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他醉醺醺搂着我最好的闺蜜,闯进婚礼后台:“她怀了我的孩子,这婚,你不能结。”
全场哗然,我惨笑撕碎头纱。
第二天,新闻头条炸裂:林氏少东婚礼闹剧,神秘男子现身搅局。
记者堵门采访,我对着镜头亮出无名指上的新款钻戒:“介绍一下,我先生,顾晏辞。”
角落里,和我昨夜登记的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与新郎别无二致的脸。
只是他眼底再无醉意,唯余寒冰:“哥,你吓到我太太了。”
01
碎钻钉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硌得指腹微微发疼。温书意垂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被层层脂粉勾勒得精致无瑕的脸。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白纱逶迤,如梦似幻。婚纱是三个月前飞了两次巴黎才定下的高定,每一寸蕾丝都写着“完美”。
今天是她的婚礼。
嫁给林叙,那个她爱了五年,所有人眼里完美无缺的未婚夫。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叩响,助理探进头,声音里压着克制的兴奋:“温小姐,时间差不多了,林先生已经在宴会厅等候。”
温书意深吸一口气,提起沉重的裙摆。掌心有些黏腻,不知是汗,还是婚纱内衬的绸缎太过光滑。她对着镜子最后扯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转身,走向那扇通往她人生另一个阶段的鎏金大门。
门开的瞬间,海啸般的掌声与祝福声几乎将她淹没。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得炫目,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玫瑰与昂贵香水混杂的气息。长长的红毯尽头,林叙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他正微微侧头,听身旁的伴郎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贯温和从容的笑意。
是她熟悉的模样。温文尔雅,无可挑剔。
温书意定了定神,挽住父亲的手臂,一步步向前走去。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艳羡的、祝福的、审视的……她维持着微笑,目光与红毯尽头的林叙相接。
他的眼神温柔,隔着人群朝她轻轻颔首。
心脏的鼓噪,在那一刻奇异地平复了些许。或许,只是婚前焦虑。他们相识五年,恋爱三年,订婚一年,一切都水到渠成。林叙是林氏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年轻有为,洁身自好,对她体贴入微。她是温家独女,名校毕业,履历光鲜。门当户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这些标签,从他们决定订婚那天起,就牢牢贴在了身上。
父亲将她的手郑重地放进林叙掌心,干燥的温暖包裹上来。“好好照顾我女儿。”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会的,爸。”林叙握紧她的手,声音平稳有力。
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回荡在偌大的宴会厅,说着千篇一律又感人肺腑的套词。交换戒指的环节,林叙从伴郎手中的丝绒盒里取出那枚硕大的钻石戒指,执起她的左手。冰凉的金属圈触到指尖,温书意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后方的门,“砰”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不合时宜的喧嚣,像一颗冷水泼进滚油。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温书意和林叙,都被那动静吸引了过去。
门口的光线有些逆,勾勒出两个紧紧依偎、脚步踉跄的人影。浓烈的酒气,几乎隔着半个大厅都能闻到。
待看清来人,温书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是林叙。或者说,是一个和林叙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连身上那套礼服,都像是同一家店、同一款式的复制品。只是此刻的他,头发凌乱,领结歪斜,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涣散迷离,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怀里那个女人的身上。
而他怀里紧紧搂着的,是温书意从小一起长大、今天本该作为首席伴娘站在她身边的闺蜜——苏晚。
苏晚穿着一身水红色的修身连衣裙,衬得肤色雪白,眼眶通红,脸上泪痕犹在,看向温书意的目光充满了慌乱、愧疚,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全场死寂。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林叙”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醉眼乜斜地扫过台上穿着婚纱、脸色惨白的温书意,又看了看身边握着她手、面色骤然铁青的另一个林叙,似乎困惑地皱了下眉,但随即又被汹涌的酒意和某种决绝的情绪淹没。
他猛地抬起手臂,直指台上的温书意,声音嘶哑,带着熏人的酒气,却异常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她……怀了我的孩子!”他用力搂紧怀里的苏晚,像是宣告所有权,“这婚……你不能结!书意……你,你不许嫁给他!”
轰——
仿佛一颗炸弹投入平静的湖面,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掀翻屋顶的哗然。议论声、惊呼声、相机快门疯狂的咔嚓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宾客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愕然、看好戏的兴奋、毫不掩饰的鄙夷……
温书意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左手上,那枚还没戴稳的钻戒,冰冷地硌着皮肤。她看着台下那张和林叙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搂着自己最好的闺蜜,听着他嘴里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痛?好像已经麻木了。只觉得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真正的林叙。
林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神阴沉得可怕。但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始终没有松开,也没有立刻出声反驳。只是死死地盯着台下那个醉醺醺的“自己”,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解释?还是……默认?
温书意忽然很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嘴角一点点咧开,弧度越来越大,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眼眶里迅速积聚的水汽,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水晶灯的光芒碎成一片惨白的光斑。
她猛地抽回被林叙紧握的手。动作又快又决绝,指甲划过他的掌心。
然后,她抬起双手,抓住头上那顶镶嵌着无数珍珠和水晶、象征纯洁与誓约的头纱,指尖用力——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透过麦克风,异常清晰地传遍全场。
华丽繁复的头纱被生生扯下,连带固定头纱的发卡崩落,盘好的长发瞬间散乱,几缕发丝狼狈地垂落在颊边。碎钻和珍珠崩落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全场再次静了一瞬,只剩下背景音乐尴尬地独自演奏。
温书意将撕破的头纱随手扔在地上,就像扔掉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台下表情各异的宾客,掠过脸色惨白、试图挣脱“林叙”怀抱的苏晚,掠过神情阴鸷、双拳紧握的林叙,最后,定格在那个醉醺醺、搅乱了一切的“林叙”脸上。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透过麦克风传开:
“这婚礼,确实不能继续了。”
她顿了顿,在满场或惊诧或怜悯的目光中,微微扬起下巴,扯出一个近乎惨淡却锋利无比的笑。
“因为,”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布,“新郎好像……不太确定是谁。”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弯腰,干脆利落地脱下那双折磨了她一上午的镶钻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提起沉重的婚纱裙摆,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与红毯相反的方向,走向后台。
身后,是死寂过后,陡然炸开的、更加汹涌的声浪,以及林叙终于压抑不住的、惊怒交加的吼声:“书意!”
