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斌｜涉枪涉爆案件的争议与辩点

集贸市场的玩具摊前，民警的清点声突然打破了市井的喧闹。赵某某夫妇看着被逐一装走的43支塑料“玩具枪”，红着眼反复辩解：“这就是孩子玩的，几十块钱一把，咋能是枪？”可司法鉴定结果让二人瞬间傻眼——18支被认定为“以压缩气体为动力的枪支”。

夫妻俩被带走时，周围摊主的议论声里满是不解，而我作为刑事辩护律师，心里却满是感慨。这类案件里，被告人往往并非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更多是摆摊的商贩、爱好收藏的普通人、做实业的创业者，只因不懂法律标准、忽视行业风险，无意间触碰了刑法的红线。

退伍军人于某收藏了十年的“玩具气枪”，因鉴定标准变更成了刑法意义上的枪支；建材老板郑某某生产的二氧化碳致裂器，因发热剂被鉴定为烟火药，被控非法制造爆炸物罪且涉案量超13吨，一度面临重刑；还有陶某某，只是帮朋友网购了两千多发气枪铅弹，就险些踏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量刑区间。

涉枪涉爆犯罪历来是刑法的“重灾区”，刑罚严苛，可司法实践中，很多案件并非“铁板钉钉”。今天结合办理案件的实务经验，聊一聊这类案件的辩护，也谈谈实践中那些争议不断的问题，希望能给大家一些思考和参考。

涉枪涉爆类案件的辩护，绕不开两个方面：定罪与量刑。定罪的关键在主客观相统一，量刑的关键在打破机械认定。而主观明知，是定罪环节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容易实现有效辩护的切入点。

涉枪涉爆类犯罪，均是刑法上的故意犯罪。行为人若对自己接触、交易的物品是枪支、弹药或爆炸物没有认知，即便客观上做了相关行为，也谈不上构成犯罪。这一点，在司法实践中早已形成共识，赵某某夫妇的案子就是最好的例证。

他们在集贸市场卖的所谓“玩具枪”，外观是典型的玩具样式，材质是劣质塑料，发射的是致伤力极小的BB弹，几十元的售价也与普通人认知中的“枪支”相去甚远。全案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夫妻俩知道这些东西会被鉴定为枪支，检察机关最终以存疑不起诉结案，正是因为主观故意的证据链无法形成。

还有贩卖气瓶的案子，气瓶被鉴定为“枪支散件”，只因它能适配气枪。可气瓶本是通用件，能用于潜水、消防、水族养殖等诸多合法用途，若没有证据证明商贩明知买家会将其用于组装枪支，就不能仅凭鉴定结果定案。司法认定不能搞客观归罪，这是刑法的基本准则，也是辩护时必须紧抓的要点。

审查主观明知，不能只看被告人的供述，更要从客观事实出发。比如物品的外观、材质、价格、交易场所，行为人是否有相关专业知识，是否有规避调查的行为，这些都是判断主观认知的重要依据。若是普通人从玩具店、集贸市场买到的物品，价格低廉、外观普通，很难认定其明知是枪支，这一点，要提醒法官在裁判时慎重。

跨过了主观明知的定罪防线，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鉴定问题。司法实践中，很多办案机关会将司法鉴定意见当作“铁证”，可实际上，鉴定意见并非绝对有效，辩护时对鉴定标准、鉴定程序、鉴定对象的质证，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最具争议的，莫过于枪支鉴定的1.8焦耳/平方厘米标准。2010年，枪支鉴定标准从16焦耳/平方厘米大幅降至1.8焦耳/平方厘米，这一调整，让很多原本的“玩具枪”被纳入了刑法规制范围。这一行政鉴定标准，与刑法意义上“枪支”应具有的公共危险属性之间，本就存在一定的衔接空隙。

刑法意义上的枪支，核心是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的致伤力，而1.8焦耳的标准，仅能造成轻微的皮肤损伤，与普通人对“枪支”的认知、与刑法所要防范的公共危险，其实并不匹配。辩护时，针对枪口比动能接近这一标准的物品，我们可以从鉴定程序是否合法、弹丸是否为涉案物品发射、射击距离是否符合标准等方面提出异议，更可以结合物品的实际致伤力，主张其不应认定为刑法意义上的枪支。

