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奔跑,完全出于本能。
集市那头传来骚动和哨音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上正在收摊,眼睛却瞥见了旁边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
她还愣着,看着汹涌而来的人潮,脸色有些发白。
我几乎没有思考,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很细,冰凉,能感觉到脉搏在飞快地跳。
“跑!”
我喊了一声,拖着她就往人缝里钻。
身后是斥骂声、碰撞声,还有我那没来得及收的磁带被踢散的哗啦声。
风灌进耳朵,手里那只手腕的主人,后来成了我的老婆。
可那时候,我怎么知道呢?
我只知道,这一跑,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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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空气黏稠得像是化不开的糖浆。
城西集市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有些发软。
我的摊位在最靠边的位置,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铺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磁带。
任贤齐的《心太软》从隔壁电器摊的大录音机里轰出来,反反复复,听得人心里也莫名跟着软塌塌的。
我在塑料小板凳上挪了挪,后背的汗把旧汗衫洇湿了一大片。
生意不好。
厂子倒了之后,摆摊卖这些盗版磁带,成了我和母亲最主要的生活来源。
正发着呆,旁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我侧过头看。
原来空着的那一小块地方,被人铺上了一块干净的格子布。
一个女孩蹲在那里,正低着头,把几本旧书、几个用毛线钩出来的小玩意儿,一样样摆开。
她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样式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子。
摆好东西,她就抱着膝盖坐在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眼睛看着面前的地面,或者远处的人流。
不怎么吆喝,有人问价,她才低声答几句。
声音细细的,像羽毛扫过耳廓。
我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有好几次,我的目光掠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磁带壳,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她总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
偶尔抬起手把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细长,动作很轻。
有一次,我们的视线无意中对上了。
她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对我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也赶紧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集市里嘈杂的声音,小贩的叫卖,主妇的讨价还价,孩子的哭闹,自行车的铃铛,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
但她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漩涡。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只知道,我的摊位旁边,多了一个卖旧书和手工编织物的女孩。
02
马志强出现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情。
他是这片集市的管理员,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灰的制服,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背着手在摊位间巡视。
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眼神从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他不太待见我。
或许是因为我从来不给他递烟,也或许是因为上次他暗示我该“表示表示”时,我装着没听懂。
那天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集市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子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
“收起来!都赶紧收起来!”
“谁让你们在这儿摆的?!”
马志强的吼声比哨子还刺耳。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见摊就掀,见东西就收。
人群炸了锅。
哭喊声、骂声、哀求声,还有货品被踢翻踩烂的声音,瞬间搅成一团。
我头皮一麻,手忙脚乱地去扯那块蓝布。
磁带哗啦啦往中间聚拢,有些掉了出来,滚到满是尘土的地上。
我心痛得直抽抽,这都是钱。
眼角余光里,旁边的女孩好像吓呆了。
她还坐在小马扎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汹涌而来的人潮,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不耐烦的神情。
有一个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过来。
来不及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冲动,猛地朝旁边跨了一步。
我的手伸出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细,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实感,只有皮肤上传来的冰凉,和底下急促的脉搏。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颤,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惊恐。
我听到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然后用力一拉。
她被我拽得从小马扎上跌跌撞撞站起来,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抓她那块格子布。
“东西别要了!”
