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初秋的黄昏,曼哈顿第五大道灯火闪耀。南京市政府出差团成员刘禄曾推开一家意式餐馆的旋转门,还没等落座,一个满头银发的男士突然起身,激动地低声喊出中文:“刘小姐?!”这一声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二十六年前那段硝烟弥漫的冬夜。
一九五零年十月,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时年二十二岁的刘禄曾刚从东吴大学法律系休学报国,带着上乘的英语水平,被第九兵团政治部敌工科留用。她的行囊里只有两套军装、一把手风琴、一册中英文对照的《论语》,以及母亲叮嘱她“多读书,心才不会怕”的手写条幅。
初到朝鲜,志愿军随队翻译的生活远比课本上的法典枯燥与残酷不知多少倍。美机的吼声在头顶盘旋,炸弹将白雪翻成焦土。她第一次见到被炸断手臂的通讯兵时,胃里翻腾。可在战友短促的“别怕”里,她咬牙咽下眼泪,迅速投入审讯与宣教工作。
![]()
审讯室常设在半山腰的窄洞里,火烤泥墙散发出潮味。面对一名少校飞行员,刘禄曾并未“板起脸”。她递上一支掐了过滤嘴的香烟,用近乎家常的口吻聊起纽约百老汇。“你们也听周末爵士乐?”对方怔住,片刻后吐露出机场架机轮换表。情报送达兵团指挥所,仅七小时后炮火精准覆盖。
转年春季,她开始尝试广播心理战。磁带播放的是她柔和的英音:“中国军人尊重生命,你们的家在远方。”她还用上海口音英文朗读几封美军寄不出的家书,再对照俘虏在志愿军病房中接受治疗的照片。有意思的是,次夜敌军阵地里哨声杂乱,三名士兵摸黑投降。
一九五二年十月,上甘岭鏖战爆发。坑道狭窄,地表平均每小时挨两百发炮弹,男兵更换防毒面具都嫌麻烦,可刘禄曾却主动请缨抵近前沿。政治部起初犹豫,最终还是批准。她背着扩音器跟随运输班员穿越夜色,脚下的石砾在碎炮片间发烫。
坑道最深处距敌前沿只有二百米,空气混杂火药与血腥。她用铁丝固定长波收音机,调到美国短波电台,再随手拨响手风琴。连续数日,扩音器里传出轻柔歌声与“停火谈判已在板门店进行”的最新进展。志愿军伤员在爆震间握拳默唱,敌军一侧却出现一条白布。后来统计,四十余名美军士兵通过这条沟道举手走来,其中就有餐馆里的那个伯特纳。
![]()
彼时伯特纳不过二十五岁。审讯时,他抱怨自己“只是西弗吉尼亚的矿工子弟”。刘禄曾递上热水:“战争结束后,你依然能回矿区,也许还会开家小餐馆。”这句话被记录员听见,觉得稀奇,却没想到真会成真。
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停战协定签字。板门店上空阴雨绵密。刘禄曾用英文宣读《战俘遣返公告》,随后对扩音器说:“战争到此为止,让活着的人回家。”这句话没有技巧,却在坑道回荡。战士们说,那天炮声听起来都像是远了。
回国后,她被调至南京外事科。翻译、接待、审证,日程排得满满。多年间,那段战地记忆像被翻页的旧书,一直没彻底合上。直到一九七九年,她随旅游考察团赴美。
![]()
再回曼哈顿的餐桌。伯特纳此刻已是餐馆老板,体重至少比当年多了二十公斤。两人短暂寒暄。伯特纳将店里最好的托斯卡纳红葡萄酒摆到桌上,说:“那时你告诉我,人可以选择善良。现在轮到我请你吃顿饭。”这段对话,成为在场华侨口口相传的逸事。
刘禄曾并未久留,工作行程不允。离开时,她把餐巾叠成信封模样塞进手包,写了八个字:“勿忘此夜,共守和平”。飞机起飞前,她透过舷窗望见自由女神像的火炬,灯焰与二十六年前一枚降落伞的信号弹相互重叠,彼此沉默。
刘禄曾后来回忆,上甘岭坑道的夜和纽约的夜同样喧嚣,不同的是前者有炮弹,后者有车流。两种声音都提醒人们,和平其实很脆弱,需要被看护。如今她已离休多年,当年战地的笔记依旧整齐地放在抽屉里。纸张泛黄,字迹依稀可见,却足以证明一个普通中国姑娘在国家需要时的挺身而出,以及由此点燃的跨越半个世纪的善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