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让财务误发我八千八给实习生,我消失十天回来他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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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钱消失的方式,太过干净利落。

就像有人提前铺好了轨道,看着它精准地滑进该进的洞口。

八千八百块,不多不少,是我垫付的那顿招待费的数目。

财务主管彭玉珂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歉意。

她说,操作失误,误发给了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卢允儿。

隔天,卢允儿就提交了辞职信,人间蒸发。

老板周刚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老程啊,你也有管理疏忽。

我被调离了倾注半年心血的项目。

我没有争辩一句。

第二天,我请了假,默默踏上了西去的火车。

十天后,我回来了。

周刚在走廊上堵住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急切。

他压低声音问,山西那边,合同签了吧?

我看着他身后会议室透出的光,玻璃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我扯了扯嘴角,声音很平。

我说,那你得问实习生。

周刚脸上的表情,瞬间冻住了。



01

山西那个煤改电的项目,卡在最后一个环节,已经两周了。

甲方那边一位关键人物的态度,忽然变得含糊不清。

上周递上去的补充方案,躺在周刚的待批文件夹里,纹丝不动。

我催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在看。

第二次,他说细节还要推敲。

第三次,他办公室的门关着,秘书说他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

下午,项目组的周会临时取消。

通知是卢允儿跑来告诉我的。

她是两个月前来的实习生,分到我们项目组打下手。

“程经理,周总说下午的会不开了。”

她站在我办公桌旁边,手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他有别的安排?”

“好像……是要听财务部的季度汇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彭经理她们都上去了。”

财务部的汇报,向来是月度例会,从没这么突然过。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卢允儿把文件放下,却没有立刻走。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犹豫了一下。

“程经理,那份关于山西当地供电政策的补充调研报告,您还需要吗?”

“需要。”我抬起头,“你整理好了?”

“嗯,昨晚加班弄出来了。”她立刻从怀里抽出另外几张纸,递过来,“我怕耽误您的事。”

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我接过来翻了翻,条理清晰,数据也比之前我给的版本更翔实。

“做得不错。”我说。

她脸上泛起一点红晕,小声说应该的,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摊开的项目计划书上。

最后一个里程碑的日期,用红笔圈着,格外刺眼。

我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存了很久却很少拨通的号码。

老宋。

山西那边的中间人,关系盘根错节,消息灵通。

这次甲方态度的微妙变化,我想从他那里探探口风。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饭馆。

“喂?老宋,我,程卫东。”

“哎哟,程经理!”老宋的声音提了起来,透着股热络,但热络底下有点别的东西,“稀客稀客!怎么想起给兄弟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就是项目上的事,想跟你聊聊。”

“项目啊……”他拖长了调子,那边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好说,好说。不过我现在人不在山西,在邻省办点事呢。”

“什么时候回去?”

“这可没准儿。”他打了个哈哈,“程经理,你们那个项目,不是挺顺的嘛?周总前阵子不还亲自过去了一趟?”

我捏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周总?他什么时候去的?”

“就……半个月前吧?”老宋的话头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说多了,“哎,也可能是记岔了。我这有点事,先挂了啊程经理,回头聊,回头聊!”

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周刚半个月前去了山西。

他没提过。

项目组没有任何人知道。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吓了我一跳。

是周刚秘书的声音,平平的。

“程经理,周总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一趟。”

02

周刚的办公室很大,朝南,一整面落地窗。

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进来,把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照得发亮。

也照亮了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略带疲惫的温和神情。

“卫东来了,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揉了揉眉心。

“刚听完财务的汇报,头疼。”他叹了口气,“账上的现金流,比想象中要紧。”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你那个山西项目,”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最近怎么样了?”

“卡在供电接入协议的最终批复上。”我说,“甲方那边的李处长,态度有点犹豫。补充方案我上周提交给您了。”

“哦,那个方案。”他像是才想起来,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点了点,“我看过了。思路是好的,但是卫东啊,成本估算是不是太乐观了?”

