的两人浑身一颤。
张嬷嬷手里的火钳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这么晚了,会是谁?
贺氏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放下手中的针线,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嬷嬷别慌,去看看。
若是讨债的,就说官人的俸禄还没发下来,请他们宽限几日;若是若是官府的人
贺氏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如今朝堂局势瞬息万变,赵匡胤虽受柴荣重用,但也因此遭人嫉恨。
谁也不知道这深夜的敲门声,带来的是福还是祸。
张嬷嬷战战兢兢地提着灯笼出去了。
贺氏独自坐在屋里,听着外头风声呼啸,心跳如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时刻都像压着一块大石,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自从生下长子之后,她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大夫说是气血两亏,需要静养,可这乱世之中,哪里有给她静养的福分?
赵匡胤常年在外征战,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为了不让丈夫分心,她在信中从未提过半个字的苦,只报平安。
可这身体,就像是一盏即将耗尽油的灯,不管她怎么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火苗还是越来越微弱。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的嘈杂声才渐渐平息。
张嬷嬷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大娘子,不不是坏事!
张嬷嬷喘着粗气,将门死死关上,仿佛要把外面的寒风和恐惧都关在门外。
是一个黑脸的汉子,说是官人的亲兵。这是官人托他捎回来的。
贺氏闻言,紧绷的身体这才稍微松懈下来,连忙接过那个布包。
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并没有多少银两,只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家书。
除此之外,还有一对有些发旧的虎头鞋。
那是给孩子的。
贺氏的手颤抖着展开那封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说是前线战事吃紧,他一切安好,这几两碎银子是他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特意让人送回来补贴家用。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待天下太平,定不负卿。
看到这一句,贺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一滴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像是一朵盛开在黑夜里的苦花。
天下太平
她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几个字。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得要用无数人的鲜血去填,重得要用她无数个日夜的等待和煎熬去换。
张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大娘子,官人心里是有您的。您看,这么点银子都想着往家里寄。
贺氏擦了擦眼泪,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是啊,他心里有这个家。
只是这天下太平,不知还要等多少年。我怕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张嬷嬷脸色大变,连忙呸呸呸了几声。
大娘子说什么胡话!您还年轻,等官人立了大功,封侯拜相,您就是诰命夫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贺氏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拿起针线,借着微弱的灯光,继续缝补那件尚未完成的冬衣。
针尖穿过厚实的布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每一针,都像是缝在她的心尖上。
她比谁都清楚,赵匡胤的野心不仅仅是封侯拜相。
那个男人的眼里,藏着一条龙。
而养大这条龙,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许是她无法承受的。
这一夜,贺氏又是一宿没睡。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收了针线,将那件缝得细密结实的冬衣叠好,轻轻抚摸着上面并不精美的针脚。
她不知道这件衣服穿在赵匡胤身上是否合身,也不知道这件衣服能不能替他挡住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她只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清晨的平朔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贺氏强打着精神,洗漱一番后,便去给公婆请安。
赵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规矩却极严。
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治家严谨,母亲杜氏更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在这个家里,贺氏始终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杜氏的声音。
老二昨儿个回来了,说是他在外面结交了不少豪杰,我看那架势,倒比老大还要活络些。
赵弘殷哼了一声:老大是沉稳,老二是机灵。咱们赵家要想兴旺,还得靠这两兄弟齐心协力。
贺氏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儿媳给公公、婆婆请安。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杜氏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老大媳妇,怎么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贺氏连忙低头道:回婆婆的话,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不妨事的。
杜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虽说你要操持家务,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老大在外面拼命,家里要是再出个什么岔子,岂不是让他分心?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细细品来,却透着一股子责备的味道。
贺氏心中一酸,却只能低眉顺眼地应下。
儿媳省得。
对了。杜氏放下茶盏,似乎想起了什么,老二媳妇过几日就要生了,你这个做大嫂的,多去照应着点。
咱们赵家丁口不旺,每一个孩子都金贵。
贺氏连忙称是。
从正厅出来,贺氏只觉得脚下有些虚浮。
那个老二,便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后来的赵光义)。
比起赵匡胤的豪迈直爽,这个弟弟心思深沉得多,每次看她的眼神,都让贺氏觉得脊背发凉。
她总觉得,在这个家里,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慢慢收紧。
02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在煎熬和等待中缓缓流逝。
转眼到了显德五年的秋天。
此时的赵匡胤,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籍籍无名的低阶军官,而是成了殿前都点检,掌管着禁军大权,威震朝野。
赵家的门庭也随之改换,从平朔镇那个逼仄的小院,搬进了汴京城里宽敞气派的府邸。
但这并没有让贺氏感到丝毫的轻松。
相反,随着丈夫地位的攀升,她心里的不安反而越来越重。
这天午后,府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赵匡胤的结义兄弟,也是他在军中的心腹,苗训。
此人精通相术,在军中素有神算之名。
苗训来的时候,赵匡胤并不在府上,贺氏便在偏厅接待了他。
嫂夫人近来可好?
