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西施”洗冤记，铁岭老公安亲历的1994年6.25特大集体中毒案

1994年6月25日午后，铁岭市铁岭县公安局接到凡河派出所的报告：凡河镇小凡河村发生大规模食物中毒事件，一共有四十七名村民中毒。铁岭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侦技人员火速出动，会同铁岭县卫生局、防疫站和铁岭县人民医院共同处置此事，组织抢救中毒人员并封存现场、提取食材和呕吐物进行化验，最终确定毒源是加入了剧毒农药“百草枯”的豆腐干。

豆腐干

经铁岭县人民医院全力抢救，四十七名中毒村民中有四十一名脱离生命危险，但有六名村民因为中毒太重导致肺部纤维化最终呼吸衰竭死亡，另外抢救过来的四十一名村民中也因为肺部不同程度的纤维化致使呼吸系统受损、部分或者完全丧失劳动能力。

铁岭县公安局、卫生局联合调查事故原因后得出的结论是：小凡河村豆腐坊女主人“豆腐西施”宋某因为疏忽，在制作豆腐干的过程中误将“百草枯”当做酱油使用（几乎所有豆腐干的制作都需要用到酱油），中毒的村民都是食用了宋某售卖豆腐干后引发的症状（当天没有食用豆腐干的群众无一中毒）导致这起一级食品安全事故（根据食品安全事故分级，造成人员死亡或者中毒人数五十人以上，确定为一级事故）。

为了迅速安定人心，铁岭县政府在第二天、也就是6月26日上午就通过电视台、广播电台和报纸公布了调查结果，此事造成的舆论影响在大半天后就这样被迅速平息了下去了。

6月26日，正在铁岭县检查工作的铁岭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王副局长（划重点、要考）无意中听铁岭县公安局的同事们谈起这起食物中毒事件，他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学校发生食物中毒了？那可不得了啊！”

电视剧《铁血警魂》中巫刚饰演的乌恩局长就是王副局长的原型

铁岭县公安局的同事表示：“不是学校的事，是一个村子的农民集体中毒了。”

王副局长又问：“这事怎么这么怪啊？是在一个井里饮水吗还是吃了什么东西？”

得到的回答是：“是吃了村里‘豆腐西施’做的豆腐干闹的，那‘豆腐西施’错把‘百草枯’当酱油搁豆腐干里头了！”

王副局长当时也就当一八卦听听就过去了，毕竟事情已经解决了，他没必要节外生枝，但在回铁岭市局的路上，出于职业的敏感，王副局长总觉得哪里不对头，作为从晓南派出所民警一步步干到铁岭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王副局长拥有丰富的从警经验，职业习惯告诉他这事有些蹊跷，没那么简单，蹊跷在哪里他一时半会还想不明白，反正就是不对劲，就此脑子里打了一个问号。

回到铁岭市公安局后，王副局长直接找陈泰宝局长汇报了在铁岭县检查工作的结果，然后又提了发生在小凡河村的那起集体食物中毒案，并提出要对这起中毒事故进行复查。陈泰宝略加思索了一番后表示：“那就查吧，我代表局党委同意了。”

在得到局里的支持后，王副局长给铁岭县公安局打了个电话，要求将6.25食物中毒案的案卷报到市局来。

县局那边有点不太乐意，表示这件事已经定案了，市局还要查吗？

王副局长坚持己见：“报上来吧，市局想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6月27日，铁岭县公安局把6.25食物中毒案的全部卷宗和调查结果全都报了上来，王副局长叫上铁岭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计连科一起把卷宗仔仔细细的研究了一遍，认为里头有多处疑点没有讲清楚，定案过于草率。

有“铁岭神探”之名的计连科

最大的疑点在于：“豆腐西施”宋某始终不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大意，误将“百草枯”当成酱油，强调她每次放酱油的时候都会先闻闻味道，就怕放错料影响豆腐干的质量和口感，她干这一行已经十一年了，这都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所以她绝对不可能把“百草枯”错当成酱油放进豆腐干的调味料中。而铁岭县公安局领衔的调查却无视了宋某的这一解释，只当她是为了自己的疏忽进行的狡辩。

《大话西游》中“豆腐西施”的形象

于是，王副局长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现场再去看一看。计连科问要不要自己也跟着去，王副局长婉拒了：“老计你个大忙人一堆案子要查呢，别掺和了，我自个儿去就行了。”

6月28日，王副局长再度来到铁岭县，召集铁岭县公安局参与调查6.25食物中毒案的人员，要求在进行一次复查。结果大家吵吵嚷嚷的表示没这个必要：“该化验的化验了，该取证的取证了，人证物证都在，何必多此一举，市局不应该不信任县局的同事。”

以王副局长的火爆脾气和雷厉风行的作风，搁平时他早就炸毛了，但毕竟这些人不是他的直接下属，当中还隔了个铁岭县公安局的领导班子和铁岭县政法委，因此王副局长压着火气客客气气地说：“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本着对人民负责的态度，我还是希望再讨论讨论。”

在随后的讨论会上，绝大多数与会人员坚持认为此案已经定案拍板，而且已经广而告之，没有必要再折腾了，甚至铁岭县公安局局长借着如厕的机会私下里对王副局长说：“王局，我看还是算了，已经定性了，早完事了，你又来翻案，多得罪人啊，何必太认真呢？好像就你能似的……”