我又吼了一声,拖着她转身就往集市另一头的窄巷里钻。
我们挤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撞翻了不知谁家的菜篮子。
西红柿滚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鲜红的汁液溅到我的裤腿上。
我不敢回头,只死死攥着那只冰凉的手腕,拼命往前跑。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混杂着身后的叫骂和哨音。
她的喘息声就在我身后,很急,带着一点压抑的哽咽。
我们终于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子,躲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木柜后面。
我松开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靠在对面的墙上,胸口剧烈起伏,脸因为奔跑而泛起潮红。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我们谁也没说话,巷子外集市方向的喧闹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抬起眼来看我。
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湿气。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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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次逃跑之后,我们再见面,好像有了一点不同。
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点头时,那弧度不再那么生疏。
又或者,是我偶尔帮她搬一下那箱有点沉的旧书时,她会轻声说“麻烦你了”。
我的摊子损失不小,跑丢了好几十盘磁带,蓝布也踩脏了。
心疼是心疼,但日子还得过。
我又去进了些货,把最流行的几盘,《朋友》、《相思成灾》,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任贤齐的声音依旧在集市上空盘旋,只是听得多了,心里那点软塌塌,慢慢变成了麻木。
一天下午,没什么客人。
我正低头用一块旧绒布,擦拭磁带壳上落的灰。
一片阴影轻轻落在我的摊位上。
我抬起头。
是她。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手指微微蜷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给你。”
她伸出手,把那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用深蓝色和灰色毛线编织成的套子,长方形的,大小正好能塞进一盘磁带。
织得很密,花纹简单但工整,边上还缀着一颗小小的、同样是毛线编成的五角星。
“我用零碎毛线编的,”她解释着,声音还是细细的,“磁带……容易落灰,有个套子,或许好点。”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
毛线的触感柔软,带着一点她手心的温度。
“编得真好,”我看了又看,由衷地说,“手真巧。”
她笑了笑,这次笑容深了一些,眼睛弯起来,里面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不值什么。上次……多亏你。”
我摆摆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下,我拿起摊子上一个外壳有点裂了的老旧随身听。
“你喜欢听歌吗?我这儿……”
“喜欢的。”她很快地点头,目光落在那台随身听上,又移开,“我以前,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后来坏了。”
“坏了?哪儿坏了?说不定我能修修看。”我摆弄磁带和这些东西多了,简单的毛病都能对付。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犹豫。
“会不会太麻烦你?”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我把那盘试音的《心太软》磁带从随身听里退出来,塞进她刚给的毛线套里。
深蓝色的套子,衬着磁带亮闪闪的银色外壳,竟然很好看。
她看着我做完这个动作,没说话,只是嘴角又弯了弯。
“那我明天带过来?”她问。
“行。”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重新坐在那个小马扎上。
我低头,继续擦拭手里的磁带,指尖不时碰到那个柔软的毛线套。
集市的嘈杂好像退远了一些。
空气中飘来隔壁摊煎饼果子的油香,混合着灰尘和阳光的味道。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色湛蓝,一丝云也没有。
04
第二天,她果然把那个坏了的随身听带来了。
银灰色的外壳,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有时候能响,有时候只有杂音,有时候干脆没声音。”她递给我时说道,语气里有些惋惜,“跟了我好几年了。”
我接过来,掂了掂。
拆开后盖,里面的结构并不复杂,电池仓有些锈迹,磁头和压带轮上积了灰,一根导线焊接点松动了。
“问题不大,”我检查了一下,从摊子下面的旧铁皮工具箱里找出烙铁和焊锡,“清一下灰,焊一下就好。电池触点也得刮刮。”
她没回自己的摊位,就站在我旁边,微微弯着腰看。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我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专注的眼神。
我干活的时候,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只有当我用小刷子清理磁头时,她才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焊锡的味道混在空气里,有点刺鼻。
我动作不算快,但很仔细。焊好那个松动的点,用酒精棉擦干净磁头和压带轮,又用小刀刮掉电池仓的锈。
最后装上电池,塞进一盘试音的磁带。
按下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清澈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
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声音有点小,带着老机器特有的、温暖的底噪,但很清晰,再没有刺耳的杂音。
她听着,眼睛一眨不眨,然后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真的好了。”她转头看我,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很真切,“你真厉害。”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碰巧会这点。机器老了,得多爱护。”
她把随身听拿回去,捧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外壳。
“它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等着。
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把随身听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布包里。
“我请你吃碗面吧,”她抬起眼,很认真地说,“那边有家凉面摊,味道很好。”
我想推辞,说不用。
可看着她清澈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凉面摊在集市另一头的一棵大槐树下,几张矮桌,几个小板凳。
我们要了两碗面,多加了点黄瓜丝和豆芽。
面条很筋道,调料是老板自己调的,酸辣适中,芝麻酱香浓。
我们坐在树荫下,偶尔有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地响。
“你是本地人吗?”她挑起一筷子面,问道。
“嗯,家就在城郊。你呢?听口音不太像这边的。”
她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面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我从北边来的,”她咽下食物,才开口,“离这儿挺远的。来……找点事做。”
“一个人?”
