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泼斯坦案照见美制度运行之乱

本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 本报记者 李 萌 本报特约记者 王 黎

编者的话：爱泼斯坦案文件公布所引发的余震正在美国以及欧洲上演。从爱泼斯坦首次被指控到现在近30年，除了他本人及同伙马克斯韦尔受到惩罚外，其他美国涉案人员均未遭起诉。这是否直指美国司法乃至政治制度的深层症结？美国国会与白宫围绕涉案文件的博弈引发诘问：其权力制衡制度是有效运转还是已然失灵？在“爱泼斯坦案棱镜”深度认知系列报道中，我们将为您分析涉案文件的公布究竟映射出美国哪些问题，会对美国社会产生何种影响，而制度运行紊乱的美国，又将给世界带来哪些连锁反应？

“整个司法系统又一次辜负了我们”

“多年来，爱泼斯坦案的受害者一直在站出来讲述自己的遭遇，却始终未能得到公正的对待。”据澳大利亚“对话”新闻网报道，早在1996年，25岁的美国女子法默就向纽约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报案，指控爱泼斯坦及其女友兼同伙马克斯韦尔的暴力性侵犯，受害者甚至包括法默未成年的妹妹。然而，联邦调查局并未启动有效调查，导致爱泼斯坦的侵害行为得以持续。

即便在证据不断累积的情况下，美国司法系统也未能展现出应有的追责力度。2008年，当为超过200名受害者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爱德华兹向联邦法官指称爱泼斯坦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危险的性侵犯者”时，同年的司法处理结果却令人愕然。爱泼斯坦凭借一项认罪协议，仅被控较轻的“招揽卖淫罪”，从而逃脱了本应面临的儿童性虐待或人口贩卖等重罪指控。其服刑条件亦极为宽松：在监狱仅服刑13个月，且多数日子里每天可离监长达12小时。这份协议被广泛视为司法对权贵的巨大让步。

随着时间推移，爱泼斯坦背后庞大的权势网络逐渐浮出水面，但美国司法部门追责的步伐却依然缓慢。通过2010年针对爱泼斯坦民事诉讼获取的飞行记录显示，其私人飞机的乘客名单上不乏各国精英。然而，直至2019年7月，爱泼斯坦才最终因性交易罪被捕。

爱泼斯坦被宣布“自杀”后，马克斯韦尔因诱拐少女从事性交易等罪名获刑20年，但更多的案件关联者依然置身事外。美联社等媒体称，除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夫妇被要求前往国会作证外，其他与爱泼斯坦案有关的美国政要和精英均未受到惩罚。美国司法部副部长布兰奇日前表示，相关调查“不会再有新的刑事起诉”，理由是新公布的文件内容本身“不足以构成对他人的刑事指控”。

这种结果与受害者及公众的期待形成了尖锐对立。据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报道，案件原告之一拉塞达批评称：“整个司法系统又一次辜负了我们。”

“爱泼斯坦案所涉及的远不止性犯罪问题。”据美国《夏威夷论坛先驱报》2月7日报道，随着近期相关文件的公布，公众不仅看到了爱泼斯坦本人的卑劣行径，还看到了围绕着他的一系列社会关系网。多国政要以及精英的名字都出现在与案件有关的文件中，这些内容的存在本身并不能证明这些人曾经犯罪，但却强化了这样一种看法：权力集团会自我保护，而普通民众则要遵循不同的规则生活。英国《卫报》称，爱泼斯坦案相关文件的公开证实了大多数阴谋论背后的观点，即精英阶层“会得到特殊待遇，他们不受那些本应平等适用于所有人的规则的约束，并且存在着一种广义上的腐败现象”。

“美国立法权与行政权的碰撞”
爱泼斯坦案文件的公布伴随着两党以及国会与白宫的权力斗争。有媒体去年11月曾以“美国立法者终于对行政部门进行制约”为题发文称，爱泼斯坦案文件的公开是美国权力机构之间制衡的案例。不过，也有观点认为，这些文件的公开过程正是美国权力制衡制度失灵的表现。美国Medium新闻网去年11月发文称，爱泼斯坦案文件之争，是美国立法权与行政权的碰撞。美国国会要求公布相关文件，但行政部门运用一切官僚拖延手段进行阻挠。

据美国“政治新闻网”等媒体报道，去年11月，美国国会通过《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要求司法部在2025年12月19日前公开相关文件。在共和党内部压力下，特朗普将这项法案签署为法律。今年1月30日，美国司法部公布超过300万页相关文件。然而，包括美国国会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等在内的很多批评人士认为，司法部并未遵守《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该部门拖延了43天才公布大约一半文件，且已公布文件是有选择性的取舍，不少文件内容还被大量删减。舒默要求参议院就爱泼斯坦文件的公布起诉白宫，但由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否决了这一提议。

