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0月的莫斯科,下起了入冬前的第一场雪。街口一盏昏黄路灯下,阎红彦裹着单薄呢子大衣,脚边的积雪很快漫过鞋面,他却没挪动半步——手里那纸写着“共产国际代表报到处”的字条,是此行唯一能证明身份的凭证。
远在半年前,他还在新疆荒漠里啃棉花充饥。为躲日本骑兵,他贴地翻滚,棉絮塞满口腔,嘴角被磨破,咸腥与苦涩混作一团。要不是那位采药老人递来碗清水,他很可能倒在戈壁。自陕西瓦窑堡出发至此,足足走了四千多里,靠的就是那股“非把话说清不可”的倔劲。
倔劲从何而来?追溯到1925年,16岁的阎红彦在故乡报名入党。几年后,他与刘志丹、谢子长在陕甘高原拉起西北反帝同盟军,枪械凑不齐,就把镢头绑竹竿;军饷发不下去,连夜下山抬盐换粮。队伍虽小,执行的却是“三大纪律、六项注意”。正因如此,他对任何偏离群众路线的做法都十分反感。
1932年底,杜衡带着“左”倾指令赶到陕甘,给红二十六军贴上“右倾机会主义”标签,阎红彦眼见部下被调离、被审查,压抑怒火。但他明白,争论若只停留在山沟里,传不到国际组织那头,终究只是“土枪对机关枪”。能去莫斯科,当面阐明西北根据地真实情况,机会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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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处登记完,阎红彦被安排进了一间简陋宿舍。翌日开会前,一位戴圆框眼镜、面容削瘦的中国同志与他同坐一桌,对方俄语纯熟,翻译都省了。那人先礼貌寒暄,随即问起国内局势。阎红彦滔滔不绝,把“立三路线”的急躁、冒险摆了个清楚——城市暴动仓促发动,既缺情报又缺群众基础,导致一批好端端的工人骨干白白牺牲。
对方突然抬头,语速放慢:“同志,你见过李立三吗?”阎红彦摇头:“未见其人,但错误留下的祸害人人都看得见。”那人又问:“他1930年就被免职,为何还谈他?”阎红彦毫不退让:“错误的阴影比本人留得久。”说罢他起身去拿会议资料,袖子却被拉住。只听那人低声道:“我就是李立三,你当着我面骂我吧。”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嘶响。
短暂错愕过后,阎红彦没有改口:“李立三,革命不是试验田,你那套急行军害惨了不少兄弟。”李立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是我欠他们的。”两句话,便占了他俩对话的全部,却重得像铅块。会后,李立三给西北红军写了封致歉信,坦承决策失误。阎红彦把信折好,塞进军装内袋,鼻尖一酸,但没掉眼泪——前方还有更急的事。
1935年4月,共产国际希望尽快恢复同中共中央的电讯联系,选来选去,还是觉得阎红彦最合适。英语不熟?硬背!密电码本厚过砖,他干脆把字母和数字一一抄成小纸条,贴在墙上对照。十天之内背完二百余组密码,能倒背如流。他自嘲:“这辈子上过的学不多,倒没少啃这种‘硬骨头’。”
离开莫斯科时,桌上只剩一件羔皮大衣、一匹俄罗斯毛毯和几包压缩干粮。这身行头在新疆口岸竟让他化身“俄货富商”,骆驼背上的灯心绒成了最好的掩护。走到张掖时,他夜宿回民大院,用半匹毛毯换来一碗热汤,店老板叹气:“上海那边听说还在打?”他含糊应了声,心里只惦记着陕北方位。
11月,延安凤凰山脚下的窑洞灯火点点。阎红彦把背来的密电码全背诵给中央,周恩来认真核对后说:“可以立即启用。”通讯畅通的当天夜里,西北军情、北方形势,一份份加密电报飞向莫斯科,多年阻隔被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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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这段插曲,李立三的道歉并未抹去错误,却提醒后来者:个人决策一旦脱离实际,代价往往由普通战士埋单。而阎红彦的直言,也证明早期共产党人并非铁板一块,争论激烈,却都以成败利钝为度量。历史选择了那条更接近事实、也更接近人民的道路。
1947年春,阎红彦重回刘志丹烈士墓前,提到莫斯科一幕时轻声说:“老刘,话说直一点,总比藏着掖着强。”风吹过松柏,墓旁黄土簌簌落下,仿佛在回应这句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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