除了枪支本身，枪支散件和爆炸物的鉴定也有诸多辩护空间。枪支散件要区分专用件和通用件，通用件不能直接认定为枪支散件；爆炸物的认定则要结合物品的用途，比如烟花爆竹成品并非爆炸物，二氧化碳致裂器的发热剂若用于合法生产经营，也不能仅凭鉴定结果就认定为爆炸物。质证鉴定意见，本质上是打破“唯鉴定论”，让司法认定回归到物品的实际属性和社会危害性上。

如果说定罪的关键在主客观相统一，那量刑的关键，就是打破“唯数量论”。这一点，在2018年《涉压缩气体枪支、气枪铅弹案件批复》中已有明确规定，涉气枪案件不得唯数量论，要综合评估社会危害性，这也是量刑辩护的核心依据。

《审理枪支弹药爆炸物案件解释》里规定了“情节严重”的数量标准，比如非法买卖枪支5支以上、气枪散件300件以上、气枪铅弹2500发以上，就可能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可实践中，很多案件的数量虽达到了标准，但社会危害性极小，若机械适用标准，必然会导致罪责刑不相适应。

朱某某贩卖61支仿真气枪一案，数量远超一般标准，可最终仅被判七年有期徒刑，就是因为法院综合考量了案件情节：涉案枪支绝大部分枪口比动能较低，买家均为爱好者，未用于违法犯罪，虽有2支枪支被改制，但综合评估后未认定“情节严重”。还有陶某某网购2259发气枪铅弹一案，数量接近“情节严重”标准，可因铅弹仅用于个人娱乐，未造成任何危害后果，最终被判缓刑。

这些案子都印证了，量刑时不能只看数字，更要综合考量诸多因素：涉案物品的实际致伤力、行为人的动机目的、行为的实施方式、是否造成实际危害后果，还有行为人的一贯表现。尤其是对于以收藏、娱乐为目的实施的行为，社会危害性远低于以牟利、违法犯罪为目的的行为，辩护时一定要把这些情节讲透，让法官看到案件的本质，而非单纯的数字。

还有一个实践中争议颇多的问题：能否直接适用《涉压缩气体枪支、气枪铅弹案件批复》否定“情节严重”？答案是可以直接适用。

批复的出台，本就是为了解决枪支标准调整后，低致伤力枪支案件量刑畸重的问题，其核心就是要打破唯数量论。若要求必须层报核准，无疑会让批复的立法目的落空。直接适用批复否定“情节严重”，符合罪责刑相适应原则，也正是司法解释的初衷，这一点，也是辩护时可以大胆主张的要点。

聊完了枪支、弹药，再说说爆炸物案件。这类案件的认定难点，更多在物品属性与主观故意的结合判断上，尤其是烟花爆竹、二氧化碳致裂器这类特殊物品，实践中争议最大，也藏着不少辩护空间。

首先是烟花爆竹相关案件，很多人会误以为生产、买卖烟花爆竹就是涉爆，实则不然。烟花爆竹成品并非刑法意义上的爆炸物，非法买卖烟花爆竹一般不构成非法买卖爆炸物罪；即便是非法制造烟花爆竹，也只有在制造烟火药的环节，才可能构成非法制造爆炸物罪。

而且，若是以制造烟花爆竹为目的生产烟火药，未造成危害后果、不在人员密集区生产的，司法实践中会大幅从宽，甚至不作为犯罪处理。辩护时一定要区分烟花爆竹成品和烟火药，更要强调生产的目的、场所和后果，这是此类案件的辩护关键。

再就是二氧化碳致裂器案件，这是新型爆破技术带来的新问题，国内目前缺乏明确的行业规范，实践中常因发热剂被鉴定为烟火药而被控涉爆犯罪。郑某某生产二氧化碳致裂器发热管一案，涉案烟火药超13吨，看似罪责难逃，可最终检察机关撤诉，核心原因就是主观故意的缺失。

郑某某在投产前，主动将发热剂送检国家民用爆破器材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在拿到“不具备爆炸性”的结论后才开始生产，已尽到审慎注意义务，主观上根本没有制造爆炸物的故意，且产品均用于合法的矿山爆破，未造成任何危害后果。这个案子告诉我们，涉新型爆破器材的案件，主观明知和审慎注意义务的审查，远比鉴定结果更重要。