加州民主党籍众议员卡纳是《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的共同起草人之一。他直言，司法部拖延公布文件的行为“构成了对司法公正的阻挠”。捍卫民主基金会执行主席艾森批评司法部“未能全面公开所有符合条件的爱泼斯坦调查档案”。“他们试图将这一过程包装成‘完全合规’‘完整’的公布。”艾森说，但从整个操作方式来看，一切都在重复老套路：大量涂黑、选择性披露，以及一个对外展示的、却无法真实反映政府实际掌握内容的档案。1月30日，负责制定《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的国会议员向布兰奇发去一封正式信函，要求与其会面以审查未删减的文件，并指出按照司法部目前的做法，国会无法履行其监督职责，也无法保护受害者。

美联社称，美国司法部此前表示，国会议员不能干预爱泼斯坦档案的公布事宜。《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发起者近期要求法院任命中立专家监督相关文件的公开，但这一要求遭到曼哈顿地区一名联邦检察官的拒绝。澳大利亚“对话”新闻网称，爱泼斯坦案文件由多种材料组成，包括联邦调查局调查所收集的资料、法庭记录以及大陪审团文件等，其中法庭和大陪审团的相关记录只能由法官来公布。由于三权分立制度，国会在此方面没有管辖权。

“美国行政部门正以不同方式试图侵犯国会的权力”
外交学院教授李海东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爱泼斯坦案文件公布的过程体现了美国权力制衡机制运作紊乱。多家西方媒体的报道则显示，这一现象正在加剧。

“在过去一年里，我们所看到的情况表明，行政部门对那些本应属于国会职权范围内事务的干预程度有了明显的加剧。”据英国《卫报》报道，美国无党派智库布鲁金斯学会治理研究部主任雷诺兹表示，美国行政部门正以不同方式试图侵犯国会的权力，而国会尤其是国会中的共和党人，却没有像公众过去所期望的那样捍卫这一机构的权威。在本届美国政府上台后，很多本应不受总统个人喜好影响、由国会设立的独立机构负责人已被解职，那些行政当局不喜欢的联邦机构也遭到了大幅削减。本届美国政府还拒绝使用国会拨出的资金，并以紧急状态为由对美国的众多贸易伙伴加征关税。在强行控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行动发生之前，白宫也未征得国会同意。

不过，对于共和党而言，本届美国政府的做法不过是此前民主党政府所采取策略的延续而已。美国共和党籍众议员劳勒称，拜登政府通过一项法令就取消了学生债务，在叙利亚和也门发动军事打击等，都与当前白宫的做法无异。

美国《国会山报》称，美国宪法明确规定只有国会才有权宣战。然而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国会很少使用这一权力。1950年，美国时任总统杜鲁门绕过国会下令对朝鲜半岛进行军事干预。此后，美国的多场战争——越南战争、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都是由总统发起的。美国宪法还明确规定只有国会才有支配财政的权力，但国会2025年又做出了一个重大让步。这一年7月，由共和党掌控的众议院和参议院投票决定，允许总统取消国会已批准的90亿美元对外援助等资金。历史学家布林克利表示，通过发布行政命令，美国历任总统频繁地削弱了立法部门的权力。

“制度在现实实践中迅速暴露出设计缺陷”
李海东对记者说，美国三权分立制度最初的设计源于1787年美国建国者群体讨论和制定宪法时，对如何实现联邦政府与州或地方政府之间的权力平衡，以及如何协调不同地区大有产者群体的利益诉求进行的考量。这种权力制衡的设计旨在建立一个既能保持联邦完整性和持久活力，又能防止权力过度集中的政治体制。值得注意的是，参加制宪会议的代表们基于共同的“美国意识”和宪法精神，形成了实践联邦制的整体性共识。然而，这一制度在现实实践中迅速暴露出其内在的设计缺陷，其中之一是未预见到政党政治的出现及其严重负面影响——杰斐逊领导的民主共和党与汉密尔顿主导的联邦党在1789-1801年间的联邦政府初建时期迅速形成，并展开了相当激烈的权力争夺。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学者孙成昊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美国三权分立制度设立的初衷是相互制衡，但在当下美国，国会两党高度对立、立法效率下降，使越来越多政策转向总统以行政令、监管、制裁、关税等手段推进。这在客观上强化了行政权，削弱了国会实质制衡能力。这一制度的隐患在于三权分立依赖愿意自我克制的政治文化和有效运转的立法，一旦政治极化使国会瘫痪、司法又更谨慎介入政治争议，行政权就更容易占上风。于是外界看到的就不是“制衡”，而是“绕开”，行政部门在程序与信息披露上更具优势，政治斗争也更容易向司法与执法领域外溢。

‍下期预告：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度持续下降，以及政府的合法性受到侵蚀。”美国《夏威夷论坛先驱报》在分析爱泼斯坦案文件公布的影响时这样写道。当前，两党围绕此案的政治缠斗仍未停歇。在下一篇报道中，我们将剖析这场风暴如何进一步动摇美国公众信任、牵动共和党选情，并影响今年的中期选举。一个深陷司法公正危机与制度运行紊乱困局的国家，其内部震荡又将如何影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