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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聘》作者:榆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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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聘》

作者:榆莳



简介:

户部尚书之女顾令仪平生有两大恨。

一恨青梅竹马的探花郎未婚夫江玄清当众退婚:“我与你并无男女之情,往后你可以称我兄长。”

二恨信了崔熠的鬼话,说他日后定能位极人臣,处处压江玄清一头,昏头答应嫁他。

然而世事难料,仅仅一年后,顾令仪就发现那其实是两大喜事。

崔熠确实争气,状元及第,扶摇直上,在家还由着她作天作地。

再遇江玄清,顾令仪只道:“阿兄说得对,我没分清兄妹之谊和男女之情,多谢当年不娶之恩。”

崔熠穿书了,顾令仪是女主,她和江玄清金玉良缘、天生一对,经历重重磨难后终将认清彼此真心。

崔熠:顾令仪从小就没吃过苦,居然要经历重重磨难和江玄清在一起,这是孽缘。

红线未成死结,那他便要争上一争。

后来崔熠与好友反目成仇,江玄清咬牙切齿:“是你说顾令仪虚荣。”

崔熠:“虚荣怎么了?虚荣使人进步,我能走到今日地步,多亏夫人的虚荣。”

“你还说顾令仪骄纵。”

崔熠:“她对旁人都态度温和,只对一人骄纵,那便是爱。”

崔熠的座右铭——

能被三言两语拆散的,算什么金玉良缘?他和顾令仪才是天生一对。

精彩节选:

傍晚时分,五月的风裹着落日余晖掠过亭台楼阁,檐角铜铃被拨动,清音飞溅。

得胜楼二楼的轩窗半阖,一人探出眼去,扫了街上一圈,道:“崔熠的影子都没见着,不等他了,先上菜。”

话虽这么说,谢于寅重新落座时,只吩咐伙计添了一壶松萝茶,嘴里还念叨着:“喝个水饱,今日这账探花郎别付,等崔熠来了让他出银子。”

伙计送完茶,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了门,雅间内三人围坐在案旁,被唤作“探花郎”的江玄清起身,一手捋袖,一手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壶嘴一倾,茶汤注入白釉盏中,嫩绿茶叶翻浮舒展,清香四逸。

将茶盏推至谢于寅眼前,江玄清缓声道:“戒骄戒躁,早说了今日我请,不好食言,崔熠才回都城不久,下次再宰他吧。”

席间交谈几句,雅间内的第三人却一直没开口,只默默品他的茶。宗泽性子沉静,这两年越发寡言少语。

谢于寅接过香气浓郁的茶,说出口的话却带着酸味:“你们一个入了翰林院,一个到吏部任职,与我讲讲其中风光?”

三人自小相熟,长辈们不是当官的就是勋贵,不曾想,除了谢于寅,没人走恩荫的路数。

江玄清是“新鲜出炉”的探花郎,簪花打马游街,不过两个月之前。

宗泽也是二甲进士,在都城堂堂正正谋了六部主事的差事。

他们二人全是刻苦与实力,只有谢于寅出身平阳侯府,靠着背后的关系,不费吹灰之力地当上了金吾卫的指挥佥事。

不劳而获的谢于寅瞅着眼前两人,心口堵得慌。年前快考试的时候,这两人都说“只是试试,无甚把握”,他还乐呵呵地说金吾卫有空位,各自家里走点关系,三人能当同僚。

如今想来简直自取其辱!

谢于寅叹一口气,看来只有迟迟未到的崔熠是他的“同道中人”了。崔熠父亲是刚从肃州大胜归朝的镇国公,母亲又是陛下胞妹永安长公主。崔熠跟镇国公去肃州边境打仗,在战场苦熬四年。肃州大捷的泼天功劳就像一场暴雨,去过战场的或多或少都沾了恩泽,升官加爵。

只有崔熠不同,他像是在雨中独自撑了把伞,硬是丝毫军功都没捞到。

照谢于寅说,哪怕是肃州战场上一条狗,回来都能饱餐一两个月,崔熠却两手空空,实力可见一斑。

如此想来,金吾卫指挥同知的位置很适合崔熠,不用像指挥使一样担责顶事,从三品的官职又符合崔熠高贵的身份。

谢于寅正想着崔熠日后能否与他当同僚,听见宗泽说他在吏部成日整理官员履历册,无甚新奇,又闻江玄清道:“我虽是本届探花,不过翰林院除了书,最不缺的就是状元探花了,我约你们是有旁的事想问一问。”

“什么事?” 谢于寅轻啜茶水,随口接话。

江玄清顿了顿,道:“我是想问你们觉得顾三姑娘如何?”

