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难得君
春节前,南京博物院违规出售庞家捐赠的《江南春》图卷一事,终于等来了江苏省调查组的官方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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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处理的处理,该调查的调查,该追回的也“追回”了。看起来,似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但,当我,以及许多关心此事的普通人,仔细读完这份通报后,心中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涌起了更多、更深的疑问。
这纸通报,似乎不是为了解答疑惑,而是为了证明:这潭水,比我们想象得更深、更浑。
▌一条令人瞠目结舌的时间线
通报厘清了一条关键的时间线,也推翻了一个此前被南博自己抛出来的“故事”。
1997年5月8日,南博时任常务副院长徐湖平违规签批,将包括《江南春》图卷在内的一批珍贵文物,调拨给了江苏省文物总店“供销售”,标价2.5万元。请注意,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通报定性的“违规”。
紧接着,魔幻的操作开始了。同年7月初,文物总店保管员兼销售员张某,与其男友王某合谋,将价格标签偷偷从25000元改成了2500元。7月8日,王某的同事陈某某出面,以九折即2250元的价格,将画买走。为了掩盖改价行为,张某在发票上做了手脚:不写货号,不写购买人姓名,并把《江南春》图卷写成“仇英山水”。
很快,这幅画经王某谎称为“祖传”,以12万元的价格,卖给了收藏家陆某。
此后,这幅画经历了质押、赎回、再质押,最终流入市场,并在2025年出现在嘉德拍卖会上,估价高达88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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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时间线,清晰,也残酷。它无情地戳破了此前南博试图用一张“2001年发票”所编织的叙事。
此前,南博曾公开资料,声称《江南春》是在2001年以6800元售出的,并暗示这是一幅“仿作”,处置合规。
通报彻底推翻了这一点。画是在1997年被“窃卖”的,售价是令人匪夷所思的2250元,而非6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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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2001年的发票,从何而来?为何而来?通报没有说。
但它像一根刺,扎在那里,告诉我们:有人曾试图用一份假的文件,去掩盖一桩真的罪行。
那么,问题接踵而至:既然1997年画就已经被盗卖,为何能在2001年“补开”出一张发票?
文物总店的财务管理和票据监管,形同虚设到了何种程度?这张假发票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是被谁、又是如何利用,来为这桩黑幕打掩护的?
更核心的质疑指向了起点:徐湖平。
通报说,卖画是张某等人的个人行为,徐湖平没拿钱。那么,这位时任常务副院长,费尽周折违规将国家珍贵文物调拨给下属单位“供销售”,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人民创收,还是为蛀虫开路?一个“没拿钱”,就能解释他开启这扇罪恶之门的动机吗?
▌一份“轻描淡写”的责任清单
通报指出,涉及此案的江苏省文旅厅、文物局、原文化厅、南博、文物总店等单位,共计29人负有责任。其中5人已死亡,“不再追究”;其余24人,正在“依规依纪依法查处”。
29人,一个不算少的数字。
但具体是谁?身处何职?在该事件中具体失职在何处?除了已经点明的徐湖平、张某,其他人,我们一概不知。
通报用了最笼统的表述,将一串可能至关重要的人物,隐藏在了“等单位及相关人员”这几个字背后。
这不得不让人对比,也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我们想起了其他一些引起舆论哗然的事件通报,那些通报常常会具体到单位、姓名、职务和具体处置结果。而南博事件的这份通报,在追责名单的呈现上,显得异常“含蓄”和“保护”。
这种含蓄,让公众的监督无处着力。
我们不知道那24个将被查处的人里,有没有当初为假发票开绿灯的人?有没有在历年审计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有没有在庞家后人多年来奔走呼号时,敷衍塞责、推诿扯皮的人?
更重要的是,通报只字未提舆论高度关注的另两个关键人物:徐湖平的儿子徐湘江,以及那位从生物学“变身”美术博士、被指与徐家关系密切的杭州师大教师徐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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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整个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冰山潜在水下的部分?公众的疑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种“选择性呈现”,处理了水面上看得见的浮萍,却对水下盘根错节的根茎,避而不谈。
这让我们如何相信,问题得到了根除?
