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节前一天,广州市人民桥下的道路被各色车辆塞得水泄不通。有人抱怨私家车越来越多,也有人悄声感叹:“公家的车也下班出来凑热闹了。”站在人行道边的区少坤听见这句话,眉头狠狠地动了动,却没多说什么——那年腊月,他刚刚刑满释放,只想赶紧找份营生。
区少坤出生于1953年,17岁读完初中,进人民机械修配厂干活。师傅说他手脚麻利,就是脾气犟。1974年,为了替女友出头,他领着十几个人动刀动棍,一下子把自己送进劳改队。五年铁窗生活让他噤声不少,可骨子里的争强好胜并没被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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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后,他搬过钢材、管过菜市,日子忽松忽紧。2000年下岗,42岁的他把单位发的补偿金分成三份:一份留给年迈的母亲,一份付房租,剩下的放进抽屉,“留着急用”。谁料,急用真就来了。2003年,一个小偷在公交车上抢包,他冲上前死死抱住对方,自己却被刀背划破手臂。“见义勇为”四个字登上报纸,他第一次尝到被肯定的滋味。
真正的转折在2005年夏天。芳村人民医院傍晚的林荫道上,一名穿警服的男子把公车停在人行道内,架着二郎腿抽烟,还骂了句“老东西,快滚!”这句难听话如同炸雷。区少坤不服气,掏出老式手机拍了车牌,转头就往市纪委跑。一个星期后,派出所负责人来电:“已经让那位同志作检讨。”那一刻,他惊讶地发现:原来普通人也能叫停公车私用。
自此,他像上紧发条的钟表,街头巷尾到处找“目标”。见到疑似公车,他举着手机高声发问:“这是公车,能在这里吃饭吗?”声音又尖又冲,有人笑他作秀,有人被吓得拔腿就跑。很快,媒体给了他一个响亮外号——“区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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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微博热潮来袭。电视台编导随口一句“开个微博吧”,让区伯眼睛一亮。8月17日,“广州区伯”上线,他把车牌照、车型、拍摄地点一条条发出,文字干脆:“公车粤A××××,晚九点停KTV门口”。短短一个月,粉丝破万,外地网友留言:“广州有区伯,北京有没有‘京叔’?”
关注多了,麻烦也跟着来。2007年,他和妻子协议离婚,“别让她受牵连”。随后几年,骚扰电话、跟踪、辱骂、围殴接踵而至。2013年清明前夕,他在银河园墓园碰到几名喝得醉醺醺的司机,对方一边吐口水一边叫嚣:“你再拍,信不信弄死你!”当晚,他孤零零坐在出租屋里给朋友发短信:“做好人怎么这么难。”凌晨两点,他写下“若有不测,不怪任何人”的遗书,又无声地撕掉。
尽管如此,他坚持到2015年,统计过大约四百多次举报:八成得到回复,真正被认定公车私用并受处分的只有一成。有人劝他别太尖锐,他反问:“监督难道要轻声细语?这本来就是公民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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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4日,他跟珠海朋友小王、长沙朋友小彭一同坐火车去湖南。嘴上说是“旅游散心”,行李里却多塞了一部新手机——专门拍公车。26日白天,他在长沙街头拍到两辆可疑车辆,兴致高涨地发了微博:“湘A××××,杠上!”没想到,夜幕降临后,一桩更大的旋涡正在等他。
26日23时许,长沙天心公安分局接到举报:某酒店客房有人卖淫嫖娼。民警冲进房间,现场控制四名嫌疑人,其中就有区少坤。3月28日起,他被行政拘留五天。消息一出,网络炸锅:有人觉得“道德破产”,有人怀疑“另有隐情”,还有人调侃“英雄也有七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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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写明:“嫖资1200元。”当地人却暗自嘀咕:竹塘路一带价位从来不高,1200元夸张得离谱。3月30日下午,三名网友前去探视。透过隔音玻璃,区伯眼圈红肿,声音沙哑:“我没有嫖娼,没有给钱。”探视完毕,他们在微博写道:“区伯说自己被从派出所来回折腾十几小时,脚都肿了。”
4月2日凌晨,他刑满释放,由广州民警接回。天刚亮,羊城的街巷传来清脆鸟鸣,区伯拖着行李,下车时几乎站不稳。他对着镜头吐出一句:“所有指控我都不认。”随后,他发微博道歉,说要“向政府认错”。两天后,又补了一句:“不是不监督了,只是换种方式。”
此后,社交平台上的“广州区伯”逐渐安静。2018年4月23日,他最后一次更新:“身体不好,歇一歇。”再无后续。朋友圈的人偶尔谈起他,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仍佩服那股子较真的劲儿。2013年受访时,他掏出三块多一包的老式香烟,火苗晃动,烟雾裹着沙哑声音:“一路走来,还是太孤单。”今天翻看那段录音,依旧能听到打火机“啪”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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