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聊明清时期济南府直属驿——谭城驿（上）

济南交通史话 文/朱立河

在中国古代交通体系中，驿站是连接中央与地方的重要纽带，承载着公文传递、官员迎送、物资转运等关键职能。其兴衰往往与时代变迁、区域发展深度绑定。济南作为明清时期山东布政使司治所，地处南北交通要冲，驿站设置尤为重要。

一、谭城驿：明清济南的驿道枢纽与历史变迁

驿站制度自秦汉时期的“驿传”发展而来，至明清已形成完备体系。明代在全国设驿站1936处，清代沿之。驿站不仅是交通节点，更是王朝统治在地方的延伸——通过公文传递确保中央政令畅通，通过接待官员维系官僚体系运转，通过“皇华公署”等设施彰显朝廷威仪。济南作为山东首府，扼守京杭大运河与陆路驿道的交汇点，谭城驿的设置，正是这一交通与行政格局的直接体现。

（一）谭城驿名称的来历

据清光绪《济南府志》卷四•圻封[1]载，谭国：《通志》云：“齐附庸。春秋庄公十年，齐师灭谭，谭子奔莒。”今历城县有谭城驿。旧志云：“春秋谭子在济南平陵，今属历城县。”《历城志》云：“周封谭国，子爵。”按《诗·硕人》篇称“谭公惟私”，《大东》诗序称“谭大夫作此以告病”，则春秋时谭国犹盛。鲁庄公十年，齐桓公灭谭，谭子奔莒。汉以名邑，唐以名州，今以名驿[2]。

大事意思是，谭国《通志》记载：“（谭国）是齐国的附庸国。春秋时期鲁庄公十年，齐国军队灭掉谭国，谭国国君逃到莒国。”现在历城县有谭城驿。旧志记载：“春秋时期谭国国君在济南平陵，现在属于历城县。”《历城志》记载：“周朝分封谭国，（爵位为）子爵。”按《诗经·硕人》篇说“谭公惟私”，《大东》的诗序说“谭国大夫作这首诗来诉说困苦”，可见春秋时期谭国还很兴盛。鲁庄公十年，齐桓公灭掉谭国，谭国国君逃到莒国。汉朝用谭国之名命名城邑， 唐朝用它命名州，现在用他命名驿站。

（二）谭城驿的设置与地理位置考辨

关于谭城驿的设置时间与具体位置，现存史料有明确记载且可相互印证。

明《寰宇通志》卷七十一馆驿类载：“谭城驿：在府城东门外[3]。” 此说看似与后世记载相左，实则可能反映早期驿站位置的临时性或记录误差。更可靠的定位来自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谭城驿在府西北二里，洪武初置。[4]” 明确指出其设立于明太祖洪武初年（约1368–1376年），初始位置在济南府城西北二里处。

崇祯《历城县志》卷三《建置志（上）》则补充记载：“谭城马驿：西关北五里铺，内有皇华公署。自书院改为邮亭，驿遂鞠为草莽矣。[5]”此条提及驿站另一关联地点“西关北五里铺”，并指出曾设“皇华公署”这一官方接待设施，后因功能变迁（书院改邮亭）而废弃荒芜。崇祯《历城县志》卷四《建置志（下）》又载：“署坊 皇华驻节：谭城驿前。[6]”

“驻节”一词特指高级官员持节驻留履职，可见谭城驿前确有重要官署建筑。两处记载看似存在位置差异，实则反映了谭城驿可能的功能调整与范围延伸。洪武九年（1376年），朝廷正式在济南设立谭城驿，其核心驿署应位于“府西北二里”——此处靠近府城核心区，便于对接官府公文与官员迎送；而“西关北五里铺”可能是谭城驿的附属驿铺，承担马匹换乘、物资暂存等辅助功能，因地处西关外陆路驿道沿线，更适合马驿的日常运作。这种“主驿署 + 附属驿铺”的布局，符合明代驿站“因地制宜、分级设点”的特点。

