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的窦太后突然返老还童坐起,抓住刘彻手腕阴笑:“彻儿,你可知这天下本该姓吕?”
“高祖与哀家做了交易,用三百年刘姓国运,换我窦氏永保富贵。”
“如今三百年将尽,你父皇景帝意外猝死便是开端。”
“刘彻,你脚下龙椅…该物归原主了。”
长安城,未央宫。
![]()
夜,是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这帝国的心脏上。风声呜咽,穿过宫阙层叠的飞檐斗拱,像是无数冤魂挤在缝隙里哀鸣。正殿西侧,长乐宫深处,那专为太后辟出的静养内室,更是被一种粘稠的死寂笼罩着。浓得几乎让人窒息的药味混合着沉水香,也盖不住那一丝从锦被玉榻深处、从衰老躯体每一道褶皱里渗出来的,冰冷的腐朽气。
烛火被厚重的帷幔过滤得奄奄一息,只在榻边留下一圈晕黄、颤抖的光斑,勉强勾勒出窦太后枯槁的轮廓。她躺在那里,薄如一张被岁月和疾病反复揉搓过的黄纸,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几个太医令跪在稍远的阴影里,额头触地,大气不敢出,如同几尊没有生气的陶俑。宫人们垂手侍立,眼神空洞,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只剩下等待的麻木。
皇帝刘彻坐在榻前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玄色的玉山。冕旒早已除去,露出年轻却紧绷的额角,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白昼廷议时未曾散尽的锐气与不耐。他目光落在祖母那张灰败的脸上,心中五味杂陈。这是曾经手握帝国权柄、一个眼神就能让朝堂噤若寒蝉的女人,是他的祖母,也是他帝王路上必须谨慎绕行、却又无法忽视的一座大山。如今,山要倾了。一种沉重的、近乎解脱的悲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如释重负的空茫,在他胸腔里缓慢淤积。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触了触窦太后露在锦被外、布满老年斑的干瘦手背。肌肤相触,传来的是令人心悸的、不属于活物的低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迟钝地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突然——
那只枯槁的手,猛地一翻,竟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刘彻的手腕!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弥留之际的老妪,刘彻猝不及防,腕骨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楚。他瞳孔骤缩,骇然抬眼。
榻上的窦太后,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回光返照的浑浊或清明,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光芒。浑浊的黄翳如潮水般褪去,眼白异常清亮,瞳孔深处却仿佛点燃了两簇幽绿的鬼火,跳跃着,直勾勾地钉在刘彻脸上。她脸上灰败的死气,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妖异的红润。干瘪的嘴唇甚至微微有了一丝血色,向上掀起,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她,竟然抓着刘彻的手腕,缓缓地、一点点地,自己从厚厚的锦被和软枕中,坐了起来!骨骼发出细微的“喀嚓”声,像是生了锈的机括在强行转动。
“彻……儿……”
声音嘶哑得如同两片粗砂纸在摩擦,却又异常清晰,字字带着冰碴,砸进刘彻耳中,也砸碎了内室死水般的寂静。
跪伏的太医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如同白日见鬼。一个胆小的宫人膝盖一软,直接瘫倒在地,碰翻了角落的铜灯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刘彻身后的贴身侍卫手已按上剑柄,浑身肌肉紧绷,却不敢妄动,只是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坐起的老太后。
![]()
刘彻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结。他试图抽回手,竟纹丝不动。那枯瘦手指传来的力量,带着一种非人的阴寒,几乎要嵌入他的骨头。
“皇祖母……”他喉头发紧,勉强吐出几个字,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惊骇。
窦太后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那双燃着鬼火的眼睛,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刘彻的脸。她嘴角那个诡异的笑容扩大了,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恶毒快意:
“好彻儿……你可知,这巍巍大汉,这万里锦绣河山……原本该姓什么?”
刘彻脑中一片空白,只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妖异的脸。
窦太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笑声,一字一顿,像钝刀割肉:
“该姓——吕啊。”
吕?!
如同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刘彻浑身剧震,瞳孔缩成了针尖。吕?吕雉?高皇帝的发妻,那个在史书和传说中手腕铁血、几乎倾覆了刘氏江山的女人?
“觉得很远,是不是?”窦太后欣赏着他脸上碎裂的表情,枯瘦的手指在他腕骨上恶意地摩挲了一下,“可对哀家来说,就跟昨天一样清楚……高皇帝,你的曾祖,他跪在病榻前求我窦家先祖的样子,哀家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却又带着一种沉浸往事的、迷幻般的狂热:“‘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屁话!那是他刘邦,跟我们家老祖宗拍着胸脯保证的!他说,‘帮我稳住这江山,别让它真落到吕家那群娘们儿手里,朕许你窦氏子孙,与国同休,享三百年泼天富贵,无人可动!’三百年……用你们刘姓三百年的国运,来换!”