“我们是按最新招标价和当地人工做的估算,预留了百分之十的浮动空间。”我陈述事实。

“浮动空间……”周刚沉吟着,“有时候,光是空间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垫在下面,事情才推得动。”

他看向我,目光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你在项目一线,有些具体困难,我理解。该花的钱,该打点的关系,不要缩手缩脚。”

这话听起来是支持,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灵活。”他摆摆手,“当然,原则要遵守,流程也要走。对了,那个实习生,叫卢允儿是吧?我看她挺机灵,让她多跟你跑跑,学点实在东西。”

话题转得有点生硬。

“她挺勤快。”我说。

“勤快好,年轻人就要多锻炼。”周刚笑了笑,“下周,你带她去见见那个李处长?找个合适场合,聊聊。费用嘛,该申请申请,公司支持。”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回到自己座位,那份卢允儿刚送来的调研报告还摊在桌上。

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电脑,调出项目资料库。

我记得很清楚,关于当地供电政策的原始文件,是我亲自扫描上传的,只存在项目组的共享盘里。

权限只限于几个核心成员。

卢允儿作为实习生,访问权限是我上周才临时给她开通的,为了让她整理会议纪要。

我点开她的访问记录。

记录显示,她下载那份原始文件的时间,是三天前的深夜。

办公室早就没人了。

下载前后,她还浏览了另外几份标着“核心测算数据”的文件夹。

那些文件夹,我从未授权她查看。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有点发冷。

我关掉页面,靠进椅背。

也许只是年轻人好学,好奇心重。

也许。

第二天上午,我需要一份项目简报,去开发区管委会做例行沟通。

简报是我昨晚改好的最终版,存在U盘里。

我早上到公司时,把U盘插在电脑上,打印了一份。

然后我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回来大概用了七八分钟。

办公桌上,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简报,不见了。

隔壁工位的小赵探头过来。

“程经理,你找那份打印稿?刚才卢允儿过来,说你让她送到周总办公室去。”

我端着咖啡,没动。

“我让她送的?”

“她是这么说的。”小赵挠挠头,“我看她拿着纸直接就上楼了。”

我放下杯子,坐下,电脑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

黑色的屏幕上,模糊地映出我身后办公室的景象。

有人匆匆走过,有人低声交谈。

一切如常。

几分钟后,内线电话又响了。

还是周刚秘书的声音。

“程经理,周总看了您的项目简报,他说有几个数据需要再核实一下,让您方便时上来一趟。”



03

老宋回山西的消息,是他主动发微信告诉我的。

就一句话:“程经理,我回来了,事儿还顺利。”

配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回复:“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便饭,聊聊。”

他回得很快:“您太客气了!地方我定?保证安静,说话方便。”

傍晚,我提前离开了公司。

卢允儿抱着一叠要归档的文件,在电梯口追上我。

“程经理,您要出去?”

“嗯,见个人。”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随口问:“是项目上的事吗?需要我跟着学习学习吗?”

我想起周刚昨天说的话。

“你要是有空,可以一起。就是吃个饭。”

她立刻点头,脸上绽开笑容。“有空!我回去拿一下笔记本。”

“不用记。”我说,“听着就行。”

吃饭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个私房菜馆,门脸不起眼,里面都是小包厢。

老宋已经到了,穿着件条纹Polo衫,肚子比上次见时好像又圆了些。

他看到我身后的卢允儿,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堆得满脸。

“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实习生,小卢。”我介绍,“带来学习一下。”

“哦哦,欢迎欢迎!程经理带出来的兵,肯定都是精兵强将!”老宋热情地拉开椅子。

卢允儿乖巧地喊了声“宋老师”,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菜是老宋点的,都是本地特色,味道偏重。

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山西的风土人情,讲到最近几年能源项目的变迁。

但一涉及到我们那个具体项目,涉及到甲方那位李处长,他的话就开始绕圈子。

“李处那个人,挺讲原则的。”老宋抿了口酒,“当然,原则归原则,人情归人情。有些事情,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他说着,眼光似有若无地瞟过我。

“听说,周总前段时间,跟李处一起喝过茶?”我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

老宋脸上的笑容滞了滞。

“这个……我也是听人随口提了一句。周总人面广,朋友多,正常交际嘛。”他打了个哈哈,举起杯,“来来,程经理,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看得起我老宋。”

卢允儿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起头,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轻轻转动。

她几乎没说话,但存在感并不弱。

老宋似乎对她挺感兴趣,中间问了她几句学校、专业的事。

她回答得礼貌又简短,声音始终轻轻柔柔的。

饭吃到后半程,老宋起身出去接电话。

包厢里暂时只剩下我和卢允儿。

她拿起茶壶,给我的杯子续上水。

“程经理,”她小声开口,带着点犹豫,“我好像……听到宋老师接电话时,提到了‘唐总’。”

我的手停在茶杯边。

“哪个唐总?”