她没有回头。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又像踩在云端。走廊的光线昏暗,隔绝了身后那个荒唐可笑的世界。化妆间里,满室华丽的婚纱、首饰、鲜花,此刻都成了绝妙的讽刺。
她靠在冰冷的镜面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破碎的脸,妆有些花了,眼神空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声,是林叙追来了,还有其他人。
温书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片空茫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冷却、凝固。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楼下,闻风而动的记者们已经架起了长枪短炮,将酒店出口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连成一片。
这场世纪婚礼,终究成了世纪笑话。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干净得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信息。苏晚没有,林叙……也没有。
指尖在通讯录上停留片刻,然后,向下滑动,滑过一个极少拨打的号码。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安静地躺在列表末尾。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对面没有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透过听筒,莫名给人一种安定感。
温书意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顾晏辞。”
“你上次说的交易,”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楼下那一片闪烁的镜头,“还作数吗?”
02
听筒那端,顾晏辞的呼吸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背景音很干净,没有嘈杂,隐约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某个安静的空间里。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短暂的沉默,像是一小片真空,将温书意与世界隔离开来。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传来,不高,低沉平稳,透过电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盘上:“你在哪?”
“希尔顿,顶层套房外的走廊,消防通道旁边。”温书意报出位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有点过于冷静了,“楼下全是记者,我出不去。婚纱很重。”
“等着。”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疑问,也没有虚伪的安慰。电话随即被挂断,忙音短促地响起。
温书意握着手机,慢慢滑坐在冰凉的大理石窗台上。赤脚踩在地面,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婚纱沉重的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颓败的、被撕碎的白花。
走廊尽头,隐约还能听到宴会厅方向传来的喧嚣,以及林叙压抑着怒火的嗓音,似乎在和谁争执。苏晚细碎的、带着哭腔的辩解声断续飘来。
真吵。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不完美,指尖沾染上些许晕开的眼线膏,一片乌黑。她看着指尖的污渍,忽然想起刚才在台上,林叙握着她的手,那枚戒指冰凉触感的瞬间。
他说“我会的,爸”。
说得那么真挚,那么笃定。
骗子。
都是骗子。
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抽搐,闷闷地疼,并不尖锐,却像钝刀子割肉,绵延不绝。五年。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五年,自以为拥有的爱情、友情,精心构筑的未来蓝图,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个醉醺醺的宣告,撕扯得粉碎,暴露出底下早已腐烂流脓的真相。
苏晚……她最好的朋友。她们分享过那么多秘密,一起笑过哭过,她甚至把自己对婚姻的忐忑、对林叙偶尔的疑虑,都毫无保留地说给她听。
而林叙……那个永远温柔体贴、进退有度的男人。她曾以为他是不同的,是这浮华圈子里难得的干净。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涌上喉咙。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将那阵眩晕和反胃压下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消防通道厚重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温书意抬起眼。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个子很高,腿长得惊人。他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却也极其冷淡的眼睛。眼型狭长,内勾外翘,瞳孔颜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是平静地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温书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即使只露出眉眼,即使气质迥然不同——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冽如冰——但这张脸的上半部分,尤其是那双眼睛的轮廓,与林叙,以及刚才楼下那个醉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晏辞。林叙同父异母、常年生活在国外、几乎从不在林家公开场合露面的弟弟。一个只存在于家族传闻和寥寥几次模糊偷拍照片里的影子。连温书意,也只是在两年前一次极其偶然的、尴尬的家庭聚会上,见过他一次,交换过一个疏离的点头,和这个从未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那次聚会不欢而散,因为林叙父亲,也就是林氏如今的掌舵人林弘毅,显然更偏爱这个鲜少露面、传闻中能力出众却性格乖张的次子,言语间颇有敲打林叙的意思。温书意记得,当时林叙回去后,脸色阴沉了很久。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顾晏辞。随母姓,一个在林家近乎禁忌的名字。
顾晏辞的目光在她散乱的长发、苍白的脸、晕开的妆容,以及赤着的双脚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手提袋。
“能走吗?”他问,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也更冷。
温书意点点头,试图站起来。但婚纱裙摆太重,坐久了腿也有些麻,身形晃了一下。
顾晏辞没伸手扶她,只是侧身让开了消防通道的门,言简意赅:“换衣服。”
温书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没多问,扶着墙壁站起来,接过袋子,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女洗手间。
袋子里是一套全新的女装,从内衣到外套,尺码完全正确。标签已经剪掉,但质感极好。还有一双柔软的平底鞋。甚至,还有一包湿巾和一支口红。
她迅速换下那身价值不菲却如同刑具的婚纱,穿上舒适的衣服和平底鞋。冰冷的湿巾擦掉脸上花掉的妆,露出底下过分苍白的皮肤。她没有涂那支口红,只是对着镜子,用力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死寂。
再走出来时,顾晏辞依旧等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对她素颜的样子没什么评价。
“走。”
他收起手机,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淡淡铁锈的味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轻一重。
温书意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快,步伐稳健,丝毫没有顾及她是否需要适应。她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他们没有下楼,反而往上走了两层,然后拐进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内部员工通道。七弯八绕,最后从酒店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冷硬。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顾晏辞示意温书意先上车。