这个会开得非常不顺利，到最后也没有形成统一意见，大多数人还是反对复查。最后王副局长强忍着火气表示：“我尊重大家的意见，但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此事没那么简单，毕竟人命关天。这样吧，你们定你们的性，我一个人自己复查，如果我查出来的结果和你们一样，就当是我向你们学习一次；如果查出来的结果和你们的结论相反，那只能算我多有得罪了，你们看如何？”

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姿态又异乎寻常地放得那么低，铁岭县公安局上下都不好再多说什么，人家自己要查，那就让他查呗，还能翻了天还是咋的？

随即，王副局长亲自深入到小凡河村，对中毒后劫后余生的村民一一进行走访调查，又来到被查封的“豆腐西施”宋某的豆腐坊（宋某此时已经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被批捕），趁人不注意悄悄抓了两把黄豆揣在兜里，从豆腐坊出来后径直来到一个村民家想买一只大公鸡来检测黄豆是否有毒，该村民认识王副局长，大方的表示：王局你要就直接拿，谈钱就见外了。

电视剧《铁血警魂》中巫刚饰演的乌恩局长是受群众爱戴的好局长

几番回合下来，王副局长最终还没没能把钱给出去，公鸡是村民白送的。但是这只鸡在吃了黄豆后活蹦乱跳了一下午，到傍晚都还是神气活现，说明原料黄豆没有问题。既然鸡没被毒死，自然也就被王副局长还给了那个村民。

根据事先了解到的做豆腐干的流程，王副局长一步一步的试下来，最后确定是有人在“豆腐西施”实施了加调味剂的工序后又把“百草枯”投放进豆腐干中，才能在“豆腐西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形成6.25中毒案这样的后果。如果“豆腐西施”宋某说自己是无辜的不是为自己的罪行开脱，而是真的是实情的话，那么下毒的人必须具备两个特点：

豆腐坊

其一、这人必须了解豆腐干制作的每一道工序，知道在哪个步骤下毒最神不知鬼不觉。

其二、这人和宋某必须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可以毫不受人怀疑的进出“豆腐西施”的豆腐坊。

总之这人肯定和“豆腐西施”的关系不一般。

通过和村民的唠嗑，王副局长了解到一桩关于“豆腐西施”的桃色新闻：原来，“豆腐西施”宋某的丈夫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就回来一次，因此不甘寂寞的“豆腐西施”和邻居赵某保持了长期通奸的关系，这在当时的村里人尽皆知，但大家都非常默契地瞒着宋某的丈夫，就像《水浒传》里头整个阳谷县都知道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奸情，独独瞒着武大郎那样。

《水浒传》中的西门庆和潘金莲

直到一年前宋某的丈夫拿着几年打工赚来的钱从外地回来了，这回就不再出去了，还要在村里盖新房，把原来的老房子全扒了。于是宋某就和赵某断了关系，而是一心一意地跟着丈夫过日子。

于是，王副局长认为赵某有重大作案嫌疑，他很可能是忌恨宋某丈夫的回归导致他无法和宋某继续做“露水夫妻”，可能忌恨于宋某和他断绝关系时的那种决绝。以他之前和宋某的关系，他可以在不让人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自由出入宋某的豆腐坊，之前也曾经在豆腐坊里帮过忙，因此对豆腐干的制作工序了若指掌——

6月30日晚，赵某被王副局长传唤到铁岭县公安局。没用什么“刑违艺术”，就冲王副局长这张脸，赵某的心理防线就崩了，承认“百草枯”是他趁宋某不注意放的。原因就是宋某自从丈夫回家后就断了和他的来往，他看着宋某丈夫拿回一大笔钱翻盖家中的房子，眼看着宋某要过上好日子了，强烈的妒忌心使他由爱生恨，因此决定给宋某的豆腐干里下点“料”，败坏掉宋某的名声，毁掉宋某的豆腐坊。没想到下药的时候过于紧张，量放大了，最终酿成了这桩四十七人中毒、其中六人死亡的惨剧。

赵某表示：“我真的没想杀人，就想让她的豆腐干卖不出去，哪想到药量大了那么多啊。”

王副局长叹口气：“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后果已经造成了，你难逃一死。”

赵某说：“王局，我杀人偿命，罪该万死，枪毙我也是应该的，但我死前想求你一件事。”

王副局长盯着赵某的眼睛：“你说，能办的我一定帮你办。”

赵某说：“这事早晚要让乡亲们知道，要是他们知道毒是我下的，是不会放过我的老婆孩子的，我被枪毙后，他们在村里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我想请王局出面将我的房子卖了，把我老婆孩子迁出这个村……”

王副局长想了想：“这事不难办，我明天就帮你办！”

7月1日，王副局长就指示凡河派出所帮赵某的妻儿办了户口迁移，将他们的户口迁出了小凡河村，由亲自出面帮赵某处理掉了房子，当着赵某的面将处理房子的钱交到赵妻的手中。赵某当场给王副局长跪下磕了几个头，表示今生无法报答王局的大恩，如有来世，必将当牛做马。

最终，宋某被释放，而赵某因投毒罪被判处死刑并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