苗训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是武人出身,却透着几分文士的儒雅。
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能看穿人心。
贺氏客气地让人上了茶,微笑着说道:托苗大人的福,一切都好。只是官人整日忙于公务,极少着家。
苗训轻轻摇着折扇,目光在贺氏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
嫂夫人,恕苗某直言。您这面相,似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贺氏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晃。
苗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苗训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嫂夫人印堂发暗,似有郁结之气攻心。且这府邸之中虽有龙虎之气蒸腾,但对嫂夫人而言,恐怕并非吉兆。
龙虎之气四个字一出,贺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慌忙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声音有些颤抖。
苗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传出去
苗训笑了笑,神色莫测。
苗某既然敢说,自然是信得过嫂夫人。大哥如今虽然位高权重,但正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这其中的凶险,嫂夫人想必比我更清楚。
贺氏沉默了。
她当然清楚。
自从赵匡胤当了殿前都点检,府里每日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送礼的、巴结的、试探的形形色色的人几乎要把门槛踏破。
而朝中那些老臣,看赵匡胤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
尤其是当今小皇帝年幼,主少国疑,人心浮动。
坊间甚至开始流传一些谶语,说什么点检做天子。
虽然赵匡胤每次听到这些都大发雷霆,严厉禁止下人议论,但贺氏每晚躺在枕边,都能感觉到丈夫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那是对权力的渴望,也是对未知的恐惧。
苗大人,那我该如何?
贺氏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乞求。
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苗训收起了折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嫂夫人,有些事是命数。大哥的命格贵不可言,乃是九五之尊的相。
但他这股气太盛,太烈。
凡事有得必有失。这滔天的富贵,需要有人去承接,也需要有人去牺牲。
牺牲?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贺氏的心口。
她忽然想起,自从搬进这大宅子后,她的身体就垮得更快了。
每当赵匡胤升一次官,她的病就会重一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代价?
难道,她真的承受不起这即将到来的泼天富贵?
就没有破解之法吗?贺氏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苗训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修心养性,或许能延缓一二。但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强改。
嫂夫人,您是大哥的结发妻子,您身上的气运与他紧密相连。
当他的龙气彻底觉醒之时,便是您
苗训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送走苗训后,贺氏一个人在偏厅坐了许久。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庭院里,将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拉出长长的影子。
龙气觉醒
贺氏苦笑一声,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
原来,她的命,真的是用来给赵匡胤铺路的。
晚上,赵匡胤回来了。
他喝了些酒,满面红光,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要水喝。
贺氏连忙端着醒酒汤迎了上去。
官人今日怎么喝这么多?
赵匡胤一把拉住贺氏的手,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夫人!今日我在军营,那些将士们看我的眼神哪怕我说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这才是大丈夫该有的威风!
他的手劲很大,捏得贺氏手腕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柔声说道:官人威武,但也别忘了收敛锋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赵匡胤哈哈大笑,一把将贺氏揽入怀中。
怕什么!这天下,早晚是咱们的!