此话一出,就连宗泽都瞪大了眼睛,更别说谢于寅直接被一口茶呛了,咳得撕心裂肺。

顾三,顾令仪,户部尚书之女,江玄清打小定下的未婚妻,他们自是都知晓的。

从前友人之间,他们从未讨论过顾三,不说男女有别,顾三还是江玄清的未婚妻,不可轻慢。

咳嗽渐停,谢于寅思绪翻得飞快,江玄清说这话是何意?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两月前江玄清金榜题名,如今要来炫耀他即将成亲?

江玄清在两个孤家寡人面前炫耀未婚妻不地道,但谢于寅还是给面子地捧场。

“顾三貌美,整个都城都是数得上号的,你的确好福气。”

谢于寅的夸赞与他这个人一样肤浅,宗泽得体许多,他道:“顾姑娘聪慧,我曾在弈山棋馆碰见过她,她破了镇馆的残局不说,我与她手谈一局,差她远矣。观棋如观人,从棋风看,顾姑娘做事有章法,极有主见。”

两人说完,江玄清却压了压眉峰,不见喜色,谢于寅与宗泽交换眼神,嗅出些不寻常。

谢于寅眼瞧着方才还劝他“戒骄戒躁”的江玄清皱着眉举起空杯往唇边按,自是喝了个空。

宗泽将茶壶往江玄清身前推了推,问:“这是怎么了?”

江玄清没斟茶,他垂眸看着空茶杯,道:“如今我、我家……都在考虑退婚的事。”

“堂姐婚期定在哪一日?”

户部尚书府,稀薄的日影越过中门,映入二堂偏厅,透过高窗落在案几一角。顾令仪合上手中账本,抬眼见堂姐顾知舒盯着自己发愣,出言问道。

“啊?”顾知舒回神,“定在下个月初八,母亲和刘家夫人托人算过,说那日大吉。”

“选一个黄道吉日,这桩婚事必然和美。”顾令仪嘴上说着套话,手上将账册归拢码齐。

大堂姐两年前出嫁,如今府上就顾令仪和顾知舒两个未出阁女子,两人年岁相仿,这理账自然是一块学。

账既看完,顾令仪不想再搁这儿耗时间,微微起身,站到一半,袖口却被人轻轻拽住,顾令仪侧目。

“堂姐是还有什么事?”

今日顾令仪穿一件月白色缠枝莲纹立领纱衫,罗衫轻薄,日光下隐隐透出藕荷色主腰的轮廓。起身时天水碧的裙摆漾开,浮光潋滟。

顾知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水波似的裙褶走,直到那片碧色渐渐静了,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

她慌忙抬眸,却正对上顾令仪挑眉瞥来的目光——

好似整个傍晚的余晖都融进了这双眼睛里。

容色灼灼,顾盼烨然。

“堂姐?”顾令仪尾音上扬,带着疑惑。

顾知舒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衣袖,慌忙松了手。

垂眼间瞧见自己案前才翻了几页的账册,顾知舒终于想起自己要问什么:“都是和伯母一起学的,堂妹怎会看得这般快?”