坐进车里,空调适宜的暖风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微凉的空气和隐约还能听到的、从前门方向传来的嘈杂人声。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里面能清晰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清里面。
车子平稳地滑出小巷,汇入车流。
温书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繁华的市中心,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这里的一切,都和她半个小时前那个破碎的婚礼世界,格格不入。
“去哪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民政局。”顾晏辞回答,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的平板电脑上,手指滑动着,似乎在处理什么文件。
温书意猛地转过头看他。
他依旧戴着口罩,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交易。”他言简意赅地提醒,目光并未从平板上移开,“你需要一个合法的、立刻能堵住所有人嘴的‘丈夫’。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来拿到一些东西。互惠互利。”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在谈论一笔商业合同。
温书意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是的,交易。
大约两个月前,也是在一个类似的、令人窒息的家族晚宴后,林叙送她回家的路上,接了一个电话,语气是罕见的烦躁。她隐约听到他提到“顾晏辞要回来了”、“老头子不知道又想搞什么”。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外加一句话:“想摆脱被规划的人生吗?谈谈。”
她去了。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咖啡馆包厢里,见到了顾晏辞。那是她第二次见他。他比两年前更冷峻,也更让人捉摸不透。他直接摊牌,说他知道林叙和苏晚的事,知道她在林、温两家联姻中承受的压力和监视,也知道她手里有她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关于温家一部分隐秘股权的文件,那是连她父亲都不完全清楚的底牌。
他提出的交易是:结婚。为期一年。他帮她摆脱林叙和温家的控制,让她有机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而她,则以他合法妻子的身份,帮助他获得林弘毅遗嘱中某些条款的履行资格,以及,在林家内部,获得一个更“名正言顺”的立足点和切入时机。
当时她觉得荒唐,更觉得危险。这个顾晏辞,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计算。她拒绝了,甚至没有把那次会面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叙。
直到今天。
直到那场闹剧,将所有的遮羞布彻底扯下。
“我的证件……”温书意哑声问。
“温老先生‘送’过来了。”顾晏辞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在你打电话之前。”
温书意心头一凛。她父亲……也知道了?这么快?是林叙通知的,还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他“送”来证件,是什么意思?默许?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抱紧了双臂。
车子一路畅通,停在了民政局门口。不是她预想中排着长队的大厅,而是侧门。早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等在门口,态度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
流程快得不可思议。拍照,签字,盖章。
当那个红色的、烫金国徽的小本子被推到面前时,温书意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照片上,她穿着刚才换上的白衬衫,素着脸,头发还有些凌乱,眼神空茫。旁边的顾晏辞,依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像新婚夫妻,倒像被迫凑在一起拍证件照的陌生人。
工作人员似乎习以为常,盖完章,公式化地说了一句:“恭喜二位。”
恭喜。
温书意扯了扯嘴角,拿起属于自己那本结婚证,指尖触到封皮的质感,粗糙而真实。
从进来到离开,不到二十分钟。
回到车上,顾晏辞将结婚证随意地扔在一旁的座位上,摘下口罩。
温书意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他的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尖锐的窒息感。
太像了。
和林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同样优越的骨相,同样精致的眉眼鼻唇。区别只在于气质和神态。林叙是温润的,优雅的,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而顾晏辞……是冷的,硬的,像未经雕琢、棱角分明又沉在寒潭底下的玄铁。他的眼神更锐利,下颌线条更紧绷,就连唇角的弧度,都透着一种漠然的嘲讽。
看到这张脸,婚礼上那一幕,连同过去五年所有的温情记忆,都瞬间涌上,变成尖锐的玻璃碴,反复碾磨着心脏。
温书意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才能抑制住身体的细微颤抖和胃里新一轮的翻搅。
“需要时间适应?”顾晏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可惜,没那么多时间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看看。你的‘背景故事’,以及未来一周的公开行程。记者会在半小时后到公寓楼下。你需要记住关键信息,至少,在镜头前,要像个刚刚新婚、不顾一切嫁给爱情的傻瓜。”
温书意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强迫自己正视他那张让她痛恨又眩晕的脸。
“楼下那个,”她问,声音绷得很紧,“醉醺醺抱着苏晚的那个……是谁?”
顾晏辞与她对视,那双和林叙极其相似、却冰冷得多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了然。
他扯了下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我那个,”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双胞胎哥哥,林叙。”
03
双胞胎。
哥哥,林叙。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温书意早已鲜血淋漓的神经末梢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嗡嗡作响,视线里顾晏辞那张冰冷的脸都有些模糊重影。
所以,不是一个人精神分裂,不是酒后失态的一场荒唐误会。
是两个。
一个在台上,握着她的手,说着虚伪的誓言。
一个在台下,搂着她的闺蜜,宣告着恶心的真相。
他们联手,将她,将这场婚礼,将她的五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呵……”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音从喉咙里逸出,温书意抬手捂住眼睛,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却没有眼泪。眼眶干涩得发疼,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这荒谬绝伦的真相冻成了冰碴,堵在心口,又冷又硬,割得人生疼。
顾晏辞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车厢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以及她极力压抑的、紊乱的呼吸。
半晌,温书意放下手,眼圈是红的,眼神却沉寂了下去,像暴风雪过后荒芜的冰原。她打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页打印整齐的资料。详细地“构建”了她和顾晏辞“相识相恋”的过程:三个月前一次商业画展上的“偶遇”,一见钟情,迅速陷入热恋,因顾晏辞“外籍”身份和低调性格,恋情未曾公开,直到今天,为了真爱,她毅然逃离家族联姻的婚礼,与真正所爱之人秘密登记。
时间线、细节、甚至几张模糊的“背影同框照”都准备得一应俱全,天衣无缝。后面附着一周的行程:明天上午接受一家权威财经媒体的专访(主题自然是“新时代女性勇敢追爱”),下午出席一个慈善拍卖晚宴(以顾晏辞新婚妻子的身份),后天……
“戏要做足。”顾晏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已经重新戴上了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至少在未来三个月,我们是‘恩爱’夫妻。你需要尽快进入角色。”
温书意合上文件夹,指尖冰凉。“我需要做什么?”