到时候,我就让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要让所有人都跪在你脚下!
浓烈的酒气喷在贺氏脸上,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铁锈味和汗味。
这原本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可此刻,她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
她靠在赵匡胤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官人,我不要全天下,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赵匡胤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描绘着未来的宏伟蓝图。
在他的蓝图里,有金戈铁马,有万里江山,有万世不朽的功业。
唯独没有那个默默为他缝补衣衫、熬制汤药的病弱妻子的位置。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贺氏会一直都在,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可他不知道,身后的那盏灯,已经快要熄灭了。
夜深了,赵匡胤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贺氏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借着月光,贪婪地看着丈夫的睡颜。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青涩少年看到如今的威严大将。
每一道皱纹,每一处伤疤,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若是真有那一天
贺氏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赵匡胤的眉心。
若我的命能换你一世太平,那便拿去吧。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贺氏警觉地坐起身来,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窗根底下。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哥睡了吗?
是赵匡义的声音!
这么晚了,他不在自己房里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而且,他没有敲门,而是鬼鬼祟祟地在窗外窥探。
贺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没有回答。
窗外的赵匡义似乎在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自语了一句。
看来是睡熟了。
随后,是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掩埋什么。
贺氏壮着胆子,悄悄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一条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月光下,赵匡义正站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背对着这边。
而在他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佝偻。
两人凑得很近,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贺氏努力想要听清他们的对话,但距离太远,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
时机
点检
那个女人
听到那个女人四个字,贺氏浑身一僵。
是在说她吗?
就在这时,赵匡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如电般射向贺氏所在的窗户。
那眼神阴冷、毒辣,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贺氏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连忙缩回身子,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
她知道,赵匡义一直嫉妒大哥的权势,也一直看不起她这个出身低微的大嫂。
但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他不仅想要大哥的权,还想要大哥的命?
不,不对。
刚才那句那个女人,如果指的是她,那意味着她在他们的计划中,是一个碍眼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她是赵匡胤的正妻?因为她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绊脚石?
还是因为,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一夜,贺氏缩在床角,彻夜未眠。
身边的赵匡胤依旧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枕边人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03
显德五年冬,汴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贺氏病倒了。
这一次,病来如山倒。
原本就虚弱的身子,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一丝精气神,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连床都下不来了。
太医来看了一波又一波,开的方子堆满了桌案,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像泥牛入海,不见半点起色。
所有的大夫都摇着头,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夫人这是心病,郁结于内,药石无灵啊。
赵匡胤急得团团转,在军营和府邸之间来回奔波。
看着日渐消瘦的妻子,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汉,也红了眼眶。
辛夷,你一定要撑住!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骑马,带你去看最好的风景!
他握着贺氏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嘶哑。
贺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她看着眼前焦急的丈夫,心里既温暖又酸楚。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乎她。
但这在乎,终究抵不过那滚滚向前的命运洪流。
官人
贺氏费力地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我怕是不行了。
胡说!赵匡胤猛地打断她,我不许你死!
阎王爷要是敢收你,我就去砸了他的阎罗殿!
贺氏勉强笑了笑,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官人,别为了我误了大事。
什么大事能比你重要!赵匡胤吼道,但眼神却有些闪躲。
其实,就在贺氏病重的这段日子里,外面的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
北汉勾结辽国入侵的消息频频传来,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赵匡胤,等待着这位殿前都点检的动作。
他的部下们,更是早已按捺不住,私下里频繁聚会,甚至有人已经暗中缝制好了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黄袍。
这些事,赵匡胤瞒着贺氏,但贺氏并非一无所知。
府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亢奋和紧张。
那种即将改天换地的躁动,连躺在病榻上的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官人,你若是若是有朝一日
贺氏喘息着,想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想告诉他,小心赵匡义。
她想告诉他,不要为了权势迷失了本心。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染红了枕巾,触目惊心。
大夫!快叫大夫!