“我没听清。”她摇摇头,眉头微蹙,“就听到一句,说什么‘唐总放心,我心里有数’。”

唐总。

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姓唐的,能跟这个项目扯上关系。

唐雪松。

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启明科技”的项目负责人。

老宋很快就回来了,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没再提项目,转而聊起山西的醋和面食。

结账的时候,我掏出钱包。

这顿饭钱,公司不可能给报销,因为周刚压根没批准这次“非正式沟通”。

账单递过来,八百八。

我数出九张一百的,又加了八十块零钱。

老宋假意推辞了一下,便笑呵呵地收下了。

“让程经理破费了。项目的事,您放心,我老宋肯定尽心。”

走出餐馆,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卢允儿跟在我身边,小声说:“程经理,这顿饭的钱……”

“我自己垫的。”我说,“回去写个情况说明,走报销流程。”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巷子口的路灯昏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车边,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菜馆的招牌。

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模糊的光影。

老宋早就没影了。

卢允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她系好安全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挎包的带子。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04

招待费的报销单,我第二天一早就填好了。

附上了餐馆的发票,八百八十元整。

情况说明里,我写的是“为推进项目关键节点,与当地重要信息人士进行必要沟通”。

单子先送到部门内勤那里登记,然后需要周刚签字,最后才到财务。

内勤是个小姑娘,看了一眼单子,吐了吐舌头。

“程经理,这个金额……周总最近卡报销卡得挺严的。上周市场部老王的招待费,两百块都被打回来重写了三次理由。”

“先送上去吧。”我说。

单子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

周刚的办公室我照常进出,汇报别的工作,他绝口不提那张报销单。

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三天后的下午,财务部的彭玉珂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柔和。

“程经理,忙吗?有点小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彭经理请说。”

“是关于您上周提交的那张招待费报销单。”她顿了顿,似乎在翻看纸张,“金额是八千八百元,对吗?”

我愣了一下。

“八千八?彭经理,你是不是看错了?是八百八十元。”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哦?我看看……哎呀,还真是。”彭玉珂笑了声,那笑声很轻快,却没什么温度,“单据上写的是880.00,是我看花眼了,把小数点看丢了。不好意思啊程经理。”

“没关系。”

“不过呢,”她话锋一转,“程经理,这张单子的审批流程,稍微有点疑问。”

“什么疑问?”

“周总这边是签字了。但按照公司最新规定,超过五百元的招待费,需要事先在OA系统里提交‘非例行交际申请’,获得批准后才能进行。”她的语调平稳,像在背诵条款,“您这笔费用,事先好像没有走申请流程?”

我握着电话,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当时情况比较紧急,对方临时约见。而且,周总事先知道这次会面,他口头同意的。”

“口头同意……”彭玉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为难,“程经理,您也知道,财务做事,就认白纸黑字的流程和签字。口头的,我们不好操作呀。这不合规。”

“那现在怎么处理?”

“按理说,是需要您补一个申请说明,但事后补申请,本身也有问题。”她叹了口气,听起来很为我着想,“这样吧,我先按特殊情况记录下来,看看能不能在别的科目里……想想办法。您别急,我再跟周总沟通一下。”

“麻烦你了。”

“应该的。”她说,“对了,那个跟着您去吃饭的实习生,叫卢允儿是吧?她那份‘实习期特殊贡献补贴’,申请单我已经收到了,周总也批了。年轻人,表现不错,是该鼓励。”

“特殊贡献补贴?”我皱起眉,“什么补贴?谁申请的?”

“呀,您不知道吗?”彭玉珂的语气略显惊讶,“是卢允儿自己提交的申请,周总特批的。说是她在项目关键阶段提供了重要辅助工作,符合公司对突出实习生的奖励政策。金额是八千八百元,正好和您这张招待费……哦,瞧我,又说错了,是八百八十元。”

她像是无意中说漏嘴,又赶紧纠正。

“八千八百块的实习补贴?”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入职才两个月,做了什么‘突出贡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申请理由写得很充分,周总认可了嘛。”彭玉珂的声音依旧温和,“程经理,您那张报销单的事,我会尽快处理,有消息告诉您。先这样?”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还没开。

电脑屏幕的光,蓝幽幽地照在桌面上。

那张八百八十元的发票复印件,就压在鼠标垫下面。

边缘有些卷曲。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公司,彭玉珂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歉意。

“程经理,实在对不起!出大问题了!”