“现在,回家。”顾晏辞示意司机开车,“面对记者。然后,适应你的‘新身份’和‘新住所’。”
车子驶入一个安保极其森严的高档公寓小区,地下车库直接电梯入户。电梯门打开,是一个视野极佳的顶层复式公寓客厅,装修是现代简约的冷色调,黑白灰为主,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像样板间,也像顾晏辞这个人。
显然,这里是他回国后的临时落脚点之一。
果然,刚在客厅站定,门禁系统就传来管家的通报,说楼下聚集的记者已经得到许可,可以上楼在指定区域进行简短采访。
“记住你的‘故事’。”顾晏辞最后看了她一眼,走到客厅落地窗边的阴影里,像个沉默的背景板。
温书意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公寓大门。
刹那间,几乎能闪瞎人眼的闪光灯和连珠炮似的提问扑面而来。
“温小姐!请问您真的在婚礼现场弃林叙先生而去吗?”
“那位带走您的神秘男子是谁?是您早已心有所属吗?”
“林叙先生和苏晚小姐的事情您之前是否知情?”
“温家对您的行为有何看法?这场联姻是否就此破裂?”
“您手上的戒指是新的吗?您是否已经秘密结婚?”
问题尖锐如刀,镜头恨不得怼到她脸上,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温书意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套匆匆换上的、并不算特别正式的衣服,素面朝天,头发微乱。但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甚至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平静的神色。
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微微抬起左手,将无名指上那枚顾晏辞不知何时准备好、在车上递给她的新款钻戒,清晰无误地暴露在镜头之下。钻石切割完美,在闪光灯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
然后,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急切或探究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嘈杂传入每一个麦克风:
“感谢各位今天还关心我的私人事务。”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客厅落地窗边那个隐在阴影里的修长身影,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短暂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借此机会,正式向大家介绍——”
她侧身,让开门内的空间,目光投向阴影里的顾晏辞,声音平稳地落下最后一个词:
“我先生。”
所有的镜头、麦克风,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她目光所及之处。
顾晏辞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口罩。
客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那张与今天婚礼新郎林叙,几乎一模一样、却又因截然不同的气质而显得泾渭分明的脸庞。
刹那间,所有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相机快门忘了关闭的、空洞的“咔嚓”声,以及几个记者倒抽冷气的声音。
每个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脸,看看顾晏辞,又看看温书意,再看看顾晏辞,脑子显然被这超出所有预想的画面冲击得暂时宕机。
温书意甚至能看到离得最近的那个女记者,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顾晏辞步履从容地走到温书意身边,停下。他没有看那些记者,目光落在温书意脸上片刻,然后才转向镜头。
他的表情很淡,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比温书意更显得置身事外。但当他开口时,那低沉冷冽的嗓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哥。”
他叫了一声,不是对着镜头,更像是对着某个不在此处的人隔空喊话。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群呆若木鸡的记者,最终,落回温书意身上,停顿了一秒。
再开口时,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吓到我太太了。”
04
“咔嚓!咔嚓咔嚓!”
死寂过后,是更加疯狂、几乎要引爆空气的快门声。闪光灯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幕,将门口玄关处映照得如同审讯室。
记者们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随之而来的是爆炸般的兴奋和职业性的癫狂。大新闻!这才是真正的、核弹级别的头条!林氏双生子!婚礼现场的神秘男子竟是新郎弟弟!新娘当场换人,嫁给了小叔子?!这剧情,狗血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问题像狂风暴雨般砸来,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混乱,更加不顾一切:
“顾先生?!您是林叙先生的孪生弟弟顾晏辞先生?您一直在国外,何时回国的?”
“温小姐,您选择顾先生是因为早就知道林叙先生和苏晚小姐的事吗?”
“顾先生,您称温小姐为‘太太’,请问二位是否已经登记结婚?这是否意味着林、温两家的联姻对象发生了变更?”
“林叙先生对此知情吗?林家对此有何回应?”
