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正午,东京电线杆上忽然响起天皇“终战诏书”,街角的收音机前却有人抽泣,有人木然,更多人自言自语:“怎么会输?”若把时间拨回十多年前,许多站在送行队伍里的日本妇女还在挥舞旗帜,吆喝着“万岁”,替丈夫、儿子和学生鼓劲。战争的汽笛声响起时,她们是最先被卷入浪潮却最不自知的一群。
这股浪潮的拐点往往出现在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关东军炮火撕裂沈阳夜空后,趁着火光,日本社会迎来一种特殊的英雄叙事:要为“皇国”生儿育女,要让男人奔赴前线,女人则在背后奉献一切。口号在街头扩音器和报纸头版日夜轰鸣,渐渐成了无法质疑的真理。
井上清一原本是新晋中尉,蜜月刚满七天,尚未褪去新郎官的喜色,征召令却到了。面对即将远赴东北,他一时犹豫。妻子井上千代子却抢在黎明前,用裁缝刀在喉头划出一道血痕。她的遗书长达万言,自称“欣然以死为君夫洗尘”,只求丈夫无后顾之忧。舆论顿时沸腾,日本报纸大字标题把她封为“昭和烈女”,皇后也参加了追悼会。一个人的极端行为,被塑造成全民崇拜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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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大日本国防妇人会”在各地现身。织布厂女工倾囊捐出工资,农村主妇挤出口粮为兵工厂做后勤,城市小姐们则排起长队,在“慰劳袋”里塞进干粮和爱国诗句。最高峰时,这个组织号称拥有千万名成员,覆盖了从北海道到九州的绝大多数家庭。谁若没有加入,都会被邻里视作“不爱国”。
有意思的是,这份“后方热情”并不止于针线和募捐。当战争进入持久期,兵员短缺显现,东京市中心的墙面出现醒目标语:“多生育,即是尽忠。”政府提出“产儿报国”,每多一个男娃,街道就派人挂红灯笼。相反,家里若连生几个女儿,母亲只得低头躲过邻居的目光。在这种集体胁迫下,生育被升格为崇高任务,而非个人选择。
“你要带着家族的荣光去死。”一名叫东史郎的陆军二等兵回忆母亲的临别嘱托时,这句话扎得人心口发紧。那一年他二十五岁,母亲递过一把短刀:“若被支那俘虏,记得自行了断。”这番对话不过十余秒,却把一位普通母亲的观念裸露无遗——死亡成了孝与忠的极端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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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史郎出征后,家乡的女学生在讲堂里给前线兵士写信,称“愿化作鲜花献于战机”。老师们分发的练习题,常常是“如果哥哥阵亡,你准备怎样微笑着送行?”连童声合唱的校歌里都写着“死亦荣光”。这种氛围与其说是爱国,不如说是自我催眠。
一九四三年,另一张“圣母”牌被摆上了台面。住原武东,这名普通农妇失去了四个飞行员儿子,家门口插着四面安德烈旗。政府给她披上“军国之母”的蓝绶带,还派首相东条英机的夫人亲自登门。媒体镜头前,她压抑泪水,反复念叨:“唯愿长子早日凯旋,再献一命。”这场悲喜交杂的表演,令无数家庭跟进表忠,“既然死是荣光,那就让更多孩子上路”。
除了生产线上的劳作与产房里的呻吟,女性还被征召进入更黑暗的角落。日本陆海军在中国与东南亚设置的“慰安所”,需要大量年轻女性。部分贫困农家姑娘被诱骗,部分少女则以“替父兄分忧”的名义自愿报名,结果迎来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噩梦。官方对此保持缄默,社会却把她们捧作“圣洁的花束”,用来美化侵略。
战场前沿,井上清一终究兑现了妻子的“遗愿”。一九三二年二月,在奉天省本溪湖附近,他指挥部队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平顶山屠杀,三千余平民成了丧钟。他上报军部时的措辞是“歼灭匪徒”,本土报纸却写成了“烈女之夫,捷报频传”,把血腥与荣光缝合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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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侵略扩张并非男人的独角戏。国防妇人会在经济上扶持伤兵,在精神上提供愚忠的剧本,又在社会氛围层面散布“牺牲即幸福”的理念。许多军属因此主动放弃补给配给,或者将配给转捐前线。数据显示,一九四四年的“出征慰问金”中,妇女团体占比达到三成以上,足见影响之深。
战争接近尾声时,日本本土已上演“决死总动员”。十三岁少女代替父亲执笔,恳请军部批准她参加“女子挺身队”。武器匮乏,她们开始训练用竹枪对抗登陆美军。历经多年动员,许多人真心相信靠血肉可以“玉碎”。这种悲壮与荒诞并存的信仰,折射的是一个国家在极端意识形态下的失序。
遗憾的是,战后很少有人愿意认真追问:是怎样的洗脑,让女性甘当战争机器的齿轮?在东京审判的法庭上,刽子手们固然受审,可那些曾点燃战火的后方宣传机构,却在废墟间悄悄更换了招牌。社会很快用“战败之痛”“复兴第一”来覆盖此前的狂热,关于井上千代子、住原武东们的故事,也被打包搁进“国难时代”的档案柜里,偶尔拿出来,却多是当作悲情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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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如果没有千千万万“昭和烈女”在一九三○年代频繁示范所谓的忠贞,没有国防妇人会在每一个县町敲锣打鼓募集棉衣与新娘,没有“军国之母”在校门口向孩子们灌输赴死的光荣,侵华日军是否还能在大陆上持续八年之久?或许战争终点不会改变,可起点的推手,绝不止军中将校。
今天翻检旧档,一封封残存的慰问信仍在。那上头缀满了樱花图案,字里行间却是“速速杀敌”“誓死报国”。它们让人清楚看到,性别并不能天然地阻挡侵略的扩散;在极端民族主义的熏陶下,温柔也会变成利刃。
战争结束后,日本女性的地位经历剧烈摇摆:一面是和平宪法下的新权利,另一面则是战争回忆的阴影。那些曾被歌颂为烈女、军国之妻的普通人,多半在静默中凋零,留下的不只是个人悲剧,更是一部民族疯狂的注脚。半个多世纪过去,硝烟散了,墓碑上的名字却仍在提醒世人:兵锋之所以能伸向邻国,少不了后方热烈的掌声;而这掌声中,有太多女性的手在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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