她语速很快,带着懊恼。

“昨天我不是跟您说,要处理您那张报销单吗?我本来想做个特殊申请,先把流程走下去。结果操作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就勾错了选项。”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

“我把那笔八百八十元的报销款,和卢允儿那笔八千八百元的实习补贴申请,给弄混了!我……我好像是把两笔钱合在一起,当成一笔八千八百元的款项,提交到发放流程里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系统昨天晚上自动跑批处理。”彭玉珂的声音带了点哭腔,“那笔钱,八千八百块,已经……已经打到卢允儿的个人工资卡里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程经理,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这是我的严重工作失误!”她急切地说,“我马上写检讨,申请把这笔钱追回来!您放心,公司不会让您个人承担损失的!”

“怎么追?”我问。

“我立刻联系卢允儿,让她把钱退回来。然后我们财务走调账流程,把正确的报销款打给您。”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你联系她吧。”

“好,好,我马上联系!”

电话挂断后,我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彭玉珂再次打来电话。

这一次,她的语气不仅仅是抱歉,还多了几分真实的焦急和不解。

“程经理,卢允儿……卢允儿她联系不上了!”

“什么叫联系不上?”

“手机关机了。微信、钉钉都不回。我问了她部门同事,说她今天根本没来上班!”彭玉珂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刚让人事查了一下,她……她今天一早,提交了电子版的辞职报告!”

辞职报告。

我的手指轻轻敲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理由是?”我问。

“理由是……个人家庭原因,急需返回原籍,无法继续实习。”彭玉珂顿了顿,小声补充,“报告是凌晨三点多提交的。”

凌晨三点。

钱到账之后。

“程经理,您看这……”彭玉珂的声音充满了无助,“我现在该怎么办?这笔钱……”

“按你们财务的规定和流程办。”我说,“该追责追责,该报警报警。”

“报警?”她似乎吓了一跳,“不……不至于吧?可能她就是家里真有急事,没顾上看手机?我们再等等,再找找?”

我没再说话。

电话那头,彭玉珂又说了几句一定会全力解决、请我谅解的话,然后匆匆结束了通话。

我放下手机,坐回椅子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那些尘埃,无声无息地翻滚着。



05

卢允儿的工位已经空了。

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抽屉里除了公司发的几支笔和一个笔记本,什么个人物品都没留下。

隔壁工位的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

“程经理,听说了吗?卢允儿跑了!还卷走了一笔钱!”

“卷钱?”

“是啊,财务那边传出来的,说是误发给她什么补贴,八千多呢!结果她钱一到账,立马辞职,手机关机,人间蒸发!”小赵咂咂嘴,“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姑娘,没想到啊……”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其他几件无关紧要的工作。

上午十点,周刚让秘书通知我去他办公室。

他这次没坐在老板椅上,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是罕见的沉重。

“卫东,坐。”

我坐下。

他踱步过来,没有回座位,而是半坐在办公桌沿上,看着我。

“卢允儿的事,听说了吧?”

“听财务彭经理说了。”

“唉!”周刚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彭玉珂,做事太马虎!这么大笔钱,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没提卢允儿卷钱跑路,只提财务失误。

“现在人联系不上,钱追不回来,影响很坏。”周刚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更麻烦的是,她是你们项目组的实习生,是在你负责的项目期间出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压迫。

“卫东,我不是说你有什么直接责任。但管理上,是不是也存在一点疏忽?对实习生的动态,尤其是涉及费用、敏感信息这些方面,把关是不是可以再严一点?”

我沉默着。

“当然,主要责任在财务,在彭玉珂!”周刚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我已经严肃批评她了,责成她必须把钱追回来,挽回公司的损失。你的那笔报销款,公司也一定会补给你,不会让你个人吃亏。”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是卫东,眼下这个情况,山西那个项目……不太适合你再继续跟进下去了。”

他的手掌厚实,带着温度,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甲方那边,如果知道我们内部出了这种管理纰漏,还涉及资金问题,会对我们的专业性和信誉产生怀疑。”他收回手,语气诚恳,“为了项目大局,也为了避嫌,我的意思是,你先从这个项目撤出来,休息一下,调整调整。项目暂时由我亲自来抓,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为我考虑的无奈。

“好。”我说。

周刚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你理解就好。”他点点头,“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我会让老刘暂时接替你。你这几天也辛苦了,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整。”

从周刚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遇到彭玉珂。

她抱着一叠文件,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混合着歉意和尴尬的笑容。

“程经理,正想找您呢!那个钱的事,您千万别着急,我正在想办法,一定……”

“周总让我把项目移交给老刘。”我打断她。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恳切。

“唉,这事闹的……都怪我!连累您了。您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先把您的报销款垫上!”