内室之中,落针可闻。只有窦太后那嘶哑癫狂的声音,在每一寸空气里燃烧、回荡。太医令瘫软如泥,宫人们瑟瑟发抖,连侍卫按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刘彻的脸色,从最初的惊骇,转为难以置信的苍白,又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冰冷的恐惧而泛起铁青。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高祖……和窦氏交易?三百年国运?这简直是疯子的呓语!是亵渎!是对刘氏皇权最恶毒的诅咒!
“你不信?”窦太后猛地凑到他眼前,幽绿的眼眸几乎贴上他的,“看看你脚下!看看这未央宫!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那笔交易的血!三百年……快到了……”她声音又骤然压低,变成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你父皇,我的好儿子启,他怎么去的?嗯?正当壮年,一场急病,说没就没了……你以为是意外?”
景帝!刘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父皇骤然崩逝的场景,那些来不及细想的蹊跷,太医支吾的言辞……无数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指向一个他绝对无法承受的答案。
“那是开始……”窦太后死死盯着他骤然失神的眼睛,笑容里充满了怨毒和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是那笔债,开始收利息了……刘彻,我的好孙儿,你以为你坐稳了这龙椅?你以为你驱逐匈奴,内修政理,就能真的千秋万代?”
她猛地松开手,不是无力,而是一种极度的轻蔑。刘彻猝不及防,向后微仰。
窦太后靠在枕上,胸膛剧烈起伏,那妖异的红润正飞速从她脸上褪去,比来时更快,死灰之色重新蔓延,甚至更加浓重。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但最后的光芒却凝聚成两点最尖锐的冰锥,直刺刘彻灵魂深处。她用尽最后的气力,从牙缝里挤出破碎却清晰无比的句子:
“这椅子……从来……就不完全是你们刘家的……”
“时辰……快到了……”
“该……物归……原……主……”
最后那个“主”字,化作一口悠长、冰冷的气流,吐在刘彻僵硬的脸上。
然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窦太后眼中的鬼火熄灭了,那一点点强撑起来的生机烟消云散。她的头歪向一边,脸上定格着那个混合着嘲讽、怨毒和某种巨大秘密宣泄后空洞表情的笑容。彻底不动了。
真正的、永恒的死寂,降临了。
“太后……薨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太医令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宣告,细微地响起,像是从极远的水底传来。
刘彻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被松开时那个微微后仰的姿势,坐在绣墩上,手腕上那圈被掐出的青紫淤痕清晰可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骇。只有一片空无的、死寂的苍白。烛火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却照不进丝毫光亮。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榻上那具迅速失去最后温度的躯壳。
物归原主……
吕……
三百年……
父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烫在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基石上——他继承的天命,他统治的合法性,他为之奋斗的帝国未来。
长乐宫的丧钟,终于“当——当——当——”地敲响了,沉重、缓慢,穿透浓夜,传向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钟声在殿宇间回荡,撞在刘彻的耳膜上,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宫人们开始压抑的啜泣,内侍颤抖着上前,准备为太后整理遗容。
刘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他转过身,迈步向殿外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稳定,甚至比平时更加沉重、坚定,一步,一步,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他走出内室,走过跪伏一地、哀声不绝的宫人宦官,走出长乐宫压抑的殿门。
二月长安的夜风,冰冷刺骨,瞬间包裹了他,撕扯着他玄色的帝王常服。他抬起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穹,又缓缓垂下视线,扫过脚下这连绵无尽、象征着他无上权威的宫阙楼阁。
![]()
未央宫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飞檐如同怪兽的巨齿,啃噬着黑暗。
一切都和片刻之前一样。
却又彻彻底底,天翻地覆。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不散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潭水之下,是崩塌的信仰,是燃烧的质疑,是冰冷的决断,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巨大的孤独与愤怒。
他站在这权力的巅峰,脚下是他熟悉的疆土。但从此以后,他所见的每一寸山河,所触的每一分权柄,都将萦绕着一个阴魂不散的诘问,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由他最亲的祖母用生命最后气息吐出的诅咒:
这天下,究竟姓什么?
夜色如铁,将他挺拔却孤绝的身影,吞没在未央宫无边的阴影里。只有那丧钟,一声,一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这个刚刚被投入一颗惊雷的帝国心脏,余音沉闷,久久不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