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仅六百，欠债又遭下属逼债，汉简中的烽火台台长有多悲惨？

月俸六百钱，管三五个兵：汉代烽火台"台长"的真实人生

公元前102年，汉武帝太初三年，居延设县。

自此，从敦煌到居延泽，绵延数千汉里的北部边境线上，烽燧林立。据居延汉简记载，仅张掖郡居延都尉一个辖区，便设有约127座烽燧，分属4个候官、约15个部。每座烽燧的最高负责人，叫做"燧长"。

这是汉帝国军事体系中最微末的一级指挥官。他管的人，少则三四个，多不过十余人。他的月俸，只有区区六百钱。然而正是这些无名之辈，构成了帝国北疆防御体系最末端的"神经末梢"——他们的一次误判，就可能引发整条防线的连锁反应。

居延汉简出土三万余枚，时间跨度从西汉武帝天汉元年（前100年）到东汉安帝永初五年（公元111年），其中大量是这些基层吏卒的日常文书。薪俸册、口粮簿、贳买券、考核表、处分书——两千年前的"工资条"和"考勤记录"，把燧长们的生存状况，事无巨细地保存了下来。

一、六百钱能买什么

燧长的收入，据陈梦家考证居延汉简中的俸禄文书，每月俸钱六百。这个数字一直维持到西汉末年成帝绥和二年（前7年）才涨到九百钱。换句话说，从汉武帝中后期到东汉初年的一百多年间，燧长的"基本工资"基本没怎么变过。

六百钱是什么概念？同一批汉简中记载，居延都尉月俸一万二千钱，都尉丞六千钱，候长一千二百钱。燧长的俸禄，恰好是自己顶头上司候长的一半，是居延都尉的二十分之一。

除了俸钱，燧长每月还能从官府领取口粮。居延汉简简文"出粟二石，廩夷胡燧长朱处六月食"（简177.10），记录了一位叫朱处的燧长领取六月口粮的情况。据陈直考证，燧长每月口粮约折合大石二石，一年共二十四石。居延地区粟价通常为每石一百钱，因此这二十四石口粮约值两千四百钱。

这样算下来，燧长一年的全部现金和实物收入约为：俸钱七千二百钱 + 口粮二十四石（折钱两千四百），合计不足万钱。

这够不够花？

居延汉简中有一位燧长叫徐宗，简24.1B详细记录了他的家庭状况：一家七口。据日本学者永田英正考证，徐宗名下有田五十亩，按居延地区通常亩产二石计算，年产粟一百石。加上他的俸禄和口粮，全家年收入不足二百石粟或一万钱。而七口之家按每人每月口粮一石半（大石）估算，一年需粮一百二十六石。光吃饭就消耗了大部分收入，穿衣、日用就只能靠那点俸钱勉强维持。

事实上，汉简中保存了大量燧长"贳买"（赊购）的文书。这些文书显示，燧长们经常向自己手下的燧卒赊买物品，攒上几个月的俸钱才能还清。居延汉简简214.34记载了一起典型案例：卅井塞的欢喜燧卒郑柳向木中燧长董忠追讨欠款，由候长建国等出面协调。管理者反欠被管理者的钱——这个细节透露出的窘迫，比任何概括性描述都更有说服力。

更令人唏嘘的是，居延汉简中有好几例因"贫寒"而罢免燧长的记载。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的研究指出，这种因经济困难被免职的情况，在比燧长官职更高的候长、士吏中却几乎没有出现过。候长月俸一千二百钱，是燧长的两倍，而且候长多有五顷以上田产和牛马，经济状况明显好于燧长。

"贫寒罢休"四个字，是燧长群体生存困境最冷峻的注脚。

二、天田、烽火与"密码本"

俸禄虽微薄，职责却不轻。

燧长的核心任务是"谨候望，通蓬火"——严密监视敌情，准确传递烽火信号。这不是一句空话，背后有一整套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制度。

居延甲渠候官治所坞内出土的《塞上烽火品约》简册，共十七枚木简，是东汉居延都尉辖下甲渠、卅井、殄北三塞的联防条例。它规定了五种烽火信号——烽（笼状标志物）、表（布帛旗帜）、烟（烟灶升起的烟柱）、苣火（芦苇火把）、积薪（巨大草垛），白天用烽、表、烟，夜间用苣火，积薪则昼夜兼用。不同的信号组合，代表不同的敌情。

汉简原文详细规定了各种情境下的信号方案。例如："匈奴人昼入甲渠河南道上塞，举二蓬，坞上大表一，燔一积薪。夜入，燔一积薪，举堠上二苣火，毋绝至明。"白天匈奴入侵，举两面烽旗加一面大表，点燃一堆积薪；如果是夜间来犯，则点燃积薪，同时在烽台上持续点燃两支苣火直到天亮。