话说出口,顾知舒便觉不妥,顾家两房如今是顾令仪母亲作为长房长媳掌家,自己这么问,倒像是在怀疑大伯母藏私,给她亲女儿开小灶了。

她连忙找补道:“我是说……我瞧见堂妹你都不用算盘,看一眼就知道数对不对,我很是佩服。”

顾令仪摇头:“我也用了算盘,并非看一眼就知道数目对错。”

见堂姐疑惑地看着动都没动过的算盘,顾令仪举起一只手,道:“这便是我的算盘。”

从前顾知舒不问,顾令仪也没主动卖弄的心思,现下堂姐好奇,她据实以告:“这是一种叫‘一掌金’的速算方法,小时候我和祖父同一个掌柜学的。”

大乾王朝初立都城在南,后面才向北迁都,顾家如今两房人都住在都城,却是分了三波来的。顾令仪父母兄长和祖母最先到,然后顾令仪和祖父边走边游历,在路上晃了两三年才到北都,二房则是三年前借着大女儿婚事来了都城。

这“一掌金”就是顾令仪同祖父游历的那几年学到的。

“初学者左手每指以三节分定九数,右手各指定位辨数,”见堂姐目露茫然,顾令仪换个说法,“就是将左手视作一架五档的小算盘,用右手五个指头来点按这个小算盘。待熟练后,只动左手一手,再与心算结合,比拨弄算盘快许多。”

顾令仪俯身,指尖点上堂姐面前摊开的账簿:“一匹妆花缎市价三两七钱,进价二两三钱,路上损耗一成,前三个月铺子里售出一百四十三匹……”

顾令仪左手微动,当即报出一串数字:“妆花缎这一项,合计入账五百二十九两一钱,实际利润一百六十七两三钱十文。”

顾知舒打着算盘验证一番,果然如此。放下算盘,她又学着堂妹点按手指,挣扎片刻后放弃,道:“不行,这‘一掌金’对心算要求高,我算着算着就乱套了。”

堂姐没学会,顾令仪并不奇怪,虽然相处不多,但她觉得这个堂姐有些愣头愣脑,总是在发呆。三年前,顾知舒刚来都城的时候,顾令仪甚至私下里问过母亲,堂姐精神头是否正常,引得母亲给全府请了次平安脉。

结果是堂姐脑袋没问题,顾令仪被母亲数落一顿,说她如何能在背后议论族姐长短。

见堂姐手指点来绕去,就差抽筋了,面上也露出狰狞之色,顾令仪宽慰道:“学不会也无妨,这方法行商之人多用,无甚出奇,家中理账算盘够用了。”

顾知舒撇撇嘴,她又不是没见过掌柜的,基本都是带着算盘,可没人像堂妹算账这般快的。

顾知舒又上手拨弄了两下算盘,她的确不擅此道,苦笑道:“据说刘家这十几年来都是老夫人掌家,刘家夫人都插不进去手,等我进门也只是个孙媳,能将自己嫁妆算明白就够用了。”

说起这个,顾知舒赞道:“还是你的运道好,江家和我们家就隔着一条巷子,江玄清又与你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我瞧着江家夫人也好相与,想来日后轻松许多。”

顾令仪却是摇头,她素来不喜诉苦,但顾知舒自曝其短,隐有亲近之意,她也不好再随口搪塞,坦言道:“我和江玄清的婚期没定,便做不得准,而且我们近来时有争吵,那就更说不得未来如何了。”

顾知舒是真心觉得江玄清与自家堂妹是天作之合,闻言她有些着急,道:“亲事定了这么多年,如何就说不定婚期了?难不成和江玄清那个寄住的表妹有关?”

顾令仪拧了拧眉,当即否认:“自然不是,婚事若是不成,也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与旁人何干?”

“难不成传闻是真的?你和你家都属意你那个表妹?”得胜楼中,听见江玄清要退婚的惊雷,谢于寅不可置信地问。

江玄清脸色瞬间沉下去:“无稽之谈,除开亲戚关系,我与她并无任何私交。”

案上茶烟未散,却仿佛冷了下来。

顾父担任户部尚书,顾令仪可谓是门庭显赫,家世没得说,又与旁的女子无关,那就是顾三本人与他不和了。

如此一来,方才江玄清问他们顾三如何,就值得深思了。

谢于寅故作轻松地开口:“若是想退婚,可要三思,你如今入朝,顾家的助力不可谓不大。但话又说回来,你想退婚也能理解,女子中我鲜少见到脾气有顾令仪那么大的……”