赵匡胤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大夫,而是赵匡义。
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大哥,别急。这是我特意从宫里求来的秘方,说是能起死回生。
赵匡义走到床边,将药碗递了过来。
那一瞬间,贺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像是草药的苦味,倒像是一种腥甜的气息。
她看着赵匡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这药,能喝吗?
赵匡胤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接过来。
二弟费心了!快,辛夷,趁热喝了!
他亲自拿着勺子,舀起一勺黑色的药汤,吹了吹,送到了贺氏的嘴边。
贺氏紧紧闭着嘴,眼神哀求地看着丈夫。
她不想喝。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碗药有问题。
喝啊!辛夷,听话!
赵匡胤急了,以为她是嫌苦,语气里带了几分命令。
贺氏看着丈夫焦急而真诚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赵匡义。
她突然明白了。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如果要成全他的霸业,她这个早已油尽灯枯的妻子,确实是个累赘。
更何况,她知道了那个夜晚的秘密。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只有她死了,赵匡胤才能毫无牵挂地去走那条成皇之路,去娶更年轻、更有权势的女子,来巩固他的江山。
一滴泪,再次滑落。
贺氏缓缓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赵匡胤喂完了药,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贺氏没有说话。
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袭来,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一样。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赵匡胤的脸也渐渐扭曲、重叠。
最后,定格在赵匡义那张阴冷的脸上。
他在笑。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大功告成的快意。
官人
贺氏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抓住了赵匡胤的手。
那件旧衣服记得留着
那是她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衣服。
那是他们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见证。
也是她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念想。
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显德五年,大雪纷飞的冬夜。
赵匡胤的发妻贺氏,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未解的谜团,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等到那个春天。
没有等到那个黄袍加身的荣耀时刻。
更没有等到那所谓的母仪天下。
就在贺氏咽气的那一刻,屋外的风雪忽然停了。
天空中,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像是在为这个苦命的女子送行,又像是在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赵匡胤抱着妻子的尸体,放声大哭。
那哭声悲恸欲绝,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可站在阴影里的赵匡义,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障碍扫除,大局已定。
然而,就在贺氏头七的那天晚上,正在为亡妻守灵的赵匡胤,却意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藏在贺氏临终前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个荷包里。
当他颤抖着打开那个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荷包时,一张泛黄的纸条掉了出来。
借着灵堂里惨白的烛火,赵匡胤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不是贺氏的字。
那是一个让他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得让他浑身发冷的字迹。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字字如刀,割开了兄弟情深的假象,也撕开了这泼天富贵背后的血淋淋真相。
赵匡胤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猛地回头看向灵堂外那个正忙碌着操办丧事的弟弟赵匡义,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贺氏的死根本不是病入膏肓,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让路。这母仪天下的荣光她不是等不到,而是有人根本就不允许她等到!
那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这位未来的铁血帝王在发妻的灵柩前,露出了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恐惧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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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字字如刀,割开了兄弟情深的假象,也撕开了这泼天富贵背后的血淋淋真相。
纸条上写的是:欲成霸业,必祭发妻。
这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用左手写成,透着一股子鬼气森森的陌生感。
可在那勾撇捺的收笔处,却又带着一种赵匡胤刻在骨子里的熟悉那分明是他那个平日里恭顺谦卑的亲弟弟,赵匡义的笔锋!
赵匡胤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灵堂里重重叠叠的白幡,死死地钉在那个正跪在火盆前烧纸的背影上。
赵匡义正背对着他,一身素缟,肩膀随着哭声微微耸动,看起来悲痛欲绝。
若是在一刻钟前,赵匡胤还会为这兄弟情深而感动。
可此刻,这哭声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夜枭的怪笑,刺耳得让人发狂。
老二!
赵匡胤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这一声怒吼,吓得灵堂里的丫鬟仆妇们齐齐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赵匡义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他那张脸上挂满了泪痕,眼眶通红,眼神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茫然和惊愕。
大哥,怎么了?可是大嫂有什么遗愿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站起身来。
赵匡胤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赵匡义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这是什么?!