此外，《历城县志》提及的“馆驿街”（今济南市天桥区永镇门外），明确因“明洪武九年设立谭城驿得名[7]”，进一步佐证了谭城驿的核心区域位于今天桥区一带。此地明清时期为济南西北门户，是陆路驿道进出府城的必经之路，与“府西北二里”“西关北五里铺”的地理范围高度契合。

（三）谭城驿枢纽地位明显。

从山东全省驿道网络看，谭城驿处于南北干线“京济线”（北京—济南）与东西干线“济青线”（济南—青州）的交汇处。据《明会典》载，自京师出发，经德州、平原、禹城至济南，再南下泰安、兖州，谭城驿即为进入济南府的第一站。同时，西向可通东昌（聊城）、临清，东向可达淄川、青州，形成以济南为中心的辐射状驿网。谭城驿因此不仅是济南府的“门面”，更是整个山东西部驿传系统的调度中枢。据志载：谭城驿在西关北 五里铺 属府辖。

龙山驿 在城东七十里龙山镇，以通东三府。北驿路，由明朝安徽商人黄汴撰的《一统路程图记》载：由北京向南至济南府。北京至山东路顺城门。三十里卢沟桥。三十五里良乡县。六十里涿州。……三十里景州。三十里南流。六十里德州。西去南京。东七十里平原县。七十里禹城县。七十里齐河县。五十里至山东布政司济南府历城县谭城马驿。

南驿路，由南京经淮安、邳州向北至济南府。南京。百五十里仪真县。七十里扬州府。十五里湾头。四十五里邵伯驿。六十里高邮州。六十里界首驿。六十里宝应县。六十里平河桥。四十里淮安府。……五十里沛县。七十里临城驿。七十里滕阳驿。滕县。四十五里界河驿。五十里邾城驿。万县。五十里兖州府昌平驿。六十里清川村驿二。宁阳县。九十里安宁村驿一四。六十里五道岭驿。并肥城县。七十里东北置驿。长清县。山东布政司济南府谭城驿[8]。

东西驿路：由济南府向东至青州府路：济南府历城县龙山镇驿。五十里章丘县。七十里邹平县。廿里长山县。七十里金岭镇。三十五里滋和村。三十里青州府。……向西之路由本司龙山镇驿至东昌府。由此可见谭城驿与龙山驿分别是济南府南北、东西驿路交通的起点或终点、又是必经之地，可以说是起到枢纽作用。

（四）谭城驿的职能：从“皇华公署”到驿道核心

作为济南府的官方驿站，谭城驿的职能可分为核心行政功能与配套服务功能两类，其“皇华公署”的设置，更凸显了其在朝廷礼仪与外交接待中的特殊地位。

1. 公文传递与军情上报

明代驿站传递公文分为“驿递”与“铺递”，谭城驿作为马驿，主要承担“驿递”职责——由驿卒骑马传递紧急公文、军情密报及官员文书，每日行程根据公文紧急程度分为“三百里”“四百里”“六百里加急”等。济南作为山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都指挥使司的驻地，全省政务、军情需经谭城驿中转，再递往京师或周边府县，其效率直接影响中央对山东的治理响应速度。

例如，万历年间倭寇扰边，山东沿海告急，登州、莱州军情文书多经青州、济南，由谭城驿快马递京。又如崇祯末年李自成起义，山东巡抚奏报流寇动向，亦依赖谭城驿驿马昼夜兼程。清代沿用此制，康熙平定三藩、乾隆南巡期间，山东境内公文传递皆以谭城驿为枢纽。值得注意的是，驿站传递不仅限于官方文书。部分获准使用驿递的士绅、商帮亦可凭“勘合”或“火牌”借用驿马，虽属特例，却反映出驿站在社会信息流通中的溢出效应。

2. 官员迎送与接待

《诗经·小雅·皇皇者华》有“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之句，后世以“皇华”代指朝廷使者。谭城驿内的“皇华公署”，便是专为接待朝廷钦差、过往官员设立的官方馆舍。早在元朝即有规定：“至元八年（1271），兵部重新颁行。条例规定，各路官员若奉特旨或省部明文以急务乘驿者，依旧制。三品以上官员给马5匹，四品、五品官员4匹，六品、七品官员3匹，八品以下官员只给2匹。[9]” 至元二十五年（1288）以后多次修订，并核减原给马数。明代继承并细化此制。《大明会典》规定，凡奉旨出差、赴任、回籍、丁忧之官员，皆可凭勘合使用驿站。

