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东京汴梁东水门内郑记米铺,掌柜郑大富正坐在柜台后翻看账本。郑家三代经营米业,传到郑大富手上已有六家分号,算得上是汴梁城里有名的米商。只是郑大富做生意太过计较,常与顾客争秤头高低,街坊暗地里都叫他“郑剥皮”。
腊月十二这天,天色阴沉,细雪飘洒。一位游方道人停在铺门前,看年纪五十上下,头戴竹冠,身穿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持一柄旧拂尘。道人朝铺内望了片刻,摇头轻叹:“财帛压福,根基浮动。”
这话正好被郑大富听见,他顿时火起:“哪来的野道士,在此胡言乱语!”说着抄起门边笤帚就要赶人。
账房先生周福来连忙上前劝住:“掌柜息怒,腊月里图个吉利,不妨听听道长说些什么。”周福来在郑家干了二十年,是个忠厚稳重的老人。
郑大富勉强压下火气,粗声问道:“那你说说,我能有什么祸事?”
道人缓步进店,单手施礼:“贫道清明子,云游至此。见掌柜铺中财气虽旺,却隐有阴晦之气盘旋梁柱之间。若不早作防备,来年开春恐生是非。”
清明子在铺中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西南墙角那口存放陈米的旧缸上,忽然停步:“此缸之下三尺,可曾埋有旧物?”
郑大富心头一紧。三年前翻修铺面时,工人确实在墙角三尺深处挖出个黑陶罐。罐内除了一串玉珠,还有半罐铜钱,多是开元通宝。玉珠共十二颗,每颗刻着不同形态的龙纹。当时请城西古董铺的李掌柜看过,说是晚唐旧物,能值百十两银子。郑大富觉得不吉利,将铜钱收了,玉珠随手丢进这口存陈米的缸中,时间一长便忘了这事。
![]()
他命两个伙计挪开米缸,果然在缸底积灰中找到了那串玉珠。清明子接过细看,但见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十二龙纹栩栩如生。他神色渐渐严肃:“此乃前朝旧物,应是晚唐时期制品。玉质是上等和田青玉,雕工有长安官匠手法。”稍作停顿,又道,“只是埋藏地下百年,沾染地脉阴寒之气。寻常人家镇不住,反受其扰。”
他抬头问道:“掌柜这三年来,家中可有人无端患病,或夜间多梦不安?”
郑大富仔细回想,额上渗出细汗。母亲张氏去年秋跌伤左腿,医治半年仍行走不便;长子郑文今春连病两月,请了多少郎中都未见好;自己更是夜夜难眠,常做噩梦。原以为时运不济,如今细想,时间确与得珠之后吻合。
“这……请问道长,该如何化解?”
“需送往大相国寺,请高僧诵经四十九日,化去阴寒之气。”清明子将玉珠递还,“明日午时,贫道再来引掌柜前往。”
道人走后,郑大富一夜未眠。次日清晨,他唤来周福来商议。周福来劝道:“大相国寺乃皇家寺院,请高僧诵经费用不菲,但破财消灾也是正理。”
郑大富生性吝啬,思忖半日,忽生一计:“你去找个手艺好的玉匠,仿制一串相似的。明日给道长送去真的,我们留仿的。万一真是前朝宝物,将来也好有个凭据。”
周福来面露难色:“掌柜,这道人似有些本事,只怕瞒不过……”
“叫你办就办,哪来这么多废话!”郑大富瞪眼道。
周福来不敢再劝,当日下午寻到西街玉匠孙石头铺中。这孙石头祖传三代雕玉,手艺精湛,在汴梁城小有名气。他对着真品观察良久,道:“此玉是和田青玉,雕工是晚唐风格,应是官造之物。仿制不难,但须用相似玉料,否则瞒不过行家。”
郑大富咬咬牙,取出五两银子:“用稍次些的南阳玉便是,只要模样相似。”
孙石头接活后,仔细揣摩三日。他选了一块上等南阳青玉,按原样雕琢。雕成后,又用茶水煮、香火熏的古法做旧,使玉色显得温润。只是内行人细看,仍能辨出差异——真品龙纹线条流畅自然,仿品则略显呆板;真品透光可见棉絮状纹理,仿品玉质则较为均匀。
腊月十六午时,清明子准时到来。郑大富捧出仿珠,满脸诚恳:“道长,家中现银不足,这些香火钱先奉上,余下待年关收账后再补。”说着递上十两银子。
清明子接过珠子,只看一眼便摇头:“掌柜何故以仿品相欺?”
郑大富强作镇定:“这分明是那串古珠!”