我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开始整理文件。

核心的项目资料,早就被卢允儿“帮忙”归档到公司的公共服务器上了。

我电脑里剩下的,都是一些过程稿和无关紧要的往来邮件。

我把私人用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书,一个相框,收进一个纸箱里。

相框里是几年前的全家福,妻子和女儿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笑得很开心。

照片边缘有些泛黄了。

我把相框扣在纸箱底部。

下午,我写好了工作交接清单,发给了老刘和周刚。

老刘很快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周刚没有回复。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我最后一个走。

关掉电脑,熄灭灯。

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光。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超重感从脚底传来。

走出大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息。

我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那一列西行的车次上。

硬卧,夕发朝至。

我看了几秒,点击,付款。

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映亮了我的脸。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那个装着我个人物品的纸箱。

纸箱不重,但抱在怀里,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我没有回家。

而是走向了地铁站相反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树木掩映下,有几张长椅。

我走过去,在背光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纸箱放在脚边。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马路对面写字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户。

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刚的微信。

“卫东,调整好状态。公司需要你这样的老将。”

我没回复。

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夜更深了,路上的车流稀疏下来。

我弯腰,抱起纸箱,起身离开了那张长椅。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我身前晃动,像是另一个沉默的同行者。

06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跑着,声音单调而持续。

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某种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

我对面的下铺是个中年男人,一上车就脱了鞋,袜子散发出不太友好的味道。

他很快打起鼾,鼾声时高时低。

我躺在中铺,空间逼仄,翻个身都困难。

头顶的阅读灯早就坏了,只有车厢连接处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我睁着眼,看着上方床铺底部的纹路,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车轮撞击铁轨的间隙,偶尔能听到其他乘客压低声音的交谈,孩子的哭闹,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时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切都很远。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

没有广播通知原因。

车厢里安静下来,连鼾声都停了。

只有窗外无边的、沉沉的黑暗,和远处几点零星寂寞的灯火。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绿皮火车,也是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

那时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兴奋。

现在,心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车又开了。

窗外的黑暗渐渐褪去,变成了铅灰色的黎明。

远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像用淡墨画在天边的剪影。

然后,太阳出来了。

金红色的光,猛地从山脊后面跳出来,瞬间染红了半边天空。

也染红了车窗内一张张疲惫的、睡眼惺忪的脸。

我坐起来,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闷闷地疼。

上午,火车终于抵达了那个山西的地级市。

站台老旧,空气里漂浮着煤尘和干燥尘土的味道。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在广场边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开了一个临街的房间,窗户关不严,总能听到外面摩托车的突突声。

我洗了把脸,冷水激得皮肤一紧。

然后拿出手机,找到老宋的电话,拨了过去。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喂?”老宋的声音听着有点含糊,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带着戒备。

“老宋,我,程卫东。我到山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程经理?您怎么过来了?”老宋的语气惊讶,但惊讶底下,那点戒备更浓了。

“项目上有点事,过来处理一下。顺便看看你,上次吃饭没聊尽兴。”

“哎哟,您太客气了!还专门跑一趟。”老宋干笑了两声,“不过真不巧,我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在医院呢。医生让静养,不太方便见客。”

“病了?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我过去看看你。”

“不用不用!小毛病,就是得养着。”老宋连忙拒绝,“程经理,您大老远来,肯定有正事,别为我耽误了。等我好了,我请您!”

“那行,你好好养病。”我说,“对了,李处那边,最近你有联系吗?我们公司这边有些新情况,想跟他沟通一下。”

“李处啊……”老宋拖长了声音,“他最近也忙,好像出差了。程经理,不是我不帮忙,您也知道,我这人微言轻的,有时候说不上话。尤其是……尤其是你们公司内部如果有点什么动静,外面的人,就更不好掺和了。”

“内部动静?”我问,“你听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我能听说什么。”老宋矢口否认,“我就是瞎猜。程经理,我这输液呢,护士来了,先挂了啊。”

电话又一次匆忙挂断。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嘈杂,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混成一片充满市井生气的背景音。

老宋在躲我。

而且,他知道我们公司“内部有动静”。

他提到李处长出差,是真是假?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里面是我出发前打印出来的,卢允儿入职时填写的个人信息表复印件。

家庭住址那一栏,写着一个具体的县名和乡镇名称。

离这个市区,大概两小时车程。

我换了件不起眼的夹克,把文件夹塞进随身挎包,走出了旅馆。

在汽车站,我买了一张去那个县城的班车票。

车是旧的中巴,座椅的皮套开裂,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

车里挤满了人,带着各种行李,鸡鸭装在编织袋里,偶尔发出扑腾声。

气味复杂。

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市区。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楼房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大片褐黄色的田野和灰色的山丘。

空气里的煤尘味似乎更重了。

两小时的车程,因为路况不好,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了县城,我按照地址,又转乘了一辆破旧的乡镇公交。

一路打听,下午三点多,终于找到了那个镇子,和卢允儿资料上写的那个村名。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有些看起来很旧了。

村口有几个老头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

我走过去,掏出烟散了一圈。

“大爷,打听个人。卢允儿,是这村的吗?在城里上大学那个。”

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眯着眼看我。

“允儿?老卢家的闺女?你是她啥人?”