▌一段五百年守护与一朝贼手玷污的对比
让我们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通报,回顾一下《江南春》图卷本身的故事。
这或许能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1997年发生的那一幕,是何等的卑劣与讽刺。
这幅创作于明代中的瑰宝,凝聚了沈周、文徵明、仇英等多位大师的心血,是诗、书、画三绝的集大成者。它的生命历程,就是一部中国文人精神与国运气运的微观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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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经历了1645年清军下江南的“嘉定三屠”、“扬州十日”,在战火与杀戮中被王家珍藏;它挺过了1860年代太平天国战争对苏州的毁灭性破坏,被顾文彬家族带入上海“过云楼”悉心庇护;它熬过了1912年清室倾覆后社会的混乱与文物外流的浪潮,在金石学家褚德彝手中得以保全。
它最大的劫难在近代。
1937年,日寇铁蹄践踏江南,南浔沦陷,多少文物毁于战火或遭劫掠。是庞莱臣先生,拼死守住了虚斋的收藏,其中就包括《江南春》。
1949年,江山鼎革,庞家选择留下,将包括此画在内的国之重宝,留在了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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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庞家后人庞增和先生,怀着对国家的无限信任,将137件虚斋珍品无偿捐赠给南京博物院,连奖励都拒绝了。
此后,这幅画还在“破四旧”的风暴中险遭厄运,是时任南博院长姚迁先生挺身而出,将它保护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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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间,这幅薄薄的绢本,逃过了清军的刀、太平军的火、日寇的抢、动荡的毁。它被一代代真正的文人、藏家、有良知的管理者,用生命、智慧和勇气守护、传承。它身上承载的,是“为往圣继绝学”的文化使命。
然而,这一切崇高的坚守,在1997年,被徐湖平这个老畜生一纸违规调拨令,被张某的一双改价的手,轻易地击得粉碎。
2250元,就让这件无价之宝,像处理废品一样,流入了私人的囊中。
先人用生命守护的,被后人用权力贱卖。捐献者奉若圭臬的,被受赠者视如草芥。
这不仅仅是制度的漏洞,更是良知的沦丧,是对民族千年文脉最可耻的背叛。
▌一个远未结束的追问
如今,通报说画追回了,存入了南博的库房。可我们不禁要问:这样一幅被贼手玷污、被金钱践踏、被谎言包裹过的画,还有资格、还应该存放在那个曾经背叛了捐赠者信任的地方吗?
庞家后人当初捐赠,捐的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托付的是一段家族与民族共同的历史。
南博不仅弄丢了这幅画,更用长达数十年的隐瞒、推诿乃至欺骗,狠狠践踏了这份信任。
信任一旦破裂,修补起来何其艰难。将画继续留在南博,就像将一道巨大的伤疤,永久地展览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人们这段不堪的往事。
我个人认为,出于最基本的道义和对捐赠者至高无上权益的尊重,这幅《江南春》图卷,以及其他被违规处理的庞家捐赠文物,应该尽快、完整地返还给庞家后人。
由真正珍视它、理解它的家族来决定其最终归宿,或许才是对这段坎坷历史最好的交代。国家可以回购,可以协商,但主导权,应在于被伤害的一方。
“追回”不是终点,“查处”也不是句号。
南博事件暴露出的,绝非个别蠹虫的问题,而是一套系统性的失守:文物定级的儿戏、调拨程序的虚设、内部监管的真空、审计稽核的失效,以及面对质疑时,体系性的隐瞒与傲慢。
这份通报,解答了一些表层问题,却打开了更多深层的疑窦。它给了我们一个结果,却没有给我们全部真相。徐莺是谁?徐湘江何在?那24人究竟是谁?2001年的假发票是谁的杰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们就不能说正义已经实现。
文物是民族的记忆,是活着的历史。守护文物,就是守护我们的来路与魂灵。
今天,我们为了一幅《江南春》追问,不仅仅是为庞家讨一个公道,更是为了无数个“庞家”不再心寒,为了无数件“江南春”不再蒙尘,为了我们共同的文化记忆,不再被有权有势的蛀虫,悄悄地、嚣张地掏空、变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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