“嗯,一个人。”
她回答得很简短,说完就低下头,专心地吃着碗里的面。
我不好再追问。
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面,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这里的面,味道确实不错。”我找着话。
“嗯。”她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比我们那儿的面,味道重一点。我们那儿吃面,喜欢放醋和辣子,汤也多。”
“那以后回去,可吃不惯了。”
我说完,才觉得这话可能不太合适。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眼睛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很久没说话。
“也许吧。”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吃完面,她执意付了钱。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集市里人流稀疏了一些,小贩们都在收拾东西。
“今天谢谢你。”走到摊位前,她再次对我说。
“别客气。”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格子布和那些没卖掉的旧书、编织品。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她弯下的背影,衬衫布料有些薄,能隐约看见里面纤细的肩胛骨的形状。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拂动着。
我忽然想起,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陈瀚海。”我开口。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看我。
夕阳的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叫林明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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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的咳嗽又厉害了。
夜里隔着薄薄的墙壁,能听到她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天快亮时才勉强平息。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霉湿的水渍,心里沉甸甸的。
药快吃完了,得再去买。
可这个月的摊位管理费刚交,马志强那边不知道还会不会找茬,手头实在紧。
早上出门前,我给母亲熬了粥,看着她喝下小半碗,脸色蜡黄。
“海子,别担心我,老毛病了。”她喘着气说,“你……你自己在外面,当心点。”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出摊的路上,脚步都是虚浮的。
集市依旧嘈杂,可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机械地把蓝布铺开,把磁带摆好,然后坐在那个塑料小板凳上,看着眼前来往的鞋和裤腿。
生意冷清,一上午只卖出去两盘。
林明美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她偶尔会往我这边看几眼,但没过来问。
中午最热的时候,她提着一个小铝锅走过来。
“我煮了点绿豆汤,消暑的。”她把锅放在我摊子边上,又拿出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碗,“给你盛一碗?”
我愣了一下,连忙说:“不用不用,你自己喝。”
“煮了很多,我喝不完。”她已经拿起勺子,不由分说地往一个碗里盛。
碧绿的汤水,里面沉着煮开了花的绿豆,看着就清凉。
她把满满一碗递给我。
碗壁温热。
我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绿豆汤带着淡淡的甜,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舒服了一些。
“阿姨……身体还好吗?”她捧着另一只碗,小口喝着,忽然问。
我有些惊讶,抬头看她。
“上次你帮修随身听,工具箱里露出半张药方,”她轻声解释,“我……无意中看到的。”
“老毛病了,”我闷声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绿豆,“天气不好,就容易犯。”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喝完绿豆汤,她拿着锅和碗回去洗了。
那点清凉和甜意,似乎短暂地驱散了我心头的闷。
但没多久,那片阴云又沉甸甸地压了回来。
下午,马志强背着手溜达过来。
他在我的摊子前站定,眼皮耷拉着,扫视着地上的磁带。
“小陈啊,”他拖长了调子,“你这摊位,是不是越摆越往外了?占着道了,知道不?”
我心里一紧。
摊位的位置根本没动过,一直是老样子。
“马叔,我一直在这儿,没动过。”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我说你占了,你就是占了。”他眼皮一抬,眼神里透着不耐和某种意味,“影响市场秩序,罚款二十。赶紧的,别耽误工夫。”
二十块。
我喉咙发干,攥紧了拳头。
那可能是母亲两三天的药钱。
“马叔……”
“怎么?不服?”马志强声音提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几个摊主都看了过来,“不服就收拾东西走人,别在这儿摆!”