赵匡胤将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狠狠摔在赵匡义的脸上。
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在火盆的映照下,那八个字显得格外狰狞。
赵匡义瞥了一眼地上的纸条,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他露出一副冤枉的神色,声音颤抖着说道:大哥,这这是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
赵匡胤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这字虽然是用左手写的,但那个祭字的最后一笔,习惯向右上方轻挑,这是你从小改不掉的习惯!你当我瞎了吗?!
赵匡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装作无辜,而是慢慢收敛了脸上的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寒的冷静。
大哥,既然你认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你。
赵匡义轻轻拂开赵匡胤的手,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这几个字,确实是我写的。但这并非诅咒,而是苗先生批出来的天命。
天命?去他娘的天命!
赵匡胤怒极攻心,反手就要拔出腰间的佩剑。
为了这所谓的天命,你就要害死你大嫂?!她为了这个家呕心沥血,你竟然给她下毒?!
大哥!
赵匡义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严厉。
你清醒一点!如今是什么局势?
柴荣病重,主少国疑,北汉契丹虎视眈眈!你是点检,是禁军统领,这天下迟早是你的!
他逼近一步,直视着赵匡胤的双眼。
苗先生说了,大嫂命格太薄,压不住这即将到来的真龙之气。她在一天,你的龙气就会被压制一天。
若是强行上位,不仅她会死,连你也会遭到反噬,甚至连累整个赵家满门抄斩!
所以你就替天行道,杀了她?赵匡胤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没有杀她。
赵匡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大哥,你太小看大嫂了。她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为了你,她什么都肯做。
那碗药,确实有问题。里面加了苗先生特制的断尘散,也就是你闻到的那股腥甜味。
但是,我把药端进去的时候,把这张纸条也给她看了。
赵匡义指了指地上的纸条,语气幽幽。
我告诉她,这是天命。只要她还在,大哥你就永远只能是个臣子,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只有她让位,大哥才能飞龙在天。
你猜,大嫂是怎么选的?
赵匡胤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脑海中浮现出贺氏临终前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眷恋和决绝。
她她是自己
赵匡胤的声音颤抖得连不成句。
没错。赵匡义残忍地点破了真相,她明明闻出了药里的不对劲,可她还是喝了。
甚至,她喝得比谁都痛快。
因为她知道,只有她死了,你才能毫无顾忌地去争那个位置。她是用自己的命,给你铺这最后一步台阶!
赵匡义的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赵匡胤的心窝里。
他颓然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撞在灵柩上。
辛夷你好傻
赵匡胤抚摸着冰冷的棺木,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起那个冬夜,她一针一线缝补冬衣的背影;想起她为了省下买炭钱,冻得红肿的手指;想起她临死前,还在叮嘱他要留着那件旧衣服。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她的少年时光,她的性命,全都燃烧成了灰烬,只为了成全他赵匡胤的一场帝王梦。
大哥,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赵匡义走上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恭顺,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大嫂的牺牲不能白费。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有你坐上那个位置,大嫂才能被追封为皇后,受万世香火。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赵匡胤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这个弟弟。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赵匡义变得极其陌生。
以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二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冷血地算计亲人性命的权谋家。
老二。
赵匡胤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你记住,这笔账,我记下了。
大嫂是用命给我铺的路,我会走下去。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赵匡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讥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只要大哥能成大业,弟弟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
灵堂外,风雪再起。
呜咽的风声穿过回廊,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诉。
赵匡胤转过身,背对着赵匡义,看着灵位上亡妻贺氏四个字,眼中的悲痛逐渐被一种坚硬如铁的神色所取代。