“我是她公司领导,她家里有点急事,联系不上她,公司派我来看看。”我说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领导啊……”老头咂咂嘴,“她不在家。前些天回来了,没住两天又走了。说是公司有紧急任务,又给叫回去了。”

“回来了?什么时候?”

“就……四五天前吧?慌慌张张的,提着个大箱子。”另一个老头插嘴,“她爹妈还念叨呢,说刚回来怎么又走。闺女说有重要工作,赚钱多。”

“她没说去哪了?”

“那没说。就听她打电话,说什么……酒店?对,好像提到市里的什么国际酒店。”旱烟老头回忆着,“还让她爹妈别担心,说她现在跟着大老板做事,前途好着呢。”

国际酒店。

这个地级市,挂得上“国际”名字的酒店,不超过三家。

其中一家,是本地最高档的,也是很多来出差的大公司人员首选。

我记得,启明科技的人过来,通常就住那里。

“谢谢大爷。”我把剩下的半包烟留在石头上,转身离开了村子。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

我没有再坐公交,而是在镇口拦了一辆等客的摩托车,谈好价钱,让他送我回市区。

摩托车的噪音很大,风呼呼地刮过耳朵。

路边的景物飞速倒退。

我紧紧抓着车后座的铁架,看着前方蜿蜒的路。

卢允儿回来过。

拿了钱,回了家,然后又匆匆离开。

去了市里的国际酒店。

跟了“大老板”。

老宋说李处长出差了。

彭玉珂说钱追不回来。

周刚让我避嫌,调离项目。

所有的碎片,开始朝着某个方向慢慢聚拢。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找到卢允儿,或者,找到那个“大老板”。

摩托车在暮色中驶入市区,华灯初上。

国际酒店的霓虹招牌,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闪烁着俗气而耀眼的光。



07

我没有直接去那家国际酒店。

那样太扎眼。

我在酒店对面街角,找了一家快餐店。

店面不大,油腻腻的玻璃门,里面飘出炸鸡和廉价咖啡的味道。

我买了一杯可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角度,刚好能斜斜地看到酒店气派的旋转门,和门口穿着制服的门童。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成群结队说笑的年轻人,也有穿着商务套装、步履匆匆的男女。

我慢慢喝着没什么气泡的可乐,眼睛盯着对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快餐店里的客人换了几拨。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火更加璀璨。

酒店门口的灯光尤其明亮,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晚上八点多,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不算特别高档,但在这个地方,也算体面。

副驾驶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浅色的风衣,长发披肩。

她下车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微微弯腰,对着驾驶座的人笑着说了句什么,还挥了挥手。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尽管灯光下的脸有些模糊。

但我认得那个身形,那个侧脸的轮廓。

卢允儿。

驾驶座的人似乎也回应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开走,汇入车流。

卢允儿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酒店旋转门。

门童好像认识她,还对她点了点头。

我放下早就空了的可乐杯。

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地沾在手指上。

她没有去前台,而是径直走向了电梯间。

这说明,她要么是这里的住客,要么,她对这里很熟悉,可能是去见某个住在里面的人。

我坐着没动。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那辆黑色的轿车又回来了。

这次,它直接停在了酒店门口的临时停车区。

司机下了车。

是个中年男人,身材中等,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锁好车,也走进了酒店。

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启明科技的项目负责人。

我的老对手。

他进去后大约十几分钟,卢允儿又从酒店里出来了。

不过这次,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正是唐雪松。

两人并肩走出来,卢允儿微微仰着头,正对唐雪松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容。

唐雪松听着,偶尔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姿态是放松的。

他们走到车边,唐雪松很自然地替卢允儿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卢允儿坐了进去。

唐雪松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车子。

黑色的轿车再次驶离,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我依旧坐在快餐店里。

胃里空荡荡的,可乐的甜腻味泛上来,有点恶心。

但我没动。

我需要知道,他们去哪。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拿到一点实在的东西。

光靠眼睛看见,不够。

我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韩斌。

我的大学同学,老家就是本地的,毕业后回来考了公务员,现在在某个实权部门,混得不错。

以前来山西出差,和他喝过几次酒,关系还算维系着。

电话接通了。

“喂?老韩,我,程卫东。”

“卫东?”韩斌的声音带着惊喜,“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又来山西了?”