林明美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担忧地望过来。
我看着她,又看看马志强那张写满刁难的脸。
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发疼。
但我不能发作。
母亲还在家里等着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手指一根根松开。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卷零钱,仔细数出二十块,递了过去。
马志强接过钱,手指捻了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以后注意点。”
他扔下这句话,晃着身子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
疲惫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缓过来,重新抬起头。
集市依旧喧嚣,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屈辱从未发生。
我下意识地看向林明美的摊位。
她正低头整理着那几本旧书,侧脸平静。
但我的目光掠过她,忽然定住了。
在她摊位斜对面,隔着一排卖杂货的摊子,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穿着不合时宜的深色夹克,个子不高,脸颊瘦削。
他并没有在看那些杂货,而是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盯着林明美的方向。
眼神说不上凶狠,但很专注,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探究。
林明美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那男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慢悠悠地走开,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
我皱了皱眉。
是错觉吗?
总觉得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摆摊姑娘。
06
那之后几天,我又见过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两次。
他总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有时在对面摊子前装作看东西,有时干脆就靠在一根电线杆下,目光像黏在了林明美的摊位上。
林明美好像一直没发现。
她依旧安静地出摊,收摊,偶尔和我简单聊几句,笑容淡淡的。
但我注意到,她有时会下意识地朝集市入口的方向张望,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紧绷的东西。
像一只警惕的鸟。
马志强没再来找我的麻烦,但我摆摊时总觉得背上落着一道令人烦躁的视线。
母亲的药不能再断,我咬咬牙,又去进了些时兴的磁带,把刘德华和张学友的摆在最前面。
生意勉强维持着。
那天下午,天气阴沉,闷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集市里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大家都有些无精打采。
林明美摊前难得有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正在翻看她那些手工编织的杯垫。
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躲在远处观望。
他径直走了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停在了林明美的摊位前。
老太太似乎被他的气势吓到,嘟囔了一句什么,放下杯垫走了。
林明美正低头整理被翻乱的编织品,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毫无血色,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裤子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男人弯下腰,从摊子上拿起一个毛线编的小狗,在手里掂了掂。
他开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高,但我离得近,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带着一种北方口音。
林明美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男人把那只编织小狗扔回摊子上,又说了几句话。
这次,我清楚地看到林明美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太低,完全听不见。
只能看见她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神情。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朝林明美递过去,指了指上面。
林明美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怕被那本子碰到。
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逼迫的味道。
周围几个摊主好奇地往这边看过来。
就在这时,集市入口的方向,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了尖锐刺耳的哨音!
比上次更急促,更密集。
紧接着,是马志强拿着喇叭的吼叫:“联合清查!所有无证摊贩,一律没收!”
“城管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整个集市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
这次来的人更多,穿着制服的身影从几个方向同时涌进来,动作粗暴,见摊就掀。
哭喊和骂声再次响成一片,比上次更加混乱和恐慌。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起来,一把扯起蓝布的四角,把磁带胡乱兜住。
可布太小,磁带太多,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急得眼睛发红。
猛地,我想起林明美。
转过头。
她还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步步紧逼的深色夹克男人,又看看汹涌而来的穿制服的人群,脸上没有一丝人色,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那个男人也皱起了眉,似乎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他看了一眼冲过来的人潮,又看了一眼林明美,眼神闪烁。
来不及了!
一个穿制服的人已经冲到了我们这条摊位的尽头,正挨个清理。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把兜着大部分磁带的蓝布包袱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像上次一样,猛地伸出去,死死抓住了林明美的手腕。
比上次更冰,抖得厉害。
“跑!!!”