“请问这是一场有预谋的……”
顾晏辞没有再给任何提问的机会。
在记者们问题喷涌而出的同时,他已经抬手,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虚扶在温书意的后腰,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同时向前半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将她半挡在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细微而迅速,但落在无数镜头里,却充满了宣告和占有的意味。
“私人事务,无可奉告。”
他只说了这八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冷硬。眼神扫过面前的话筒和镜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清晰的下逐客令的意味。
早已候在一旁、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训练有素地隔开记者,形成一道人墙。
“各位,采访时间结束,请离开私人区域。”
记者们虽然极度不甘,但在顾晏辞那冰冷的目光和安保人员不容商�的态度下,只能一边疯狂按着快门,一边被“请”向电梯口。嗡嗡的议论声和压抑的兴奋低语充斥在走廊里。
公寓大门缓缓关上,将最后一点喧嚣隔绝在外。
门合拢的瞬间,温书意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后腰处,顾晏辞手掌留下的、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和力道似乎还残留着,但那温度很快散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冰凉。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钻石的棱角硌着指腹,坚硬,冰冷,真实得不容忽视。
“戏演得不错。”
顾晏辞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经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个刚完成工作的下属。
温书意放下手,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疏离、难以捉摸的顾晏辞。刚才在镜头前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维护”和“占有”,仿佛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彼此彼此。”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没什么起伏。
顾晏辞没再接话,径直走向客厅。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引爆整个城市社交圈的风暴,于他而言,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书意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空旷的、冷冰冰的“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崭新的、尚未被生活气息浸染的味道,混合着极淡的、属于顾晏辞身上的冷冽雪松气息。
没有婚纱,没有鲜花,没有祝福。
只有一本滚烫的结婚证,一枚冰冷的戒指,和一个比陌生人更陌生、却顶着“丈夫”名号的男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持续不断。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是温家,或许还有林家,以及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她没有接,也没有拿出来看。只是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淌,勾勒出繁华又冷漠的轮廓。这里很高,高到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却也将所有的尘嚣和议论都隔绝在了脚下。
“你的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顾晏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生活用品已经准备好。明天上午九点,造型师会过来。专访十点半开始。”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叙那边,暂时不会有动作。但林家老宅,明天应该会有‘邀请’。”
他的语气,像是在告知一项既定日程。
温书意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璀璨又遥远的灯火,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
从今天起,温书意不再是那个等着嫁入林家、循规蹈矩的温家大小姐。
她是顾晏辞法律上的妻子。
是这场荒诞棋局里,刚刚落下的、一颗充满变数的棋子。
楼下的喧嚣,隔着厚重的玻璃和高空的距离,早已听不真切。但温书意知道,关于她和顾晏辞、关于林叙和苏晚、关于这场离奇婚礼变故的讨论,此刻正以燎原之势,席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将不同。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玻璃。倒影里,她的面容模糊,只有无名指上那点璀璨的冷光,清晰而固执地亮着。
好戏,才刚刚开场。
05
二楼右手边的房间,和客厅一样,是简约到近乎冷漠的风格。灰白色的基调,巨大的落地窗,一张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床,衣帽间里挂着当季新款的女装,标签崭新,尺码无一差错。连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是她惯用的那个小众贵妇品牌的全线未开封产品。
顾晏辞的准备,细致周到得令人心惊,也令人齿冷。
温书意没有动那些东西。她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流冲刷过皮肤,却冲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和疲惫。换上自己带来的唯一一件睡袍,她坐在床边,终于打开了那个几乎要震到发烫的手机。
未接来电99+,未读信息99+。
最上面几条,来自父亲温明诚。
「书意,立刻回家解释!」
「胡闹!你把温家和林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接电话!」
语气一条比一条严厉。没有询问,没有关心,只有兴师问罪。
下面,是林叙的。从最初的焦急「书意,你在哪?我们谈谈」,到后来的压抑怒火「接电话!你知道今天闹得多难看吗?」,再到最近的,带着某种疲惫和隐隐威胁「书意,别任性。回来,一切还能挽回。顾晏辞不是什么好人,你被他利用了。」
挽回?温书意几乎要冷笑出声。挽回到哪里?继续做他完美未婚妻的幻梦,同时默许他和自己闺蜜的孩子?
苏晚的信息夹杂其间,只有一条,发送时间就在婚礼混乱后不久:「书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阿叙他也……我们能见面聊聊吗?求你了。」
虚伪得令人作呕。
再往下翻,是一些平时交往泛泛的“朋友”发来的,言语间充斥着试探和看好戏的意味。还有几个媒体的未接来电和采访请求。
她一条都没回,只是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
夜深人静,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连空气都是陌生的。白日里强撑的冷静和尖锐,在独处时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被反复冲刷、伤痕累累的礁石。心脏的位置空落落地疼,不是剧烈的锐痛,而是一种绵密的、无休无止的钝痛,伴随着强烈的荒谬感和眩晕。
她真的,就这么嫁给了顾晏辞。一个只见过三次面,比陌生人更冰冷的男人。为了报复?为了自保?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拿回一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回头路已经断了。断在今天林叙搂着苏晚出现的那一刻,断在她撕碎头纱转身离去的瞬间,也断在她拨通顾晏辞电话、接过那本结婚证的时候。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温书意倏然睁眼,看向房门。
“温小姐。”是顾晏辞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依旧没什么情绪,“明天行程满,早点休息。”
他没有进来,说完这句话,脚步声便远去了。
温书意重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一片。
这一夜,注定无眠。
06
早晨九点,造型师团队准时抵达。三个人,安静、专业、效率极高。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按照顾晏辞事先给定的“端庄、得体、不失坚韧”的基调,为温书意上妆、做发型、搭配服装。
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陌生。妆容精致无瑕,掩盖了所有的疲惫和苍白,凸显出她五官原有的清丽和棱角。长发被挽成一个优雅而不失随性的低髻,几缕碎发垂落鬓边。身上是一套珍珠白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面料挺括,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场悄然转变。
不再是昨日那个穿着梦幻婚纱、等待被赋予幸福的柔弱新娘,而是一个冷静自持、可以面对任何风暴的现代女性形象。
十点,顾晏辞出现在客厅。他也换了一身西装,深灰色,比昨天的更正式一些,依旧没有打领带。他扫了温书意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似乎确认了一下效果,然后淡淡颔首:“可以走了。”
专访安排在一家顶级酒店的行政酒廊包间。到的时候,记者和摄影师已经等在那里。负责采访的是财经圈一位以犀利和深度著称的女主编,姓周。
简单的寒暄过后,采访开始。问题果然围绕着昨天的婚礼变故、她与顾晏辞的“恋情”、以及她作为温家独女和顾晏辞新婚妻子的身份,对未来个人及家族事业的规划展开。
周主编的问题很老道,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温小姐,昨天的事情可谓轰动全城。很多人认为,您是一时冲动,或者是为了报复林叙先生。您如何回应这种看法?”
