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征关税近一年，美制造业陷困局

本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 本报记者 马梦阳

‍编者的话： 2025年1月，特朗普再次就任美国总统后，试图用所谓的“制造业回流”来缓解长期的贸易逆差和就业流失，高调推出一系列贸易保护主义政策：从大幅提高关税到重新谈判贸易协议。然而一年多过去了，《华尔街日报》日前报道称，“对进口商品加征关税原本被寄望开启美国制造业的‘黄金时代’，但迄今为止，这一政策并未奏效。”

工厂活动指数26个月持续下滑
《到目前为止，特朗普承诺的制造业繁荣是一个失败》《美国制造业正在萎缩，关税无济于事》……连日来，多家外媒以此为题，剖析美国制造业发展所面临的种种问题。最新数据显示，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不升反降，已跌至疫情结束以来的最低点。

根据联邦政府数据，自特朗普宣布所谓“解放日”关税以来的连续8个月里，制造业每个月都在裁员。过去一年，制造业就业岗位减少了6.8万个，延续了自2023年以来已导致逾20万个岗位消失的萎缩势头。

美国供应管理协会追踪的工厂活动指数在截至去年12月的26个月中持续萎缩。与此同时，对美国制造业的投资也持续下降。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显示，尽管政府推行了大规模的去监管政策鼓励美国的“工业化”，但由于关税引发的连锁反应，过去一年美国制造业的建厂支出反而萎缩了20%。

“制造业本应蓬勃发展”，华盛顿智库“推进美国自由”组织的研究员安德鲁·黑尔表示，“但关税正在扼杀这种潜在的繁荣。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加拿大《国家邮报》分析称，关税政策提高了外国中间产品的成本，迫使企业提高价格，甚至还导致企业减产和裁员。

尽管最新消息显示，美国1月份PMI指数上涨，从47.9反弹至52.6，这是12个月以来该指数首次超过50。路透社分析称，这种改善可能是暂时的，制造商仍在抱怨贸易政策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如果你看看受访者的评论，就会发现他们仍然相当悲观，部分原因是投入成本上升”，外交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丽贝卡表示，“这种相对的情绪回升应该谨慎看待。”

美国金融服务公司FHN Financial的经济分析师斯特雷伯表示：“关税措施及进一步加征关税的威胁仍在冻结小型企业的决策能力，这些企业资源有限，无力承担一场豪赌——押注政府的关税谈判策略能够奏效。因此我们预计，相关指数或将在2月出现回落。”

据路透社报道，一些受访者注意到，市场上出现了一种所谓的“反美”买家情绪；而另一些受访者则表示，特朗普政府的政策使得提前规划变得困难。机械制造商表示，“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了买家的‘反美’情绪，导致销售额下降。”计算机和电子产品制造商则表示，商业环境仍然不明朗，客户持谨慎态度，“普遍通胀仍在持续”。

白宫政策路径的反复摇摆，如近期对欧洲、加拿大和韩国加征关税的威胁，也导致投资陷入僵局，许多高管将之称为“投资停滞的一年”。

美国《国家利益》杂志评论称，特朗普政府不仅在振兴本土制造业方面失败，其举措还引发了全球市场从美国向外转移的趋势。在美国政府的高额关税下，其他国家都在争相达成新的贸易协议，而且是在不与美国合作的情况下，例如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的新贸易协定即将推进。此外，印度也与欧洲达成了一项意义重大的新贸易协定。“这种趋势可能持续数十年，并最终削弱美国工业基础未来的竞争力。”

“最先进的制造业受冲击最严重”
大多数主流经济学家认为，特朗普声称旨在刺激制造业发展的贸易措施，实际上却阻碍了制造业的发展。这是因为美国进口商品中约有一半是美国公司用于生产最终产品的“中间产品”，例如用于制造汤罐的铝材或用于电脑的电路板。

这种成本负担并没有平均分摊，而是精准地打击了那些高度依赖全球供应链的高精尖行业。相关数据显示，美国半导体制造商自去年4月以来已裁减了超过1.3万个工作岗位。美国明德学院国际政治与经济项目主任温斯莱特表示，生产飞机和半导体等技术更复杂产品的行业正在付出巨大代价。“他们才是那些需要进口原材料的行业。实际上，最先进的制造业才是受到冲击最严重的领域。”

美国智库“经济创新小组”此前报告称，所有国内制造商都会购买一些生产产品所需的中间投入品和资本设备，但高科技制造商从国外采购的投入品和设备比例更高。其中，计算机和电子产品制造商37%的中间投入品和资本设备依赖进口。化学制品制造商（主要是制药和石化企业）投入品和设备的进口占比为33%。船舶、火车、飞机和军用车辆的生产商，其进口占比则为27%。特朗普政府威胁要对半导体征收高额关税，虽然其宣称的目标是保护美国行业，但这反而会导致该行业成本大幅增加，从而损害从业人员以及购买这些产品的美国消费者的利益。