我用尽力气吼了出来,几乎破音。
然后,拽着她,朝着与人群冲来方向相反的、更狭窄的巷子口,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是那个深色夹克男人瞬间阴沉下去的脸,和马志强气急败坏的叫骂。
还有,我那散落一地、被无数双脚践踏的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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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们像两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迷宫般的窄巷里狂奔。
肩膀上的包袱越来越沉,里面的磁带相互碰撞,哗啦作响。
我拽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但我丝毫不敢放松。
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带着压抑的抽泣,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我硬拉着往前冲。
巷子幽深曲折,两侧是高高的、斑驳的旧墙,头顶是交错拉扯的电线和晾衣杆。
破碎的塑料袋挂在上面,在风里飘荡。
我们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知道往更深处、更偏僻的地方钻。
直到肺叶像要炸开,喉咙里弥漫起血腥味,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
身后那些哨声、吼叫声,终于渐渐听不见了。
我们拐进一个死胡同的角落,堆着些破旧的竹筐和废弃的家具。
我松开手,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在地上,张大嘴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也顺着墙壁瘫坐下来,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听不见哭声,只有破碎的、极力压制的吸气声。
汗水沿着我的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我抬手抹了一把,视线才清晰些。
她蜷缩在那里,那么小的一团,蓝色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着清瘦的脊梁。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感觉无比漫长。
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额发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颊上。
眼神空洞洞的,望着对面墙上的一块霉斑,没有焦点。
“他……”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找到我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等着。
我知道,有些东西,今天必须被说出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叫谢承……是那边……派来的人。”
“哪边?”我问。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睛里重新聚起一点光,但那光是冰冷的,绝望的。
“我爸那边。”她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爸,在老家,赌钱。欠了很多……很多高利贷。”
“他还不上。”
“债主说,要么还钱,要么……把我嫁给他一个远方侄子,算是抵债。”
“那个人……我见过,四十多了,死了老婆,喝酒打人。”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抓着膝盖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我不肯。我爸就骂我,打我,说白养我了。”
“后来,他们看我看得很紧,商量着……商量着就要直接把我送过去。”
“我趁他们喝酒,半夜翻墙跑了。”
“身上就带了一点钱,还有这个,”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那台银灰色的旧随身听,紧紧攥着,“我妈……留给我的。”
“我坐最便宜的车,倒了好几次,不敢在车站待,不敢住店,走到哪里算哪里。”
“最后到了这儿,身上的钱快没了。”
“傅阿姨,就是我的房东,心好,让我先住着,慢慢给房租。”
“我想着,找个地方摆个小摊,总能活下去。”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哽住了,泪水又涌了出来,“没想到他们能找到这儿来。”
“那个谢承,就是债主那边的人。专门干这个的,找人,讨债。”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那里面有深深的恐惧,还有一丝近乎乞求的茫然。
“瀚海哥,我……我怎么办?”
风吹过死胡同,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
远处隐约传来集市方向尚未平息的嘈杂,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看着她手里那台旧随身听。
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散乱的头发,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肩膀。
我想起她安静坐在摊位旁的样子,想起她递给我绿豆汤时温婉的笑,想起她说到“北边”时瞬间黯淡的眼神。
想起我病重的母亲,想起马志强拿走的二十块钱,想起那些被踩烂的磁带。
我们都是被生活追着跑的人。
只不过,她身后追着的,是更具体、更狰狞的爪牙。
胡同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云层低压,雨似乎终于要落下来了。
我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然后,我向她伸出手。
“先跟我走。”我说。
她仰起脸,脸上带着泪,茫然地看着我伸出的手。
“去哪儿?”