谢于寅曾远远瞧见顾三同江玄清吵架,那架势可并非男女间的玩闹打趣,惊得谢于寅决定日后娶妻必要选一个温柔小意的。

正当谢于寅要接着说,雅间的门被推开。

楼下的喧嚣声在关门后再次被隔绝,崔熠总算是到了,一身象牙白缎袍,清贵疏朗。他目光在席间略一扫,已察觉气氛不同,一一颔首示意,道:“抱歉,遇见点事耽搁了,今日的账我结,你们接着说。”

崔熠袍角轻撩,安然落座,姿态随意,配上那张过分俊俏的脸,尽显风流。谢于寅心中直摇头,崔熠在边关待了四年一无所获,怕不是光顾着养他这张脸了!

清了清嗓子,谢于寅接着道:“顾三确实骄纵过头,她兄长顾鸣玉可是天宝楼的常客,不知买了多少赔礼哄顾三,我怀疑顾鸣玉亲事迟迟未定是俸禄家底全交给他妹妹了。”

要谢于寅说,顾三确实是个金凤凰,但她是个要睡金窝的,而且还得好声好气供着,并非好差事。

江玄清又望向宗泽,宗泽犹豫一二,最终道:“我家与永定侯府相近,听过一桩官司,说永定侯小儿子和顾三姑娘闹出过龃龉,似乎是因为顾三姑娘在广和楼养着两个戏子,是一对姐弟,因着这个和永定侯小儿子有些矛盾,单从此事看,顾三姑娘确实不算循规蹈矩。”

围绕着顾令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会儿,席间没开口的崔熠也意会了什么,原先倚坐在一旁,这会儿却坐直了些。

当江玄清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崔熠才抬眼,道:“我离京有段时间,你们与她相处更多,骄纵、脾气大、使唤人这些应当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杯盏停在掌心转了转,却没急着喝。

“不过——”崔熠微微偏头,目光不避不让地落在江玄清脸上, “江玄清,我有些好奇。”

“你是第一天认识顾令仪吗?” 语气平直,却像把刀切中要害。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江玄清拧了拧眉,道:“自然不是,我与她青梅竹马,相知相识近十年了。”

“那我们之中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顾三了。”崔熠轻笑了一声,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底与木面相撞,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你缘何要来问我们?还是你难以启口,要借我们这些外人的嘴来表达对她的不满?”

户部尚书府,正午的日头穿过月洞门,炙炙地烤着后园。

顾令仪比平日提早半个时辰吃了午食,吃完并未午歇,径直来了后园,叮铃哐啷带了不少家伙什儿。

现下她手中拿着一根立起来比自己都高不少的长杆,在园中寻了一块平地,竖直杆身,站定看长杆的影子一寸寸缩短。

岁余在一旁拿着帷帽,见自家小姐脸都晒红了,急得团团转:“小姐,今日夏至,日头这样晒,若是想玩,等日头退一点的时候再出来?”

顾令仪只摇头:“我想玩的一年之中只有这个时候才有。”

岁余无法,只好拿了把扇子,给小姐扇风。在小姐的提示下,还小心翼翼地选了个方位,别挡住了姑娘想看的影子。

“小姐!”闰成步伐极快,近乎小跑着来通知,“江公子来府上了,说想见你呢。”

时下男女大防并不算严苛,外加顾江两家早定了亲事,倒是没什么避讳的。

顾令仪摆摆手:“说我有事在忙,让他等一会儿。”

闰成是个小姐说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脚尖一转,就回去传话了。

岁余心思细想得多,难免有些忧心,小姐和江公子近来闹了不少别扭,不知江公子还有没有这个耐心等小姐。

又站了一会儿,顾令仪让岁余帮忙扶着长杆,问:“这杆高八尺,你觉得此时此刻长杆的影子多长?”

岁余手稳稳扶着杆,见小姐将提前带来的长绳拉直,蹲下身,将绳子覆在杆影上,岁余观察一番影子长短,猜测道:“两尺?”