“嗯,来了。有点事。”

“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说!”韩斌很爽快。

“是有点事想麻烦你。”我顿了顿,“私事。”

听出我语气里的严肃,韩斌也收起了寒暄。

“你说。”

“我想查一个人的……嗯,不算正式的,就是了解一下动向。一个女孩,叫卢允儿,最近应该在这边活动,可能住在国际酒店,或者跟住那里的人接触密切。”

韩斌那边沉默了几秒。

“卫东,这有点……你知道,有规定。”

“我知道。不用很详细,就是……她最近有没有在本地,比如酒店、高档消费场所,留下比较集中的记录?特别是,跟一个叫唐雪松的人,或者启明科技,有没有关联的消费?”

我又补充了一句。

“老韩,这事对我很重要。可能关系到……我后半辈子的饭碗。”

电话那头传来韩斌轻轻吸气的声音。

“你等我一下。”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沉重地跳动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起。

是韩斌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

是一张电脑屏幕的截图,上面有一些模糊的数据行。

明显是匆匆拍下来的,有些反光。

但我看清楚了关键信息。

截图显示的是本地某几家高端酒店和餐饮场所近期的部分消费记录(非全部,明显是筛选过的)。

其中一条,就在今天下午。

消费地点:国际酒店三楼西餐厅。

消费金额:2688元。

挂账房号:1818。

预留姓名:唐。

关联的信用卡持卡人姓名(部分遮挡):唐雪松。

同批次消费记录里,还有一条,是昨天在同一家酒店spa中心的消费,金额1888元,预留信息是“卢小姐”,联系电话的后四位,与卢允儿入职表上登记的手机号后四位一致。

最后还有一条,是前天晚上,在市里另一家高档海鲜酒楼的消费,金额四千多,预留信息也是“唐”,消费人数显示为4人。

韩斌又发来一条文字信息,很短:“1818是唐雪松的长包房。最近一周,他在这里接待了好几拨人,其中有能源系统的人。姓卢的女孩,这几天一直出入那里。我能查的有限,就这些。卫东,你小心点。”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把图片保存下来。

“谢了,老韩。回头请你喝酒。”我回复。

“酒再说。有什么事,再联系。”韩斌回道。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

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

我活动了一下脚踝,推开快餐店油腻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街对面,国际酒店的灯火依旧辉煌。

我穿过马路,没有走向酒店,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文具店,还亮着灯。

我走进去,买了一个最普通的信封,和几张白纸。

出来时,我把手机里那张截图,传到了文具店的公用电脑上,打印了两份。

打印出来的纸张带着热气,墨迹有些淡。

我把其中一份对折,塞进信封。

另一份,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信封没有封口。

我拿着它,再次走向那家国际酒店。

这一次,我直接走到了旋转门前。

门童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拦。

我走进大堂,暖气和淡淡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

水晶灯折射着耀眼的光。

我没有去前台,也没有去电梯间。

而是走向了大堂一侧的商务中心。

商务中心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机。

我走过去,把那个信封放在台面上。

“你好,麻烦你一件事。”

小姑娘抬起头。

“1818房的唐雪松先生,或者跟他一起的卢允儿小姐,如果他们回来,或者明天早上下来,请把这个信封交给他们。就说……是一位姓程的先生留下的。”

小姑娘看了看那个普通的信封,又看了看我。

“需要登记吗?”

“不用。交给他们就行。”我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轻轻压在信封上,“麻烦你了。”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迅速把钞票收进抽屉,然后拿起信封。

“好的,先生。我一定转交。”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商务中心。

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重新投入清凉的夜色中。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封信里只有一张纸,没有别的。

但那张纸,应该够用了。

我回到小旅馆,房间里的灯坏了,只有洗手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摸黑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在床上。

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潮湿的味道。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漏水留下的污渍痕迹。

耳朵里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广场舞音乐。

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上演着明天可能发生的种种画面。

唐雪松看到那张消费记录截图,会是什么反应?

卢允儿呢?

周刚如果知道,我已经到了山西,并且拿到了这些东西,又会如何?

他们会慌吗?

还是会采取别的行动?