“去我那儿。”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城郊,我老屋。地方偏,先躲一阵。”
她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眼里那点冰冷绝望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自己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放进了我的掌心。
很轻,但很用力地,握住了。
08
城郊的老屋,是父亲留下的。
红砖墙,瓦顶,一个小小的院子,墙角长满了青苔。
母亲住东屋,我住西屋,堂屋兼做饭吃饭。
带林明美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飘着细细的雨丝。
母亲还没睡,听到动静,披着衣服从东屋出来。
看到我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陌生姑娘,她愣了一下。
“妈,这是林明美。”我简短地介绍,“集市上认识的,遇到点难处,在咱们这儿借住几天。”
林明美局促地站在那里,手指揪着湿漉漉的衣角,小声喊了句:“阿姨好。”
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
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快进来吧,别淋着了。我去烧点热水。”
那晚,林明美住在了我的西屋。
我抱了被褥去堂屋搭了个临时的铺。
母亲翻出我以前的旧衣服给她换洗,又煮了姜汤。
林明美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热气氤氲着她的脸,长长的睫毛垂着。
“麻烦您了,阿姨。”她声音依旧很低。
“孩子,别说这些。”母亲咳嗽了几声,看着她,“安心住下。瀚海既然带你回来,就是信得过你。”
夜里,我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
西屋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把麻烦带回家,还是这么大的麻烦。
可当时看着她那双眼睛,我伸不出拒绝的手。
接下来几天,我们都没去集市。
风声紧,马志强他们肯定还在查。
林明美几乎不出门,就在屋里帮母亲做些简单的家务,剥剥豆子,扫扫地。
她很勤快,话不多,但眼神灵巧,总能找到活儿干。
母亲似乎挺喜欢她,偶尔会跟她聊几句家常。
我从母亲那里拿了点钱,又找以前厂里关系还行的工友借了些,凑够了药钱。
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我知道,谢承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
他们既然找到了集市,找到这城郊来,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第四天下午,麻烦来了。
当时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林明美在井边洗衣服。
院门被敲响了,不紧不慢,但很重。
“陈瀚海!开门!”
是马志强的声音。
我心里一沉,放下斧头,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马志强,还有两个穿着制服、面生的年轻人,应该是他手下。
马志强背着手,目光越过我,往院子里扫。
看到井边的林明美时,他眼神眯了一下。
“马叔,有事?”我挡在门口,没让他们进去。
“小陈,可以啊,”马志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说怎么几天不见你出摊,原来金屋藏娇呢?”
“她是我家远房亲戚,过来住几天。”我平静地说。
“远房亲戚?”马志强嗤笑一声,“有人举报,说你窝藏一个来历不明的女的,还是个在逃的欠债的。这事儿,我们得管管。”
林明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了起来,脸色发白,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马管理员,您误会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我的事,跟瀚海哥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马志强打量着她,“有人找到我们那儿了,说看见你进了这个院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跟我们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去!”林明美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
“这可由不得你。”马志强对身后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就要往院里走。
“站住!”我横跨一步,挡在院门中间。
“陈瀚海,你想妨碍公务?”马志强脸色沉了下来。
“马叔,”我看着他,压低声音,“集市上的事,是我不对。罚款我也交了。可这事,您抬抬手。她一个姑娘家,真被带走了,不知道会怎样。”
马志强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闪烁。
我知道他在权衡。
“我听说,东头老刘家的摊位,一直想往中间挪挪?”我又补了一句。
马志强眼皮跳了一下。
老刘是他小舅子。
“而且,谢承那伙人,不是什么正经路子。他们闹起来,对咱们这片儿的‘管理’,也没好处,对吧?”我看着他的眼睛。
马志强沉默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子里瑟瑟发抖的林明美,再看了看我。
“你小子……”他哼了一声,语气松动了些,“少给我惹事!”
他挥了挥手,带着那两个人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尽快让她走人!别给我添乱!”
我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关上院门,转身。
林明美还站在原地,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没事了。”我对她说。
她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他们会再来的……谢承,还有我爸……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她的话音还没落。
院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这次的声音,粗暴而急促,伴随着一个陌生又嘶哑的男声吼叫:“林明美!死丫头!给老子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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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门被撞得“砰砰”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那吼叫声里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暴怒。
林明美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母亲从东屋走了出来,脸色担忧。
“海子……”
“妈,您进屋去,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我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低声而急促地说。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林明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我走到院门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五十岁上下,干瘦,黑黄脸,眼袋浮肿,穿着件脏兮兮的夹克,浑身酒气。
他身后半步,站着谢承。
谢承还是那身深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冰冷的石头。
干瘦男人一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瞪起浑浊的眼睛。
“你谁啊?林明美呢?叫她出来!”