顾令仪将手中绳子提起来,打了个结,道:“不是,应当是一尺五寸。”

今日夏至,树八尺高杆,于日中天时测日影之长短,只会在一尺五寸左右。

等岁余取来了长尺,量过打了结的绳子,她惊呼:“当真在一尺五寸!”

岁余惊讶于小姐的预测竟如此准,一手拿绳一手拿尺的顾令仪却在想——

若有圭表,能直接看出日影长短,便没这么麻烦。

将拿出来的东西归置好,顾令仪抬步打算去前院,刚走两步,想起上次她和江玄清在堂厅中吵的那一架,后面甚至还砸了杯盏,不想再故人故地重游,她吩咐岁余:“领江玄清来园子里吧。”

出了前厅,往西走过穿堂,进了月洞门,江玄清到后园的时候,身穿碧色衫裙的顾令仪正斜倚在秋千架上,明明一旁的石榴花开得猩红似火,他却还是第一眼只看得到她。

方才顾令仪晾他好一会儿,想来她之前的气还未消,江玄清走至秋千架后,低声道:“皎皎,扶稳。”

他掌心送力不重,秋千悠悠荡起。风鼓起浅碧色纱衫,白色的披帛垂下来一点,轻轻扫过新开的茉莉,香气浮动。

“端午本约好与你同游,谁料家中临时生事,” 江玄清语带歉意,“之前春日里忙着科考,也没陪你出去放风筝。等秋日舒爽些,定会这些都补上,你别再气了。”

这便是在委婉地求和了。

顾令仪下巴微抬,侧首看他。江玄清生得秀雅英俊,温润如玉,全神贯注看人时更显眉目如画。

“我说了我没为这些生气,端午那日龙舟我照样看了,也与哥哥包了粽子、踏了青,样样不落。该可惜的那个人是你才对,错过了一年一次和我过端午的机会。”

江玄清推着秋千,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顾令仪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万般皆好,仿佛伺候她都是旁人的荣幸。

明明端午没失约也是一路伺候这大小姐的命,江玄清还是不免想,若是那日同她一起出去了,大概会如她所说的那般,十分有意思。

两人都笑着,是这段时日难得的融洽,若能一直这样,他与顾令仪算得上外界传的那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可江玄清不由想起那日得胜楼崔熠的话,崔熠问自己是否在借外人之口表达对顾令仪的不满,江玄清当时答不上来,崔熠也没再刨根问底。

实际上,江玄清扪心自问,崔熠大概说得没错。

他犹豫自己和顾令仪这段关系的归宿,既为其所扰,又不舍离去。

江玄清不再使力,秋千渐渐停摆,他试探性地问:“我中了探花入翰林院,你可有失望?”

顾令仪面上的笑意滞了滞,江玄清中了探花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未婚夫入了清贵的翰林院,再是体面不过。

但在顾令仪眼中,令她印象深刻、久久不忘的绝不是高中后打马游街的探花郎,而是那年冬夜在灵堂陪着她的江玄清。

祖父去世的那个冬天冷得直让人发颤,十岁的顾令仪在灵堂跪着不肯起。

她觉得祖父在骗人,说好日后还带她出都城去见识大乾的天地,怎么就睡着不醒了?

是江玄清夜里偷偷翻墙来寻她,同她一齐跪着,说她祖父只是先一步去望别处了。

江玄清说此间的天地他陪她一起看,待他考取功名,必求外任,与她亲眼看看山河民生。

江玄清确实高中,不过最后却食言了。

也对,儿时之言如何做得了真。

可顾令仪就是当了真。

她脚尖点地,稳住微晃的秋千,抬眼问:“你想听什么答案?”

江玄清在外鲜少与人起龃龉,可他的养气功夫在顾令仪这里通通失效,在夏至日头的加持下,他轻易就被她一句话激起火气。

“你好好说话,”斥责脱口而出,又惊觉生硬了,补了句,“好不好?”