温书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人生重要的选择,或许会有一个触发的契机,但绝不是一时冲动。我和晏辞,”她顿了顿,这个亲密的称呼让她舌尖微微发涩,但声音依旧平稳,“认识的时间或许不算很长,但彼此确认的心意和未来的方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昨天,只是选择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给彼此一个正式的承诺。至于其他的,”她轻轻摇头,笑容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坦然,“我不想对别人的选择和隐私置评,我只关注我自己的生活和选择。”
“那么,关于您和顾晏辞先生的相识相恋,可以分享一下吗?据我们所知,顾先生常年旅居海外,行事低调。”
“是在一个私人画展上。”温书意按照资料上的“剧本”回答,语气自然,甚至带上一丝回忆的柔和,“我们对一幅画的见解意外地一致,聊了很久。之后发现彼此在很多方面的观念都很契合。感情的发生和发展,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水到渠成。”她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一直沉默听着、仿佛只是个陪同者的顾晏辞,眼神里流露出一点“依赖”和“欣赏”。
顾晏辞接收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一个转瞬即逝的、类似回应的表情。足够被镜头捕捉,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周主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继续问道:“顾先生,您作为林氏家族的一员,但似乎一直独立于家族核心业务之外。这次回国,并和温小姐结婚,是否意味着您将更多地参与家族事务?这对林氏未来的格局会有什么影响?”
问题直接抛向了顾晏辞。
顾晏辞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看向周主编,眼神平静无波,开口时,声音低沉清晰:“我是否参与家族事务,取决于是否有合适的契机和我能贡献的价值。至于婚姻,”他看了一眼温书意,“这是我和书意之间纯粹的个人决定。我不会用它来交换任何商业上的东西,林氏也不需要。”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未来可能的变化,又将婚姻纯粹化,避开了敏感的联姻工具论调。
采访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温书意始终保持着从容的姿态,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偶尔流露出对“新婚丈夫”的维护和信任,将一个“为爱勇敢、头脑清醒”的新女性形象塑造得颇为成功。
结束时,周主编起身与两人握手,笑容比开始时真诚了些许:“很精彩的分享。祝福二位。”
离开酒店,坐进车里。温书意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微微松懈下来,感到一阵精神上的虚脱。扮演一个“幸福”的新婚妻子,并不比面对昨日的闹剧轻松多少。
“下午的慈善晚宴,林叙和苏晚可能也会到场。”顾晏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温书意呼吸一滞,转头看他。
顾晏辞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林家发出的邀请函,他们代表林氏出席。这是你第一次以我的妻子身份,在公开场合面对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检验你‘入戏’程度的时候。”
07
慈善晚宴设在城市另一端的艺术中心。夜幕降临,华灯璀璨,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名流云集,衣香鬓影,媒体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当顾晏辞的车抵达时,立刻引起了比旁人更甚的骚动。无数镜头转向他们,闪光灯亮如白昼。
顾晏辞先下车,然后回身,向车内的温书意伸出手。
温书意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停顿了一秒,将戴着白色丝绒长手套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稳稳握住,将她带出车厢。
她今天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露肩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晶钻,走动间流光溢彩。长发盘起,露出优美的颈项,颈间只戴了一条简洁的钻石项链,与无名指上的婚戒相呼应。妆容比白天更浓一些,红唇雪肤,眼波流转间,自带一种清冷又耀眼的气场。
而顾晏辞,一身纯黑色经典款燕尾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却冰冷,站在她身边,像守护珍宝的骑士,又像掌控一切的王者。两人站在一起,颜值、气场都旗鼓相当,瞬间夺走了全场的焦点。
“顾先生,温小姐,看这边!”
“二位新婚快乐!”
“温小姐,昨天……”
记者们疯狂喊话,问题层出不穷。
顾晏辞没有理会,只是微微侧身,替温书意挡开一些过于靠近的镜头,然后护着她,步伐沉稳地走向红毯尽头。温书意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周围的呼喊和闪光灯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平视前方,不曾停留。
踏入宴会厅的瞬间,温暖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水晶吊灯的光芒更加炫目,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香槟和食物的气味。不少人已经到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热闹的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玩味的……应有尽有。
温书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但她挽着顾晏辞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丝毫改变。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仿佛那些窥探都不存在。
顾晏辞带着她,径直走向宴会厅相对安静的一角。路上,偶尔有人上前打招呼,顾晏辞只是简短地回应,态度疏离而客气。温书意配合着点头微笑,并不多言。
“书意。”
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然紧缩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温书意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挽着顾晏辞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林叙和苏晚,就站在几步之外。
林叙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他看着温书意,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痛楚,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
而苏晚,紧紧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身藕粉色的抹胸礼服,小腹似乎还没有明显的隆起。她看着温书意,眼神怯怯的,带着水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嘴唇微微颤抖,欲言又止。
好一副楚楚可怜、被迫卷入风波的无辜模样。
“顾先生。”林叙的目光转向顾晏辞,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冷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晏辞神色未变,甚至抬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温书意,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看向林叙,语气平淡:“大哥,在跟我说话?”
一声“大哥”,叫得林叙脸色更沉。
“你明知故问。”林叙向前一步,试图靠近温书意,“书意,我们谈谈。昨天的事情是误会,我可以解释。你不要被他骗了,他回国就是为了……”
“林先生。”温书意打断了他,声音清晰,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她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私下解释的了。昨天的婚礼,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苏晚紧紧抓着林叙手臂的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况且,看起来,你已经有更需要负责和解释的人了。恭喜。”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林叙和苏晚脸上。
林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苏晚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哽咽道:“书意,你别这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和阿叙是真心相爱的,孩子也是意外……求你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
“苏小姐。”这次开口的是顾晏辞。他上前半步,再次将温书意半挡在身后,目光落在苏晚脸上,那眼神冰冷如实质,让苏晚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公共场合,注意影响。”顾晏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太太心情不好,请你们,保持距离。”
他说完,不再看林叙和苏晚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转头对温书意道:“那边有几位长辈需要打招呼,我们过去。”
温书意点点头,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林叙和苏晚一眼。她挽着顾晏辞,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或踉跄。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如芒在背的目光,也能听到周围压抑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但她没有回头。
从她撕碎头纱的那一刻起,从她戴上顾晏辞给的戒指那一刻起,从她站在镜头前说出“我先生”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条路,只能往前走。
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更深的水火。
08
晚宴进行到一半,拍卖环节开始。顾晏辞拍下了一对古董翡翠耳环,成交价不菲。当主持人宣布得主时,他将耳环的锦盒随手递给身旁的温书意。
“戴着玩。”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
温书意接过,打开锦盒。翡翠成色极佳,水头足,雕工精致,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价值至少七位数。
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叹和羡慕的私语。
“顾先生对太太真好。”
“真是郎才女貌,看着就登对。”
温书意合上锦盒,没有立刻戴上,只是对顾晏辞微微一笑:“谢谢。”
笑容标准,无可挑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翡翠的凉意,似乎透过丝绒盒子,渗进了指尖。
接下来的时间,温书意跟在顾晏辞身边,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对商场上的事情似乎了如指掌。温书意也配合着,展现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见识、懂得分寸的豪门新妇形象。两人之间的互动,谈不上亲密,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落在旁人眼里,更坐实了“情投意合”的传闻。
林叙和苏晚没有再靠近,但温书意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尤其是林叙,眼神阴沉得吓人。
晚宴接近尾声时,温书意去了趟洗手间。补妆时,门被推开,苏晚走了进来。
洗手间里没有别人。
苏晚脸上的怯懦和泪水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嫉妒和怨恨的复杂神情。她走到温书意旁边的洗手台,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书意,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苏晚开口,声音不高,却尖利,“这么快就攀上高枝了?顾晏辞?呵,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你真以为他能给你什么?”