“真品玉质温润,透光可见天然纹理;仿品玉色虽佳,却无岁月沉淀之韵。”清明子将珠子放回柜台,“掌柜既无心化解,贫道告辞。”
话音未落,铺中忽起一阵冷风。梁上尘土簌簌落下,账本无风自动,两袋米的口绳齐齐崩断,白米洒了一地。伙计们面面相觑,皆露惊色。
郑大富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地:“道长恕罪!是小人一时糊涂!”忙从怀中取出真品,双手奉上。
清明子接过真珠,长叹一声:“罢了,念你初犯。此物阴气已动,须即刻处置。”他从郑大富备好的二十两香火钱中取出五两,余者推回,“心诚即可,不必倾尽所有。”
道人离去后,郑大富瘫坐在地,半晌说不出话。周福来搀他起身,低声道:“掌柜,这道人似有真本事。”
![]()
此后三日,铺中平静无波。郑大富渐觉心安,以为灾祸已解。不料第四日清晨,祸事接连而至。
先是东仓新米一夜生虫。这仓米是前日刚从江南运到的上等粳米,存放得当,怎会无故生虫?接着老主顾纷纷退货,皆言米中掺有沙砾。郑大富亲自查验,果然在一些米袋中发现细沙。
不出十日,竟有客人声称吃了郑家米后腹泻不止,告到开封府。差役前来查验,虽未发现确凿证据,仍勒令铺子停业三日,自查自纠。
更奇的是,那串仿制玉珠,每至子夜便在抽屉中泛着微光。郑大富心中恐惧,命伙计赵三将珠子埋于后院老槐树下。当夜狂风大作,百年老槐无风自折,粗大树干砸塌了东厢房。
郑大富惊忧交加,一病不起。周福来既要照料东家,又要应付官司,焦头烂额之际,想起南城有位看风水的秦先生。
秦先生名秦朴,字守拙,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在南城开了间卦馆,为人看风水、择吉日已有四十年。听罢周福来叙述,他沉吟良久方道:“清明子此人,老朽早年曾有一面之缘。那还是元符年间,他在嵩山修道,确有些真本事。”稍顿,又道,“不过,米中生虫、老槐折断这些事,恐怕另有人为。”
周福来不解:“先生何出此言?”
“郑掌柜在行内得罪不少人吧?”秦先生缓缓道,“若是有人趁机生事,也是可能。你且细想,那些出事的水,可都是赵三经手的?”
周福来回想,果然如此。东仓的钥匙赵三有一把,后院槐树也是赵三负责照看。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那仿珠埋于槐下,槐树属阴,反增阴气。”秦先生道,“当择一晴日取出,置于向阳处曝晒七日,散去阴寒。至于赵三之事,还需暗中查访。”
周福来依言而行。说来也怪,仿珠取出曝晒后,郑家怪事渐少。郑大富病体稍愈,心下稍安。周福来暗中留意赵三,发现他近来常往城南古董铺跑。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汴梁灯市如昼。郑大富精神稍好,在门前看灯散心,忽见人流中一道灰影闪过,竟是清明子。
郑大富急忙追去,直追到州桥西侧,清明子方转身笑道:“郑掌柜,别来无恙?”
“道长为何害我?”郑大富怒道,“自你取珠后,我家祸事连连!”
清明子敛了笑容:“掌柜当真以为,那些祸事是因贫道取珠而起?”他压低声音,“你可知当朝太尉高俅,正在暗中搜罗前朝古玉?你那串玉珠,早有古董贩子盯上。他们买通你铺中伙计,在米中做手脚,又趁夜锯断槐树,就是要逼你交出玉珠。”
郑大富如遭雷击:“这……这从何说起?”
“你那伙计赵三,腊月里突然阔绰起来,掌柜可知?”清明子道,“他收了城南古董商刘贵五十两银子,专为那串玉珠。刘贵背后,是太尉府的管事高安。这高安最善投高太尉所好,四处搜罗古玩珍奇。”
郑大富细想,赵三确在腊月后添了新衣,还常去酒楼吃酒。原以为他得了外财,不想竟是如此。
“道长为何不早明言?”
“当时无凭无据,说了掌柜也不信。”清明子叹道,“况且此事牵连太尉府,贸然点破,恐生变故。真品已在大相国寺由慧明法师诵经净化,不日便可处置妥当。倒是你那仿品,须妥善处置,切不可再示于人前。”
正说话间,桥头忽然来了一队官兵。为首的是个黑脸军官,腰佩朴刀,高声道:“哪一个是郑大富?有人告发你私藏前朝禁物!”
郑大富脸色煞白。清明子却上前一步,从容道:“军爷容禀,郑掌柜确有玉珠一串,但那是从大相国寺请回的祈福法物,并非禁物。”
军官冷笑:“是不是,搜过便知!”
一行人闯入郑家,径直走向后院。周福来暗叫不好——那仿珠前日取出后,暂放在书房木匣中。果然,官兵在书房搜出木匣,内里正是仿制玉珠。
![]()
“人赃俱获,带走!”