顾令仪足下落实,秋千木板轻轻碰响,她站起身来,不复方才的松散与惬意。

吵架嘛,坐在秋千上不好发挥,站起来比较有气势,不能输了阵仗。

顾令仪站定,还是有些不得劲儿,往后退两步,和江玄清拉开一点距离。

好了,这样不用仰着头同他说话,顾令仪满意了,这才开口道:“我若说不失望,你不会信。我说失望,你定要让我识大体,讲你的前程和不得已。”

“所以我问你,我该怎么说?”

江玄清深吸一口气:“我承认答应了没做到,是我不好。可顾令仪,你该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都要围着你转的,不是你想要怎样,便都能如你所愿。”

顾令仪蹙了蹙眉,道:“我没想要为难你,我接受你留在翰林院,有大好的前程。”

任职结果出来之前,顾令仪从未劝过江玄清践诺上请外放,她一句都不曾提过这件事,由江玄清选自己想走的路。

“可江玄清,这世上的事不围着我转,也不围着你转。”

“你出尔反尔后我笑脸相迎都不够,还希望我从前那些念头都消失个干净,何尝不是在痴人说梦?”

“既已做了抉择,转过头还要反反复复确认我是否怨你,又是何苦?”

“痴人说梦?你就不能——”江玄清闭了闭眼,“不能没这个念想吗?”

“不能,”顾令仪毫不犹豫,“我可以不去,但没人能让我不想去。”

又是鬼打墙一般,江玄清一口气梗在喉咙,他忍不住想,为什么顾令仪不能听话一点。

“顾令仪,你可知外面人都是怎么说你的?” 他说得很快,口不择言,“谢于寅、宗泽他们都说你骄纵,主意太大了,就连刚回都城的崔熠都承认,你就不曾想过敛一敛性子吗?”

“他们如何想我,与我何干?你若觉得你这些狐朋狗友说得对,那你日后同他们一起过就好了,别再来找我!”

江玄清足下生风出了顾府的门,他甚至都记不得他是怎么走出来的,头都气懵了,要他说,怎么会有顾令仪这样的女子,她就那么颐指气使地站在那儿,一句顶一句,分毫都不肯让!

眼看着就要拐弯走回江府,江玄清顿了顿,停下脚步。

吵到后面顾令仪脸都发红了,是日头晒红了,还是真的气到了?

自己后面的话说重了?是不是太伤人了?

旁的不论,同友人在背后论她长短是他不对,要不回去和她道个歉?免得将她气坏了。

但他也时常被顾令仪气得不轻,她可从没道过歉。

顾府的门房就见江公子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怒气冲冲地闷着头走了回来。

得,准是又和三姑娘吵完,现下后悔赔罪去了。

顾宅里吵吵嚷嚷,都城正中央的文华殿中,崔熠百无聊赖地见证父亲和皇帝舅舅的袍泽之情,君明臣贤。

“宁王之事,崇之居功至伟,实乃朕之肱股、国之柱石。” 赵陟目光扫过自己最信赖的臣子,赞许是真心,那份“封无可封”的慨叹也是真心。

崔熠边听边数,皇帝舅舅好爱说四字词语。

“臣愧不敢当,陛下天威所向,臣不过尽本分而已。”镇国公崔崇之深深叩首。

崔熠立马有眼色地跟上,一同跪伏在地,心中却在感叹他这个爹也挺爱说成语的。

崔崇之余光瞟一眼旁边的崔熠,他说愧不敢当,并非虚言。此番借肃州一战剪除宁王羽翼,出大力的其实是身旁这个看似散漫的儿子。只是削藩一事如今在朝中极其敏感,此中详情除了上秘折给皇帝,并未公之于众。

陛下是开国君主,先太子也极具才干,只可惜天不假年,先太子随陛下打天下受过旧伤,五年前薨了。为稳定朝局,避免皇子相争,陛下选立二皇子为储君,新太子是个良善却有些软弱的性子。君弱而臣强,必起大祸,为了大乾基业不落旁人之手,陛下削藩势在必行。

肃州战起,这一仗足足打了四年,中途是崔熠发现夷族背后有宁王的支持,父子俩找准关窍才结束了战事。

崔熠出力不少,最后却一点功劳没捞到,赵陟忽而问:“崇之,宁王之事不好大肆宣扬,但二郎于军中改良火药,立下殊功,为何不上书请封?凭这份功劳大可让二郎在军中领一实职,怎就任由他在家荒着?”