温书意慢条斯理地涂好口红,抿了抿唇,才从镜子里看向苏晚,眼神平静无波:“总比某些人,连私生子都不如,只能靠着怀孕和眼泪,去抢别人不要的东西。”
苏晚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你!林叙他爱的是我!他早就受不了你那一副高高在上、什么都规划好的大小姐样子了!跟你在一起,他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
“所以,你们就选择在婚礼当天,用最恶心我的方式来解放他?”温书意转过身,直面苏晚,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苏晚,我们认识二十年。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的留学推荐信,你父亲公司那次危机,甚至你第一次失恋……哪一次不是我站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睡我的未婚夫?怀他的孩子?还在我的婚礼上,演那么一出楚楚可怜的戏码?”
苏晚被她眼中的冷意刺得后退了一小步,但随即又挺起胸膛,硬声道:“爱情里没有先来后到!我和阿叙是情不自禁!是你自己没本事留住他!”
“是吗?”温书意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场陡然变得凌厉,“那祝你,永远能靠‘情不自禁’和肚子里的孩子,留住他。也祝你们的孩子,将来不会在某一天,也遇到一个‘情不自禁’的‘好闺蜜’。”
说完,她不再看苏晚瞬间惨白的脸,拿起手包,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门外,顾晏辞不知何时等在那里,靠着墙壁,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见她出来,他抬眼看来。
温书意脚步不停,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
顾晏辞动作顿了顿,然后将打火机收起,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依旧干燥温暖,力道平稳。
两人并肩,在更多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宴会厅。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温书意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有些汗湿。
“处理得不错。”顾晏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比我想象的干脆。”
温书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干脆吗?或许吧。只是心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冷风穿堂而过。
09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
温书意没有再回温家,也没有接听温明诚持续不断的电话和厉声责问的语音。温家似乎暂时偃旗息鼓,或许在观望,或许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林叙和苏晚也没有再公开露面。但关于他们的新闻依旧满天飞,各种小道消息层出不穷,有说林叙被林老爷子勒令闭门思过的,有说苏晚胎象不稳住院保胎的,也有说林氏内部因此事产生分歧、股价微幅波动的。
顾晏辞很忙,早出晚归。他似乎真的开始介入林氏的一些事务,书房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他和温书意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互不干扰的“室友”关系。除了必要的、在公开场合的“扮演”,他们几乎没有额外的交流。
温书意也没有闲着。她利用顾晏辞给她的资源和信息渠道,开始不动声色地梳理母亲留下的那些股权文件和隐秘资产。母亲去世得早,留下的东西有些复杂,牵扯到温家早年的一些灰色地带和未公开的投资。以前她从未深究,一是信任父亲,二是不想卷入纷争。但现在,这些可能成为她未来安身立命、甚至反击的资本。
同时,她也开始关注林氏集团的公开信息和一些行业动向。既然已经上了顾晏辞这条船,她至少需要了解,这艘船要驶向何方,会遇到什么风浪。
这天下午,她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来自她的大学导师,一位在法学界和金融界都颇有声望的老教授,姓秦。
“书意啊,看到新闻了。”秦教授的声音温和,带着关切,“你还好吗?”
温书意鼻尖微酸。秦教授是她母亲当年的同窗好友,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在她母亲去世后,给了她很多学业和人生上的指导。在她因为家族压力不得不放弃学术道路、准备联姻时,秦教授是少数明确表示惋惜的人。
“秦老师,我……还好。”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还好就行。”秦教授似乎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孩子,有自己的主意。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往前看。不过,”他话锋一转,“顾晏辞那个人,我略有耳闻。能力极强,但心思深沉,手段也……不那么温和。你跟他在一起,要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谢谢老师。”
“嗯。有空来家里坐坐,你师母念叨你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想不通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温书意心里暖了一些。至少,这世上还有人,是真的关心她过得好不好,而不是只关心她嫁给了谁,带来了什么利益。
傍晚,顾晏辞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径直走到客厅,将文件袋放在温书意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
温书意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是几份法律文件和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以及一份详细的资产清单。转让方是林叙,受让方是苏晚,转让的是一些林叙名下的不动产、基金和一家小公司的股份,总价值相当可观。时间落款,就在婚礼前一周。
“林叙转移了一部分个人资产给苏晚,作为‘保障’。”顾晏辞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看来,他对这个孩子,倒是挺上心。”
温书意看着那些文件,指尖冰凉。原来,在她满心欢喜试婚纱、确认宾客名单的时候,林叙已经在为他和苏晚的“未来”铺路了。所谓的婚礼前压力大、工作忙,不过都是借口。
真是讽刺。
“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向顾晏辞。
顾晏辞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提醒你,你的前未婚夫,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温文尔雅,重情重义’。也提醒你,在这场游戏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知道。”温书意将文件放回茶几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从看到他和苏晚搂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顾晏辞看了她几秒,忽然问:“恨吗?”