“我是这屋的主人。”我挡在门口,没让他往里看,“你们找谁?”
“我找我闺女!”男人吼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林明美!我是她老子!让她滚出来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城郊传得很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明美站在井边,背挺得笔直,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她看着门口那个男人,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洞的恨。
“她说她不想回去。”我转回头,对着男人说。
“她不想?她说了算?”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抽动着,“老子养她这么大,吃了多少粮食?现在老子有难了,她翅膀硬了想飞?没门!”
他往前凑,想推开我挤进来。
我站着没动。
“这位大叔,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但嫁人抵债,不合法。”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合不合法,你说了算?”男人斜睨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院子,啐了一口,“哦——我明白了。这死丫头是攀上高枝了,找了个相好的,就不认她亲爹了是吧?”
他的目光变得猥琐而恶毒。
“小子,我告诉你,这丫头是我的人。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你识相的,赶紧让她出来,把钱……把人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我打断他。
男人被我哽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推搡我。
他身后的谢承,忽然伸手,拉了他一下。
谢承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越过我,看向院子里的林明美。
“林姑娘,”谢承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带着更大的压力,“跟我们回去。把事情了了。你爸欠的是王老板的钱,王老板的耐心有限。”
林明美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
雨后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异常清晰和坚定。
“谢大哥,”她看着谢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钱,我会还。一分不少,我会想办法还。”
“但嫁人,抵债,不可能。”
“我爸,”她转向那个干瘦男人,语气冰冷,“你养我?我妈病死的时候,你在赌桌上。我学费交不上的时候,你在酒桌上。现在你欠了债,想起我这个闺女了?”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回去,嫁给那个人渣!”
男人被她的话激得暴跳如雷。
“反了你了!看我不打死你!”
他猛地扬起巴掌就要冲过来。
我一把攥住了他挥过来的手腕,用了狠劲。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疼得龇牙咧嘴。
“你敢动手?”我盯着他。
谢承又拉了他一下,这次用了力,把他拽了回去。
谢承看着我,又看看林明美,眼神复杂。
他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叹了口气。
“林姑娘,话我带到了。王老板说了,给你一个月时间。”
他报了一个数字。
一个对我而言,如同天文数字的金额。
“一个月后,见不到钱……”谢承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男人。
“走吧。”
“不能走!她……”男人还想挣扎。
“走!”谢承低喝一声,眼神凌厉。
男人似乎有些怕他,恨恨地瞪了我们一眼,尤其是林明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被谢承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院门外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林明美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身体微微摇晃。
我扶住她的胳膊。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一个月……三万块……”她喃喃道,声音空洞,“我怎么可能……”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这个被逼到绝境的女孩。
看着这个安静、倔强、手巧,会给我编磁带套,会因为修好随身听而真心微笑的女孩。
想起集市里的奔跑,想起凉面摊的对话,想起她捧着绿豆汤的样子。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又很坚定。
“明美。”我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我。
“我们结婚吧。”我说。
她彻底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泪水都忘了流。
“结了婚,你就是我合法的妻子。你爸,还有那个王老板,再来闹,性质就不一样了。”我解释着,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至少,他们不能随便把你绑走嫁人。”
“可是……钱……”
“钱我们一起挣,一起还。”我说,“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把力气。你也看到了,我能修东西,能摆摊。日子紧巴点,总能慢慢还上。”
“还有……”我顿了顿,“我妈,她也喜欢你。家里多个人,热闹点。”
她看着我,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恐惧的,也不是绝望的。