那一夜,赵匡胤在灵堂枯坐到天明。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只是第二天清晨,当他走出灵堂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那个豪爽爱笑的赵点检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深邃,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胆寒威压的男人。
05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北汉与契丹联手入侵的急报传遍了汴京。
朝廷震动,年仅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被吓得在龙椅上哇哇大哭,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乱成一团。
宰相范质、王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请赵匡胤挂帅出征。
正月初三,大军出征。
汴京城的百姓们夹道相送,看着那个骑在黑色战马上、身披重甲的威武将军,眼中满是期盼。
但没人注意到,赵匡胤的怀里,始终揣着那个并不精致的荷包,里面装着贺氏留下的那张纸条,还有那对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虎头鞋。
大军行至陈桥驿,天色已晚。
这里距离汴京只有二十里地,是命运的转折点,也是那场惊天大戏的舞台。
夜幕降临,营帐连绵。
将士们大多已经歇息,但赵匡胤的大帐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赵匡胤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宝剑。
剑锋上映出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大哥。
帐帘被掀开,赵匡义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苗训和几个心腹将领。
这一次,赵匡义的手里没有端着药,而是捧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
那袍子在烛光下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仿佛随时都要腾空而起。
时辰到了。
赵匡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外面将士们群情激愤,都说当今皇上年幼,无法抵御外辱,只有点检您才能救万民于水火。
他们愿意拥立您为天子。
赵匡胤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那件黄袍上停留了许久。
这就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就是贺氏用命换来的东西。
群情激愤?
赵匡胤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苗训,怕是你们早就安排好了吧?
苗训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点检,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若是您不答应,这满营的骄兵悍将恐怕会哗变。到时候,不仅这天下要乱,赵家也在劫难逃。
又是在劫难逃。
赵匡胤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人生就被这两个字裹挟着,不得不一步步走向那个孤家寡人的位置?
大哥,别犹豫了!
赵匡义急切地上前一步,将黄袍抖开。
只要穿上这件衣服,您就是大宋的开国皇帝!您可以追封大嫂为皇后,可以让您的子孙后代永享荣华!
追封
赵匡胤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人都死了,追封给谁看?给那冰冷的牌位看吗?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像贺氏在那晚没有退路一样。
给我披上吧。
赵匡胤站起身,张开了双臂。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
赵匡义大喜过望,连忙和几名将领七手八脚地将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
那黄袍并不合身,有些宽大,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赵匡胤觉得,这哪里是一件衣服,分明是一座山,一座由无数尸骨堆成的山。
万岁!万岁!
万万岁!
帐内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紧接着,帐外的数万大军也像是得到了信号一般,齐声高呼。
点检做天子!
万岁!
那声音如同排山倒海,震得陈桥驿的积雪簌簌落下。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赵匡胤透过营帐的缝隙,看向汴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孤坟,埋葬着他此生最亏欠的女人。
辛夷,你看到了吗?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我做到了。
可是,为什么这黄袍穿在身上,比那破旧的冬衣还要冷呢?
就在这时,赵匡义悄悄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大哥。
他的眼神里,不仅有狂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他想起了那晚给贺氏送药时的情景。
其实,那晚除了天命,他还对贺氏说了另一句话。
他对贺氏说:大嫂,大哥重情。若你不死,他定不忍心造反。
只有你死了,断了他的后路,激起他的斗志,这大事才能成。
这句话,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氏不是为了天命而死,是为了逼赵匡胤一把而死。
这个秘密,赵匡义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告诉赵匡胤。
因为他知道,若是大哥知道了真相,恐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个亲弟弟。
陛下,请即刻回师汴京,主持大局!
赵匡义高声喊道,打断了赵匡胤的沉思。
赵匡胤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帝王般的冷峻。
他大手一挥,声音如雷:
传令三军,回京!
入城之后,不得惊扰百姓,不得劫掠府库!违令者,斩!
