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的一个夜晚,清华园里比往常更热闹。静斋宿舍三层的一间小屋灯火通明,十来位学生围坐一桌,讨论刚刚油印出的《晓露》。他们悄声朗读马列著作,轮流批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组织者之一朱镕基说:“咱们不只写文章,还得想办法把国家的路走得通。”当时的他二十岁出头,仍是电机系的学生,却已习惯在工学与时事之间来回穿梭。
这间狭小的屋子里,还有一位安静的旁听者——大一新生李山。那时没人想到,半个世纪后,两人会在中南海以“总理”和“代表”的身份再度相逢。小集体的活动结束后,李山悄悄记下一句批在墙报上的话:“为苍生立命,为生民立业。”这八个字成了他离开祖国后始终惦念的灯塔。
1951年,朱镕基带着清华毕业证踏上前往东北的列车。计划室、计委、能源口、经委,一路向上,文件与数据成了他新的课本。工地、厂房、调研现场,他风尘仆仆,常对技术员说:“账面再漂亮,也要落在机器转动的那一刻。”同事回忆,朱镕基批文件像刀切豆腐,言简意赅,却从不放过一处漏洞。
进入改革开放年代,管理的缺位越来越刺眼。1984年,经管学院在清华挂牌,校方想找一位能把理论与实践扣在一起的院长,名单几经辗转还是落在朱镕基名字上。那年他是国家经委副主任,公务缠身,却隔三差五挤时间回母校,陪学生推公式、谈项目。课间,他常提醒学生:“经济学别只顾算模型,要盯着工厂烟囱冒不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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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就在那几届学生当中。课堂上,他把麻省理工的录取通知递给朱镕基,师长摸了摸信封,半开玩笑地说:“去吧,早去早回。”1990年,李山飞往波士顿深造,随后进入瑞信、再跳到高盛,几年间从分析员做到执行董事,年薪翻了又翻。华尔街灯火璀璨,可只要提起母校聚会,他总第一个报到,说自己“还欠清华一堂选修课”。
时间掠到1997年2月10日,紫光阁外寒梅正开。国务院副总理朱镕基迎接美国高盛投资银行代表团。握手时,他忽然发现排在中段的那位亚裔男子格外眼熟。“李山?”他愣了下,随即笑了。宾主落座后,朱镕基却轻轻叹了一口气。短暂的交流后,再次停顿,他抬头直视旧日门生:“我付多少钱你才愿意回来?”屋子里略显尴尬,代表团翻译没敢出声。
“总理,薪水不是问题,只要能做对国家有意义的事。”李山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朱镕基抬手示意坐下,“我不是责备你,华尔街很锻炼人,但国家正缺懂金融的行家。”这几句对话,用不上十秒,却像重锤敲在李山心口。离京那晚,他在宾馆反复回想课堂上听过的那句话——“管钱先管制度”。
几个月后,纽约曼哈顿的晨曦里,李山在办公室完成离职手续。原本等待他的,是高盛上市后至少数百万美元的期权,他却挑选了另一条路。1998年春,他带着家人回到北京,加入刚成立不久的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负责国际业务。从那天起,他成了资本市场与宏观决策之间的纽带,参与国企改革、H股上市、外汇管理体制完善等多项议题。李山常被问及缘由,他只回答:“欠老师的那堂课,到现在才补上。”
同一年,朱镕基接过国务院总理的担子。宏观经济过热、银行坏账攀升、外汇储备捉襟见肘,任务堆成高山。部长们回忆,他在会议室里连轴转,常把夜灯开到凌晨。面对赤字,他强调“要过紧日子”,还引用老行家话:“算盘拨得清,粮袋子才填得满。”对腐败,他下令查大案,“苍蝇老虎一起打”。制度的螺丝上紧了,通货膨胀率逐年回落,财政赤字被压缩,工人下岗再就业工程也随之推开。
值得一提的是,在金融体制改革的关键档口,像李山这样“空降”回国的专业经理人超过千人,他们在券商、投行、监管机构各就其位。有人笑称,这是“紫光阁一声叹气”吹来的东风。事实上,这阵东风背后是整个国家对人才的渴求:懂市场规则,熟西方制度,又心系家国。
2003年春,朱镕基离开中南海前,特地给清华经管学院写了九个字:“培养一流人才,建设一流大学。”李山拿到复印件时,已成为CICC并购部负责人。他把这九个字贴在办公室门后,每次推门都能看见。有朋友劝他多顾自己,他摆摆手:“先让企业站得稳,我那点个人得失算什么?”
此后十余年,中国资本市场从蹒跚学步到逐渐成熟,背后有无数类似李山的身影。有人把他们称作“海归金融兵团”,也有人把他们视作改革弄潮儿。无论称谓如何变,1997年那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始终在他们心里回响——那是师长的召唤,也是时代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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