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害怕的事,就是我老汉儿教我用筷子。
那是一双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的乌木筷子,在他手里灵活得像两条滑溜溜的鱼摆摆,夹起一粒花生米能悬半空稳稳不落,挑起一根面条能利落嗦进嘴里,连汤都不带洒的。可这双神奇的筷子到了我手里,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不是交叉成X形,就是平行成一道杠,好不容易夹起的菜,走到半路准会落在碗里。
“笨求死了哦!”老汉儿的眉头总会在这时拧成一个“川”字,伴随着一声低喝,他的大手就会“啪”地一下拍在我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拿筷子这么简单的事都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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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我,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筷子一扔就往旁边躲,心里又气又委屈:不就是一双破筷子吗?用调羹吃饭不就行了吗?我偷偷瞪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把满肚子的不服气都藏在衣角里,连眼泪都不敢掉下来。
哪会晓得,这记巴掌里藏着的,是他“我的娃怎么能连这个都不会”的焦虑,是希望我快点长大、快点学会融入世界的着急。
我总以为,儿时躲着挨打的日子,只会停留在那个学不会用筷子的童年。哪曾想,直到去年春节,我才发现,有些刻在骨子里的表达,从来不会缺席。
去年春节,我给老汉儿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我坐在他身边,像个耐心的老师,一步步教他怎么解锁屏幕,怎么用微信视频通话,怎么刷短视频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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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点这个绿色的键,就能跟我妈视频了。”
“不对,是右边那个,您看清楚字。”
“您莫急,我再演示一遍,这次慢点儿。”
同样的话说了十几遍,他那双曾经能轻松扛起百斤重物、能给我做一桌子好菜的手,对着小小的屏幕却笨拙得像个孩子。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就用手指把它推上去,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
反复点错几次后,他越急越慌,手指在屏幕上越来越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怎么就记不住呢……”
终于,他自己先失去了耐心,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带着点恼羞成怒冲我吼:“算了算了!不求弄了!别个楼下张叔、李婶都让娃给教会了,就我笨得很!”话音刚落,熟悉的力道落就在了我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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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次,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慌忙躲闪,只是抬眼望着他:鬓角爬满白发,眼角堆着细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像极了当年教我用筷子的模样。心里的委屈半点没冒出来,反倒忍不住笑了,笑着揉了揉胳膊,眼里却悄悄泛起了湿意。
我的笑让他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别过了头。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在抹什么东西,再转过来时,眼眶竟有些发红,刚才的怒气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声音也低了下去:“跟你急啥子嘛……”
我愣住了。原来,他学不会的时候,也会像当年的我一样挫败和暴躁,而他表达这份情绪的方式,从来都是这记笨拙的巴掌。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读懂了这巴掌背后的一切,也意外撞见了他红着眼的模样——那哪里是愤怒,分明是怕自己跟不上我的脚步,怕给我添麻烦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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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拍过我后还僵在半空的掌心,指尖微微泛红,看着他老花镜后有些浑浊却依旧执拗的眼睛,突然就懂了,能被老汉儿打着,其实是种福气,等他打不动了,剩下的就只有空空的难过。
这记隔了二十多年的巴掌,从筷子到手机,看似是责怪,实则是我老汉儿最朴素、最深沉的爱与牵挂。那一下打,代表他还硬朗,还能为一点小事发脾气,还能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立在我身前。它是老汉儿专属的沟通方式,是他证明自己还“管得着”我的方式。如果哪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连跟我拌嘴的兴致都消失了,那才是真正的心酸。
吃完晚饭,我又把手机递到他手里,笑着说:“爸,我们再试一哈。这次我把步骤写在纸上,您看一眼,点一下,慢慢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手机,嘟囔着:“我都这把年纪了,就不求学了嘛。”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您当年教我用筷子,可比我有耐心多了。我教您多久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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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屏幕的手指慢慢挪着,我伸手轻轻扶了扶他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他没回头,却悄悄把胳膊往我这边靠了靠。窗外的夕阳正好,暖暖的光线洒在我们身上,洒在老汉儿认真盯着屏幕的侧脸上。
我望着他的模样,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心里满是庆幸。庆幸二十多年后,我还能挨上老汉儿这记熟悉的巴掌,庆幸他还能有力气对我发脾气,更庆幸我终于在这记没躲开的巴掌里,读懂了藏了半生的温柔,也撞见了他红着眼眶的柔软。
毕竟,能被他这样打着、念着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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