是!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着那座繁华的汴京城进发。
那一夜的陈桥驿,火光冲天。
而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穿着旧衣的女子,正含笑看着那个骑在马背上的男人,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风雪之中。
06
大宋建隆元年,赵匡胤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
曾经的殿前都点检,如今成了九五之尊的宋太祖。
登基大典那天,汴京城万人空巷,锣鼓喧天。
皇宫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百官朝拜。
赵匡胤端坐在龙椅上,头戴通天冠,身穿衮龙袍,接受着万人的敬仰。
他的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留给皇后的位置。
礼部尚书出列,恭请册立中宫。
赵匡胤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凤座,眼神恍惚了一瞬。
若是她还在,此刻坐在这里的,该是何等风光?
她会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凤冠霞帔,羞涩而局促地接受命妇们的朝拜吗?
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悄悄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别紧张?
传朕旨意。
赵匡胤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追封发妻贺氏为孝惠皇后,于太庙立祠,享万世供奉。
另,自今日起,宫中一切用度,务必节俭。朕之衣物,若非破损,不得随意丢弃。
皇后生前最见不得铺张浪费,朕不想让她在天之灵不安。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位马上皇帝的第一道圣旨,竟然是关于节俭和追封亡妻的。
站在百官前列的赵匡义,微微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他知道,大哥这是在赎罪。
可是,赎罪又有什么用呢?
这天下的权力,就像是一头饕餮,一旦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
大哥虽然坐上了皇位,但他心里的那个洞,恐怕这辈子都填不满了。
而且,赵匡义很清楚,随着权力的稳固,兄弟之间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
那晚在灵堂上的对峙,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两人之间。
虽然现在被那件黄袍遮住了,但迟早有一天,这根刺会发炎、化脓,最终烂穿皮肉。
退朝之后,赵匡胤独自一人来到了太庙。
他屏退了左右,只身走进那间供奉着贺氏牌位的偏殿。
殿内香烟缭绕,寂静无声。
赵匡胤走到牌位前,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木牌。
辛夷,我来看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旧荷包,放在供桌上。
你看,我做到了。这大宋的江山,有一半是你的。
可是,这龙椅坐着真不舒服啊。硬邦邦的,冷冰冰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二现在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那些大臣了。恭敬里透着算计,亲热里藏着刀子。
我有时候在想,若是当初我们没有走出平朔镇,若是我就当个小小的军官,守着你,守着孩子,是不是会快活得多?
赵匡胤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妻子唠家常。
说着说着,这个铁打的汉子,竟然靠在供桌旁,沉沉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显德三年的冬夜。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贺氏坐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炉子上炖着热气腾腾的汤。
她抬起头,冲他温婉一笑:官人回来了?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别着凉了。
那一刻,赵匡胤泪流满面。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双温暖的手,却只抓到了一手虚无的空气。
醒来时,已是黄昏。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赵匡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牌位。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而冷酷。
既然这是你用命换来的江山,那我就替你守好它。
哪怕是众叛亲离,哪怕是孤家寡人。
我也要让这大宋的旗帜,插遍九州!
赵匡胤大步走出了太庙。
门外,赵匡义正候在那里,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陛下,前线有军报。
赵匡胤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弟弟。
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十六年后的那个雪夜。
看到了烛影斧声,看到了那个未解的千古之谜。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赵匡义的肩膀。
走吧,去御书房。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深宫的甬道尽头。
只留下那太庙里的香火,在风中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着那个关于牺牲、关于背叛、关于皇权与人性的悲凉故事。
史书上说,宋太祖赵匡胤一生节俭,宫中嫔妃极少,且常穿洗过的旧衣。世人皆道是皇帝惜福,却不知那每一件旧衣的针脚里,都藏着他对发妻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思念。
他用一杯酒释了兵权,却终究没能释怀那个冬夜的遗憾。十六年后,同样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赵匡胤在斧声烛影中暴毙,赵匡义继位。有人说这是因果循环,是当初那碗药的报应;也有人说,那是赵匡胤终于累了,他只是想脱下那件沉重的黄袍,去另一个世界,赴那个迟到了太久的春天之约。
只是那句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终究成了汴京城里最令人唏嘘的谶语,飘散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再无人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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