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黑暗中,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该做的铺垫,已经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回去,把该摆上台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08

回程的火车是第二天下午的。

我上午去汽车站退了那张还没使用的返程票,扣了点手续费。

然后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

投币,拨通了公司总机的号码。

转接到财务部。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你好,财务部。”

“我找彭玉珂经理。”

“彭经理在开会。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我是程卫东。请她开完会务必给我回个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跟她说。关于那笔钱,和别的事。”

我报出了我现在用的这个公用电话号码。

“好的,程经理,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就在电话亭旁边的小卖部门口站着。

买了一瓶水,慢慢喝着。

小卖部的老板娘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嘈杂的综艺节目。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电话亭里的电话响了。

我走进去,拿起听筒。

“喂。”

“程经理?是我,彭玉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找我?您现在在哪?”

“在外地。”我说,“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您说。”她的语气很谨慎。

“电话里说不方便。”我顿了顿,“我大概明天下午回公司。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喝杯茶。”

“吃饭?程经理,您太客气了,不用……”

“不是客气。”我打断她,声音很平和,“就是聊聊。聊聊你儿子,今年是不是该高考了?听说成绩不错,想冲重点?现在补习班挺贵的吧?”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到她轻微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程经理……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关心一下同事。”我说,“还有,你前年刚换的房子,贷款好像还没还清?现在利率涨了,月供压力不小吧?”

“彭经理,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不容易。”我继续说,语调没什么起伏,“周总很倚重你。有些事,你也是听吩咐办事,我能理解。”

“程经理,我……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她的话速快了些,试图维持镇定,“那笔钱的事,我一直在想办法……”

“钱的事,不急。”我说,“明天晚上七点,公司楼下那家‘清心茶室’,我订好位置。就我们两个,安静聊会儿天。你放心,不聊工作,就聊聊家常,聊聊……怎么才能安稳。”

我说完,没等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在电话亭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出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走回小旅馆,拿上我简单的行李,退了房。

然后步行去了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假寐。

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

彭玉珂惊慌的眼神。

周刚故作镇定的脸。

卢允儿乖巧笑容下的闪烁。

唐雪松那种胜券在握的冷淡。

还有老宋躲闪的言辞。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慢慢拧成一股清晰的线。

火车准时进站。

我随着人流挤上车,找到自己的硬座。

这次不是卧铺,座位挨着过道,很不舒服。

但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反而让我的思绪更加沉静下来。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也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第二天傍晚,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才缓缓驶入我熟悉的城市车站。

走出车站,熟悉的空气,混杂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我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公司附近。

在“清心茶室”,我订了一个最里面的小包间。

古色古香的装修,灯光柔和,放着若有若无的古筝曲子。

很安静。

我提前到了,点了一壶普通的绿茶。

茶香袅袅升起。

七点整,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彭玉珂站在门口。

她穿着平常上班的套装,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里面,她似乎松了口气,又好像更紧张了。

“程经理。”

“彭经理,来了,坐。”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她走过来,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

服务员进来,问她喝什么。

“一样就行。”她说。

服务员退出去,关好了门。

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壶中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程经理,您叫我出来,到底想聊什么?”彭玉珂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如果是那笔钱,我……”

“我说了,不急。”我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儿子,一模考试怎么样?”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听同事闲聊提起过。”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重点高中的实验班,竞争激烈。想上个好大学,不光孩子要拼,家长也得拼。补习、营养、甚至以后的关系打点,都是钱。”

彭玉珂的嘴唇微微颤抖,没说话。

“你老公在的那个厂子,效益好像一直不太好?”我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你那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单价就不低,贷款三十年,月供占了你工资一多半吧?”

“程经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您到底想干什么?您要是对我不满,对公司不满,您可以直说!何必……何必调查我的家事!”

“我没调查。”我看着她,“彭玉珂,你在公司管钱管了十几年,见过的事,经手的事,比我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线,踩过去了,就回不了头。”

她的脸色更白了。

“那笔八千八百块钱,真的是误操作吗?”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卢允儿一个实习生,有什么‘特殊贡献’,能拿将近一万块的补贴?申请单是谁让她填的?又是谁批的?”

“是……是周总批的。”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周总说她表现好,要奖励。我就是按流程办事。”

“流程?”我笑了笑,那笑容可能没什么温度,“把报销款和补贴‘误操作’合成一笔,打到马上要辞职的实习生卡上,这也是流程?”

“那是失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急急地辩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不是故意,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总让你做的,对吗?”

彭玉珂浑身一颤,猛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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