温书意沉默了片刻。
恨吗?恨林叙的背叛和虚伪?恨苏晚的插足和算计?恨父亲的冷漠和功利?
或许吧。但恨是一种太消耗能量的情绪。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
“比起恨,我更想知道,我能得到什么。”她直视顾晏辞,“我们的交易,你答应帮我拿回的东西,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顾晏辞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近乎于无的笑影。
“很快。”他说,“林老爷子明天晚上设家宴,点名要见你。”
10
林家的老宅位于城西半山,是一座占地颇广的中式庭院,低调中透着历经岁月的厚重与威严。车子驶入大门,绕过影壁,在主屋前停下。
这是温书意第一次来林家老宅。以前和林叙交往,见面多在餐厅、会所或者其他公共场合,正式的家族场合,林叙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免带她深入。
顾晏辞先下车,照例向她伸出手。温书意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下车。今夜她穿了一身改良款的旗袍,月白色底子,绣着淡雅的兰草,长发用一支玉簪松松绾起,既符合“新妇见长辈”的端庄,又不失她自己的风格。
顾晏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牵着她往里走。
早有佣人等候在廊下,恭敬地引他们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正厅。厅内陈设皆是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气氛肃穆。
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矍的老人,正是林氏如今的掌舵人,林弘毅。他穿着中式褂衫,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如炬,正看着他们走进来。
下首两侧,已经坐了些人。林叙和他的母亲周婉坐在左侧,周婉脸色不太好看,林叙则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右侧坐着几位温书意不太认识的中年男女,应该是林家的其他旁支或亲信。
顾晏辞带着温书意走到厅中站定。
“父亲。”顾晏辞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亲昵,但礼数周全。
林弘毅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温书意脸上,打量了片刻。
“这位就是温家的丫头?”林弘毅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林伯伯。”温书意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我是温书意。”
“嗯。”林弘毅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吧。”
佣人引他们在右侧空着的位置坐下,正好与林叙他们相对。
厅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没有人说话,只有林弘毅手里佛珠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半晌,林弘毅才缓缓开口,却是对着顾晏辞:“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倒是稳得住。”
顾晏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清者自清。我与书意合理合法,没什么需要不稳的。”
“合理合法?”周婉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尖声道,“顾晏辞,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趁着你大哥出事,横插一脚,抢了本该是你大哥的婚事,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周姨,”顾晏辞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周婉,眼神平静,却让她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大哥的婚事为何告吹,在座各位心知肚明。至于我和书意,”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你!”周婉气得脸色发白。
“够了。”林弘毅淡淡开口,打断了周婉。
周婉不敢再言,只是狠狠瞪了顾晏辞和温书意一眼。
林弘毅的目光又转向温书意:“温丫头,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了。他很生气。”
温书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面色不变:“让长辈担心,是书意的不是。但人生大事,书意想自己做主。”
“做主?”林弘毅似笑非笑,“你倒是比你父亲有胆色。不过,温家那边,你打算如何交代?”
“我会处理好的。”温书意迎上他的目光,“这是我的责任。”
林弘毅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听说,你母亲当年,也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可惜了。”
温书意心头一震,猛地看向林弘毅。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母亲的事?
但林弘毅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叙:“阿叙,你呢?你有什么话说?”
林叙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他先看了温书意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然后才看向林弘毅,声音沙哑:“爷爷,昨天……是我对不起书意,对不起温家。但苏晚她……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负责任。”
“责任?”林弘毅冷哼了一声,“你的责任,就是在我林家的婚礼上,闹出那样的丑闻?让全城看笑话?让林氏股价波动?”
林叙低下头:“孙子知错。任凭爷爷责罚。”
“责罚?”林弘毅捻着佛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温吞,优柔寡断,这次倒是‘果断’了一回。既然你选择了那个苏晚,孩子也怀了,那就按规矩办。找个时间,把婚事定下来。低调点,别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
林叙身体微微一僵,低声应道:“是。”
周婉急了:“爸!那苏晚什么出身?怎么配得上我们阿叙?怎么能……”
“闭嘴!”林弘毅厉声打断她,“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现在知道丢人了?早干什么去了?”
周婉被噎得说不出话,眼圈红了。
林弘毅又看向顾晏辞和温书意:“你们既然已经登记,法律上就是夫妻。该有的礼数,林家也不会亏待。找个时间,把该办的仪式补上。至于温家那边,”他看向温书意,“你自己处理好。林家,只认你温书意是我林弘毅的孙媳妇。”
这话,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温书意作为顾晏辞妻子的身份,也变相承认了顾晏辞在林家的地位。
林叙和周婉的脸色更加难看。其他旁支看向顾晏辞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慎重和估量。
“谢谢林伯伯。”温书意微微颔首。
顾晏辞也淡淡道:“有劳父亲费心。”
这场气氛压抑的家宴,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局面中结束了。
离开老宅,坐进车里。温书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疲惫。面对林弘毅那样的人物,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几遍,精神高度紧绷。
“表现得不错。”顾晏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林弘毅认可了你,后面的事会顺利很多。”
温书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轻声问:“他好像……认识我母亲?”
顾晏辞沉默了片刻,才道:“很多年前,有些商业上的往来。你母亲,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他没再多说。
温书意也没有再问。母亲去世时她还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父亲也很少提起。那些尘封的往事,或许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车子驶入市区,灯火重新璀璨起来。
“明天,”顾晏辞忽然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