谭城驿作为府级马驿，配备马七十匹半，马夫二十八名，驿书二名，差夫五十二名，兽医半名。[10]，可同时接待多位官员。其“皇华公署”建筑规整，设有正厅、厢房、马厩、厨房，陈设依品级配置，体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等级秩序。此外，驿站还需为赴任、卸任的地方官员提供临时住宿。如明代山东巡抚赴任济南，往往先在谭城驿休整，再入府城办公，驿站成为官员与地方官府对接的“过渡空间”。清代山东学政按临济南，亦常驻节谭城驿，就近考察府学生员。

3. 科举应试服务

据明•崇祯《历城县志》卷七《学校志》载：“应试：先期速以名刺。至期，设宴爱牧堂，学师南面着主席，诸生东、西向，盛酒筵，演戏剧，餐以桂花……被以彩导以绛旗，引以鼓吹，县令亲送至迎恩楼上，鑫樽数期，诸生照驿马回舍。后多送至谭城驿[11]。”此段说明，科举考试期间，地方官府会组织隆重仪式送考生赴试，早期送至迎恩楼，后多送至谭城驿。驿站不仅提供驿马供考生返舍，更成为科举文化仪式的一部分，体现了驿站与地方教育体系的深度互动。

值得注意的是，“照驿马回舍”并非所有考生皆享特权，通常仅限于府学生员或取得“廪膳生”资格者。此举既是对士子的优待，亦是国家笼络士心、强化科举正统性的手段。谭城驿在此过程中，成为连接地方教育与国家选拔机制的物理节点。

4. 物资转运与民间服务

驿站除官方职能外，也间接承担部分民间物资转运功能。尽管明令禁止私用驿递，但实际操作中，商人、学子常通过贿赂驿丞或托关系借用驿马、寄存行李。尤其在科举季、漕运期，谭城驿周边人流密集，催生了旅店、饭铺、车马行等配套服务业。这为后世谭城驿废弃后转型商业街埋下伏笔。《历城县志》记载清末驿站废除后，馆驿街“以黑白铁器具商铺集中著称”，1940年代“汇聚农具、百货等商铺[12]” ，正是因为此处原本是驿道繁忙的物资集散地，人流、物流密集，具备商业发展的天然优势。 （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1] 圻封：封疆，指天子或诸侯的领地边界。

[2] 清光绪《济南府志》王赠芳、王镇主修，成瓘、成琅、冷烜等纂修 济南市史志办公室整理 中华书局2013年版 第119页

[3] 明·陈循等撰：《寰宇通志》卷七十一，景泰间内府刊初印本，第7–8页。

[4] 清·顾祖禹撰，贺次君、施合金点校：《读史方舆纪要》，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1463页。

[5] 明·宋祖法等鉴定，叶承修纂修，刘书龙点校：《崇祯历城县志》，山东齐鲁音像有限公司2022年版，第105页。

[6] 明·宋祖法等鉴定，叶承修纂修，刘书龙点校：《崇祯历城县志》，山东齐鲁音像有限公司2022年版，第106页。

[7] 明·宋祖法等鉴定，叶承修纂修，刘书龙点校：《崇祯历城县志》，山东齐鲁音像有限公司2022年版，第105页。

[8] 《明代驿站考附： 一统路程图记》 杨正泰撰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版 212页、217页

[9] 高文德主编：《中国少数民族史大辞典》，吉林教育出版社1995年12月版，第1884页。

[10] 《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六百五十五 鼎秀平台 第3000页

[11] 明·宋祖法等鉴定，叶承修纂修，刘书龙点校：《崇祯历城县志》，山东齐鲁音像有限公司2022年版，第251页。

[12] 济南市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济南市志·商业卷》，1990年代内部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