“且慢!”清明子忽然喝道,“此珠分明是新仿之物!军爷请看,真正的前朝古玉,包浆自然,沁色入骨。”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随身古玉佩,“而此珠玉色鲜亮,雕工虽精,却无岁月痕迹。这匣中还有仿制凭证,军爷可查验。”
军官接过两相比较,果然看出差异。此时周福来急中生智,忙递上孙石头出具的仿制凭证,上写制作日期、用料、工钱,并有画押为证。军官见凭证确凿,这才带人离去。
当夜三更,清明子悄至郑家,神色凝重:“仿珠既已暴露,恐生后患。掌柜可愿随贫道往大相国寺一行,将此事彻底了结?”
郑大富此时已六神无主,只得跟随。二人趁夜色来到大相国寺,知客僧引至后殿禅房。慧明法师已年逾七旬,须眉皆白,在禅房接见。他取出那串真品玉珠,置于黄绫之上。
“此物确是晚唐旧物,”老法师缓缓道,“观其形制,应是当年司天台官员所用佩饰。十二龙纹,对应十二时辰、十二月令。玉质上乘,雕工精湛,可惜埋藏百年,沾染地气阴寒。”
清明子点头:“如今既已被人盯上,留在世间终是祸端。”转向郑大富,“掌柜今日在场,可做个见证。”
慧明法师长叹一声:“红尘纷扰,皆因执念。”将玉珠置于铜钵中,取过铁杵。郑大富闭目不忍看,只听“咔嚓”数声脆响,玉珠已碎成十余块。
“玉碎人安,掌柜珍重。”清明子道。
回到铺中,郑大富仿佛换了个人。次日清晨,他将伙计赵三叫到跟前。赵三见事已败露,跪地求饶,哭诉家中老母病重,不得已才收了刘贵的银子。
郑大富沉默良久,叹道:“你走吧,这个月工钱照结,另支五两银子给你母亲看病。往后好自为之,莫再行此等事。”
赵三磕头谢恩,含泪离去。
郑大富又当众折断那杆缺斤短两的老秤,换上新制的标准官秤。对众伙计道:“从今往后,郑记米铺足秤足两,绝不再做亏心生意。”又将库存陈米全数捐给城外粥厂,重新进了新米。
说来也怪,此后郑家铺子生意渐好。虽然利薄了,但客人多了,名声也渐渐挽回。街坊邻居都说:“郑剥皮”变成了“郑老实”。
三月清明,郑大富携家人扫墓归来,在城外十里铺茶棚歇脚时,竟又遇见了清明子。道人身背行囊,手持竹杖,似要远行。
“道长这是要去往何处?”
“云游四方,随缘而去。”清明子微笑,“掌柜如今气象一新,可喜可贺。只是切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持身以正,百邪不侵。”
郑大富深深一揖:“道长教诲,郑某铭记于心。”
清明子拱手还礼,飘然远去。郑大富伫立良久,直到那道灰色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后来郑家生意平平顺顺,虽未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郑大富将其他五家分号都交给可靠之人经营,自己只守着东街老铺。那串玉珠的故事,他时常讲给儿孙听,末了总要添上一句:
![]()
“外物再好,终是外物。心安理得,才是根本。”
而清明子道人,此后再无人见过。只有大相国寺的老僧说,宣和四年春,曾有位游方道人在寺中寄居三日,日夜抄写《道德经》。临行时,在经页间夹了一片新柳叶,上书八字:
“玉已碎,人平安。汴水长流,洗净尘烦。”
至于那串仿制玉珠,郑大富请秦先生择了个吉日,用黄布包裹,投入汴河深水处,从此再无踪迹。
宣和七年秋,郑大富病逝,终年五十二岁。临终前对长子郑文道:“我这一生,前半世算计太过,后半世方才明白,做人还是本分些好。”又特意嘱咐,“咱家后院那截槐树桩,莫要挖去,就让它年年发新芽吧。”
郑文遵嘱。说来也奇,那截被雷劈过的槐树桩,每到春天必发新枝,绿意盎然,成为郑家一景。邻居都说,这是郑家改过自新的象征。
靖康元年,金兵破汴京。郑家米铺在乱世中艰难维持,但因平日待人厚道,街坊多有关照,竟也熬了过来。郑文谨记父亲教诲,在战乱年间开仓济粥,救了不少百姓。
南宋绍兴年间,郑家后人迁往临安,仍开米铺为生。而那串龙珠的往事,随着郑家南迁,也在江南流传开来。
只是说书人每每讲到此节,总会添上一段:
“所以说啊,这世间宝物,有德者居之。若无德行,宝物反成祸端。做人哪,还是本本分分,安安稳稳,最是长久。”
这正是:
古玉本无灵,人心自扰纷。
汴梁春色旧,风雨几度闻。
富贵如云烟,本分植深根。
老槐发新芽,澹然对晨昏。
汴水东流去,临安续旧痕。
莫道奇物贵,德厚福自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