闻言崔熠上前半步,礼数到位却又比旁人多了份亲近:“皇舅舅明鉴,外甥志不在此。若非兄长临阵腿伤,我断不会代兄出征。正是不耐弓马、畏惧锋镝,才终日缩在军火营里鼓捣些奇技,侥幸运气好罢了。”

崔熠说完满意地点点头,他的成语也用得不错,十分合群。

崔崇之适时接话,语气转为严父的训诫:“陛下,此子顽劣,吃不得武将之苦,又慕文臣清贵。臣便勒令他在家闭门读书,凭科考挣个正途出身。若没那个本事,便老实做个富贵闲人,好过在军中或朝堂上贻误大事。”

赵陟知道自己这个妹夫是个谨慎性子,但又不想委屈了外甥,问崔熠道:“二郎,朕在这里,你父亲说的就不作数,你实话告诉舅舅,这一战你未获功劳,当真一点也不在意?”

崔熠答“还是有点在意”的时候,崔崇之的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结果下一刻就听见崔熠说:“我是当真没有从军的意思,但前两日我会友人,友人同我说我在都城有个新外号,他们管我叫‘郊游将军’,这名号实在令我难以释怀。”

古有“游骑将军”官职,上阵杀敌、守卫一方,崔熠这个“郊游将军”就全然是嘲他无功而返,打仗似郊游了。

饶是赵陟向来严肃,听见“郊游将军”这等称号也笑出了声,然后就听外甥语带抱怨:“所以皇舅舅也觉得好笑是吧?”

确实好笑,但赵陟还是勉强收住笑意,毕竟是做人舅舅的,不好再落井下石了。赵陟大手一挥,干脆赏了不少好东西给崔熠做补偿。

绫罗绸缎、玉带宝弓自不必说,连庄子都送了两处,既是恩荣又有实际好处。

“恰好明年开了恩科,若是有把握,大可下场试试,学问上有困惑,可以去找国子监祭酒,朕这两日和他打声招呼,之后二郎尽管去问。”镇国公治家甚严,八成不愿意为了儿子找同僚“走后门”,那他这个舅舅多费心好了。

君臣之外,赵陟是十分喜爱这个外甥的。

父子俩谢恩出宫,宫门外长街空旷,崔熠翻身上马,察觉父亲盯着自己,问道:“父亲这般看我,作甚?”

崔崇之板着脸:“看你厚脸皮,望你日后老实点。”

崔崇之膝下只有三子,自认是个慈父。肃州一战,二郎功不可没,三个月之前,大军拔营归朝之际崔崇之还对二郎愧疚非常。

“二郎,先太子去后,陛下的心肠硬了许多,我已位极人臣,你兄长在京营掌兵,你若是凭军功再在军中掌权,崔家便是烈火烹油了,此事是为父对不住你。”

想来二郎怨他也正常,他再同他讲讲功高震主的危害,甚至盘算好如何补偿为崔家做牺牲的二郎。

岂料崔熠不见多失落,反倒问他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更进一步?

崔崇之都当上本朝国公爷,娶了陛下胞妹,他更进一步往哪里进?

崔崇之当即怒斥一声:“孽障!”

他抄起一旁的军棍就狠狠抽了崔熠一顿:“小兔崽子,陛下当初在战场救我一命,他还是你亲舅舅,你竟敢起这等心思!”

打完这一场,崔崇之对不给崔熠报功这件事再无愧疚,他得好好盯住他,怕一不留神,崔熠这小子太过出息,转头就当上乱臣贼子了!

甫一回都城,崔崇之派人里里外外查崔熠这些年的行迹。不查不知道,好家伙,长子临行前断了腿,是崔熠他派人打断的。

这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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