这套"密码本"，燧长必须烂熟于心。汉简中屡见戍卒"不知烽火品""品不知半"的记录——多数燧卒文化程度不高，记不住复杂的信号条文。但如果燧长自己也不熟悉呢？后果很严重。居延新简中有一条记载：一位名叫郭期的万岁候长，因为"不知椟（读）烽火品，弩不檠用"，直接被"斥免"——革职。还有候长因燔举烽火"不如品约"而被送入县狱的记录。

更严重的案例是，有一份爰书（司法文书）记录了因传错信号、加之盲目行动，造成"人马皆失"的惨剧。事后负责的候长因此获罪。而居延汉简简E.P.T65:228还记载了一个连带处分的案例：燧长薛隆误传烽火，他的上级鉼庭候长王护也被连累，受罚服苦役。

除了烽火候望，燧长每天还要安排人巡视"天田"。天田是烽燧外侧人工铺设的长条软沙地带，平时保持平滑，一旦有人马经过就会留下痕迹。燧卒们每天要用耙子把天田重新搂平，并将巡察结果以"日迹"的形式记录上报。从管理仓库、种植蔬菜，到收割堆积马草苇草，再到炊事、记账——居延汉简中的"日作簿"（工作日志）显示，每一个燧卒都是多面手，而统筹安排这一切的人，就是燧长。

三、亦吏亦卒的尴尬身份

燧长究竟算"官"还算"兵"？

从制度上看，燧长属于基层小吏，有"吏"的身份。但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的综合考察给出了一个更准确的定性：燧长"具有亦吏亦卒的性质"，称之为"役吏"或许更恰当。

这个判断来自几方面的证据。从爵位看，居延汉简中能辨识爵位的燧长极少。有的是"士伍"——按《汉旧仪》记载，"无爵为士伍"，也就是没有任何爵位。大量燧长的任命简文中，记载了燧名、职务、住址、姓名和任命日期，却偏偏没有爵位一栏——而同类格式的其他官员任命简文中，绝大多数都清楚地标注了爵位。

从实际权力看，燧长虽然管着几个燧卒，但他对部燧事务的真正处置权，掌握在候长和候史手中。各燧的情况由候长汇总上报，燧卒出了问题，上级通常是询问候长，而不是询问燧长。简E.P.T59:69记载了一起燧卒不在岗的案件："吞远燧卒贾良不在署，谨验问，吞远候长谭、兼候史吞远燧长褒辞曰……"——被询问的顺序是候长在前，燧长在后。

更让人感慨的是，这种微薄的权力有时也会被上级滥用。汉简中记载有候长以权谋私的案例（简E.P.T59:548A），甚至出现候长殴打下属吏卒的记录。燧长夹在上级的管控和下属的琐事之间，处境可想而知。

不过，燧长并非完全没有上升通道。从汉代边防体制看，优秀的燧长可以升任候长（管理数个烽燧的一个部），候长之上是塞尉（管理一段边墙），再往上还有候官、都尉等职位。尽管以燧长的起点来说，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但汉简中确实记录了一些基层吏员逐级晋升的实例。

四、烽火两千年

公元111年，东汉安帝永初五年，河西地区因羌人长期叛乱，中央政府逐渐失去控制。居延汉简的纪年到此戛然而止。那些在三万余枚木简上留下名字的燧长们——徐宗、朱处、董忠、石野、吕成、薛隆、郭期——此后再无音讯。

他们的月俸六百钱，按居延粟价折算，大约只够买六石粟。他们管辖的烽燧，由夯土和芦苇垒砌而成，底基不过七八米见方。他们熟记的《塞上烽火品约》，是用胡杨木削成的简牍写就。

然而正是这些微末之人和微末之物，构成了汉帝国长达两百年北疆防御的最基层单元。据推算，仅张掖郡两个都尉府所辖六个候官，吏卒就有两千至两千四百余人；西汉北边从敦煌到乐浪共设二十一个郡，沿线部署的吏卒合计约四万余人。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就是燧长和他们麾下的燧卒。

1930年，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成员、瑞典学者贝格曼在居延烽燧遗址中发掘出第一批汉简。此后近百年间，三批考古发掘共出土居延汉简三万余枚。王国维称其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文献发现之一。

这些木简上的墨迹，大多出自燧长和燧卒之手。他们写考核报告、领粮簿、贳买券，也写家信。两千年后，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文字，让我们得以穿越时间，看见帝国边塞最真实的面孔：不是金戈铁马的壮阔，而是六百钱俸禄的拮据，是搂平天田的日复一日，是冬夜苣火"毋绝至明"的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