这种压力已真实地反映在产业地图上。据美国《华盛顿邮报》报道，通用与福特相继宣布裁员，自去年4月以来，美国汽车和汽车零部件的就业人数减少了约2万个。

此外，为提振制造业，特朗普还采取了其他措施，包括向日本、韩国等贸易伙伴施压，促成包含数千亿美元对美投资承诺的协议。苹果、台积电、阿斯利康等企业也宣布了可能创造数千个制造业岗位的大型项目。但一年过后，这些“宏伟蓝图”大多仍悬在空中。近日，大众汽车已明确表示，由于关税等因素，在美国新建奥迪新工厂的计划可能被迫搁置。

有报道称，大众曾计划在美国南部建设一座超过40亿美元的奥迪工厂，这将成为其在北美最大的单笔投资之一。人们本来预期，如此巨额的资本投入将会持续数十年，供应商、培训计划以及当地的税收优惠政策都将围绕这一目标展开。但大众汽车集团现在表示，该项目实际上已被冻结。该公司已明确表示，由于特朗普实施的关税以及不可靠的贸易环境，原本前景可期的扩建计划已变成高风险投资项目。该企业高层认为，进口零部件和整车面临的额外成本会削弱长期工厂运营所需的盈利能力。

大众汽车集团警告称，如果美国政府不降低关税，他们可能会彻底取消在美国建厂的计划。对此，汽车行业媒体评论称，“强硬的贸易手段既能吸引投资，也能阻碍投资。”

美国制造业被“微笑曲线”掏空？
美国工厂活动的下滑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制造业工作岗位不断向海外转移，导致中西部人口空心化，而这已是数十年来制造业衰落的趋势。在一个资本计划和建设周期要长达数年的行业，扭转局面并不能一蹴而就。

“美国制造业是被‘微笑曲线’掏空的”，香港《亚洲时报》日前报道称，“微笑曲线”（在电子产品产业链中，附加值更多集中在最前端的研发、设计和最后端的品牌、营销环节，中间生产制造环节附加值最低，形成“微笑”的U型曲线——编者注）理论让美国人普遍相信研究、品牌和设计比制造更具价值，因此企业更倾向于将资源投入研发、品牌建设、营销及售后服务，并将这些环节视为产品差异化和利润增长的关键，而制造部门则常被忽视，甚至被视为挤压利润的负担。这误导美国陷入目前的“去工业化”和“去技能化”的困境。

文章以苹果公司为例，指出其大多数产品都不是自己生产的，而是外包给了其他设备制造商。当越来越多的人认为“真正的工作”是在苹果总部豪华的办公室里完成的，而非在工厂里组装产品，“美国就已失去了发达工业经济所必需的技能”。

韩国《朝鲜日报》7日以《美国制造业“失忆”：不能生产核弹部件》为题报道称，虽然美国互联网和金融业蓬勃发展，但生产能力却在下降。以半导体产业为例，设计环节仍保留在国内，但制造环节已大规模外迁。这一趋势导致相关技能、经验与专业知识未能得到有效传承。报道称，就在去年，美国国家核安全管理局甚至生产不出核弹必不可少的机密材料“Fogbank”。由于生产记录丢失，相关技术仅由退休工程师掌握，致使修复过程耗资高达6900万美元。基础设施建设领域也面临类似困境。2008年加州提出在旧金山与洛杉矶之间修建约1200公里的高铁，然而直至2025年，工程仅完成了内陆的一小段。

“美国让价值链上最困难的技能枯萎了。”报道评论称，从制造业向研发营销转型是下坡路，而从研发营销重回制造业则是上坡路。苹果和传统汽车公司很难在其他地方复制中国的制造能力，因为高端的品牌设计能力无法自动转化为复杂的底层生产执行力。越来越多的行业已经意识到，想要制造业回流甚至繁荣，有技能的劳动力是核心因素。据《财富》杂志日前报道，福特CEO吉姆·法利指出，美国蓝领工人短缺正在“基础经济”中引发危机。法利披露，美国目前缺少60万名工厂工人和50万名建筑工人，且未来3年汽车技术人员的缺口将达到40万。

‍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李海东8日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熟练工人与工程师的短缺，已成为美国制造业回流能否顺畅运转的一个关键问题。然而，无论是工程师还是熟练技术工人，都无法在短期内迅速涌现，他们的培养与成长需要持续的时间积累。此外，产业链的重新布局往往意味着高昂的成本投入。李海东表示，全球供应链体系目前已相对成熟稳固，割裂既有产业与供应链格局并强推制造业回流，本质上是对市场规律的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