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难以置信、脆弱、以及一点点微弱希冀的泪水。
“瀚海哥……”她哽咽着,“你……你不用这样。这是我的麻烦,我不能拖累你……”
“不是拖累。”我打断她,语气坚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无声地哭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手背擦掉眼泪,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清晰了许多。
“那……阿姨那边……”
“我妈那边,我去说。”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她会同意的。”
堂屋的门,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她看着我们,目光温和而疲惫。
“我听见了。”母亲慢慢走过来,拉起林明美的手,轻轻拍了拍。
“孩子,你要是愿意,这儿就是你的家。”
林明美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次,她用力点了点头。
10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去街道开了证明,领了两张薄薄的红色证书。
在家里,母亲做了几个菜,请了隔壁傅阿姨,还有一两个平时走得近的邻居。
我买了一挂很小的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算是宣告。
林明美,不,现在是我的妻子林明美了。
她穿了一件傅阿姨送的半新的红格子外套,头发仔细地梳好,脸上带着一点羞涩的红晕。
吃饭的时候,她挨个给母亲、傅阿姨敬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母亲高兴,也多喝了两口茶水,咳嗽都似乎轻了些。
傅阿姨拉着林明美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说到最后,眼睛也有些湿润。
“好好过,孩子,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送走客人,收拾完碗筷,天已经擦黑了。
我和林明美坐在堂屋里,中间的桌子上,并排放着那两张结婚证。
红得有些刺眼。
我们谁也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母亲在东屋轻微的咳嗽声,和院子里偶尔响起的虫鸣。
过了许久,林明美轻轻开口。
“瀚海。”
“嗯?”
“那钱……我们慢慢还。我想好了,手工编织的东西,其实挺多人喜欢,我可以多做些花样。旧书……我也可以去更远一点的废品站淘,有些书好好清理一下,能卖上价。”
“嗯。磁带生意,我也想想办法,老卖盗版不是长久之计。我听说南方有些地方能进到便宜的空白带,自己录歌卖,成本低点。”
我们一句一句地说着,规划着,像是真正的夫妻在商量家计。
语气平淡,没有激动,也没有沮丧。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窗户开着,晚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进来。
远处,不知哪家的收音机,隐隐约约传来任贤齐的歌声,还是那首《心太软》。
夜深了。
我们各自回屋休息。
她住西屋,我依旧睡在堂屋的临时铺上。
隔着墙壁,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某种轨道上,但又完全不同了。
几天后,风声似乎过去了。
我和林明美又回到了城西集市。
这次,我们合用一个摊位。
蓝布和格子布拼在一起,一边摆着磁带和几盘我自己试着翻录的合集,一边摆着她的手工编织品和清理干净的旧书。
马志强来巡过两次,看到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终究没再过来找茬。
只是远远剜了我一眼。
谢承和他那个“父亲”,再也没出现过。
像是一阵狂风刮过,留下了狼藉,但也暂时带走了乌云。
只是我们都知道,那三万块的债,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依旧套在我们的脖子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收紧。
我们更加勤快,出摊更早,收摊更晚。
林明美的手很巧,编织的花样越来越多,小动物、杯垫、甚至磁带套,都有人买。
我的翻录磁带,音质一般,但胜在便宜,歌也选得杂,什么流行录什么,居然也慢慢有了些固定的客人。
收入依然微薄,每一分钱都要仔细计算。
但每天回到家,看到母亲气色好些,看到林明美在灯下专注地编织,或者清理旧书上的污渍,心里会有一小块地方,是踏实而温暖的。
那台银灰色的旧随身听,林明美经常带在身边。
偶尔摊前没人的时候,她会插上耳机,听一会儿。
听得最多的,还是那盘邓丽君。
有一天黄昏,收摊的时候。
夕阳把整个集市染成温暖的橙色,小贩们都在忙着收拾,喧嚣渐渐沉淀下来。
林明美把最后一本旧书放进纸箱,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她拿起放在摊布角落的那台随身听,握在手里,摩挲着外壳。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映着夕阳的余晖,亮晶晶的。
“那天,”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在集市。要是没跑,会怎样?”
我正蹲着,把磁带一盘盘收进那个深蓝色的毛线套里。
听到她的话,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盘磁带的银色反光。
远处,不知是火车站还是工厂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
穿透暮色,缓缓扩散开来。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把最后一盘磁带塞进套子,拉紧收口,放进了纸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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