无论是枪支案件还是爆炸物案件，辩护的最后一步，都是最大化挖掘从宽情节，这是量刑辩护的点睛之笔。涉枪涉爆犯罪虽整体从严，但并非一律从严，司法实践中，大量法定和酌定从宽情节都能被适用，辩护时一定要全面梳理，不能遗漏。

法定从宽情节很好把握，自首、立功、坦白、认罪认罚、初犯偶犯，这些都是刑法明确规定的；酌定从宽情节则需要结合案件细节挖掘，比如主观恶性小、社会危害性轻微、未造成实际危害后果、涉案物品未流入社会、行为人一贯表现良好、积极配合调查等。

于某非法持有枪支一案，就是从宽情节最大化适用的典型。于某是退伍军人，有正当工作，一贯表现良好，持有的枪支仅用于收藏，枪口比动能较低，且购买时鉴定标准尚未调整，其主观恶性极小。综合这些情节，检察机关最终撤回起诉，作出不起诉决定。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对于特殊主体，比如退伍军人、残疾人、老年人等，结合其身份特点提出从宽辩护，往往也能取得较好的效果。挖掘从宽情节，本质上是让法官看到行为人的人身危险性，而非单纯的犯罪行为，这对于量刑的轻缓化，至关重要。

聊了这么多辩护要点，还是想说说司法实践中两个核心争议，这两个问题不仅是办案机关的裁判难点，也是辩护的重要切入点，更是社会各界热议的焦点，值得我们深入思考。

第一个争议，是1.8焦耳/平方厘米的枪支鉴定标准是否过低。有人认为，这个标准扩大了打击面，将收藏爱好者、小商贩定为犯罪分子，违背了罪责刑相适应原则；也有人认为，严管枪支是维护公共安全的必要手段，这个标准功不可没。

在我看来，这个标准作为行政监管标准，无可厚非，能有效防范枪支风险；但作为刑法认定标准，确实有待商榷。刑法的目的是惩罚犯罪、保护法益，若将仅能造成轻微损伤的物品认定为枪支，不仅与普通人的认知相悖，也会让刑法的打击范围过宽。辩护时，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行政标准与刑法标准之间找到平衡，让案件的认定回归到法益保护的本质。

第二个争议，是通用散件的定罪是否应严格审查主观明知。有人认为，涉枪涉爆犯罪形势严峻，对通用散件应从严认定；也有人认为，客观归罪不可取，通用散件有合法用途，不能仅凭可用于非法用途就定罪。

答案其实很明确，刑法的核心是主客观相统一，这一点不容动摇。通用散件的定罪，必须严格审查主观明知，若无证据证明行为人明知买家将其用于组装枪支、制造爆炸物，即便客观上散件可用于非法用途，也不能认定为犯罪。这是防范客观归罪、保障公民合法权益的关键，也是司法公正的体现。

最后，还是想给普通人提几点实用的法律提示，涉枪涉爆罪的刑罚极重，非法制造、买卖、运输枪支、爆炸物罪最高可判死刑，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避免无意间踩坑。

第一，切勿购买、收藏、贩卖仿真枪、气枪、铅弹等物品，即便商家声称是“玩具枪”，也可能被鉴定为枪支；

第二，从事烟花爆竹、矿山爆破、建材施工等行业的，要严格遵守行业规范，办理相关行政许可，切勿非法生产、买卖烟火药、爆破器材等物品；

第三，若无意间接触到枪支、弹药、爆炸物，或被公安机关调查，切勿隐瞒、销毁证据，应第一时间委托专业刑事律师，及时固定证据，从主观明知、社会危害性、鉴定标准等方面做好辩护准备。

司法实践中，我见过太多普通人因一时疏忽触碰了涉枪涉爆的红线，有的丢了生意，有的毁了前程，实在令人惋惜。而涉枪涉爆案件的辩护，从来不是单纯的法律技术较量，更是对罪责刑相适应原则的坚守，是在公共安全与公民合法权益之间找到平衡。

那么在你看来，涉枪涉爆案件的辩护，最该抓住的核心是什么？你身边有过类似的经历、听过相关的故事吗？不妨在评论区聊聊，也让我们一起从更多角度思考这类司法实践中的难题。

#枪支#弹药#爆炸郑州律师李振斌@李振斌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