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死方孝孺：大明同僚间的默契

01方孝孺，他是人臣的道德标杆。

大家知道，他被朱棣灭了十族，场面无比血腥，哀嚎遍野，真是山河垂泪，天地同悲。

但走向刑场之前，他已经“死”了。

他死于朱棣的雷霆之怒，死于军士的刀斧加身，更死于建文一朝旧臣的缄默里。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他就这样死在了神坛上，死在了别人的价值观评价里。

方孝孺之死，这是一场关于忠义的完美谋杀，凶手却不止一个。

而被诛十族，则将这场谋杀推至高潮。

02后人说起这事，往往义愤填膺。

他们恨不得拍案而起，既惊悚于朱棣的狠辣，感慨方孝孺的忠诚，仿佛什么都了然于胸。

大家说的唾沫横飞，似乎要在现场，一定冲上去护住他，哪怕不能刀下留人，也要为他收尸立碑。

你想，按照常理，方孝孺这样的清流大臣、文人领袖，他落难时众人一定出手相助，抱团取暖。

尤其那些同朝为官，地方同仁，都应该施加援手，形成强大舆论环境，逼朱棣赦免才是。

然而，历史的罅隙里，充满着冷漠。

那些读着圣贤书的同僚，不仅不想救他，还私下咒骂他，希望他能快点死。

甚至有人还赤膊上阵，背后推一把。

03建文四年（1402年），南京城破。

朱棣志得意满，率燕军踏入金川门，此时宫中大乱，火光冲天，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

方孝孺，这位皇帝最倚重的文学博士、帝师、道德典范，闭门不出，身着丧服，昼夜痛哭。

很快，他被带到了朱棣面前。

下面的事大家都知道，朱棣让他起草即位诏书，他掷笔于地，怒斥他：“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朱棣火冒三丈，威胁要“诛汝九族”。

方孝孺怒目而视，回怼“便十族奈我何”。

向来刀口上舔血的朱棣，一点没惯着他，将其凌迟处死于聚宝门外，宗族亲友门生被株连。

死者有八百七十三人，史称“灭十族”。

看起来，这是一个残暴无道的君主，上位之后与朝廷柱石大臣的对立故事。

但水面之下，暗流往往更值得玩味。

04方孝孺被抓，多数人自然痛心。

毕竟，忠君体国的传统思维里，君王死社稷，大臣死君王，这是忠诚的体现。

然而，吊诡的一幕出现了：

很多人觉得方孝孺该死，而且要速死。

他活着，会毁了一众官僚的前程。

毕竟改朝换代，也很简单，谢恩下朝之后，依然老婆孩子热炕头，太阳继续升起，日子照常过。

众人继续当官，有眼力界的说几句好话，贬几句建文帝，要是哄舒服了，还能迎来仕途的第二春。

但因为他在，别人就没法投降，不然这些旧臣会被口诛笔伐，钉死在叛臣的耻辱柱上。

这其中有个典型人物：

李御史，洪武年的进士，任监察御史。

李年龄稍长，算起来是方孝孺的师兄，都尊孔孟之道，崇尚周礼，都想辅佐明君，青史留名。

朱棣起兵之时，李御史泣血上书，在奏折里痛骂朱棣罔顾人伦，狼子野心，力劝建文帝斩杀逆贼。

言辞之激烈，丝毫不逊于方孝孺。

燕军神勇，熬过了最开始的艰难之后，绕过济南，直奔首都，眼看南京就要被攻陷。

这时候，李御史毫无征兆的“病重”，并上书乞骸骨，回老家养病去了。

最无语的是，李自己急流勇退，却还去探望了方孝孺，还用话架了后者：

“国事至此，弟本欲以死报君。”

李先表明自己态度，绝不向朱棣妥协，强调自己原本想慷慨赴死，随即又语气一转：

“奈何老母八十，无人奉养。兄乃国之柱石，万望保重！”

忠孝难两全，老母亲高龄，儿子要床榻前侍奉，这符合人伦纲常，方孝孺也没嘴说。

可李又拍了一下他马屁，说你是国家栋梁，能挽大厦将倾，一定要保重云云。

李御史说的语重心长，情真意切，仿佛大明一朝安危，均系于方孝孺一身。

他不是官场雏儿，可显然也不懂捧杀为何物，听着受用，于是不仅表示理解，还暖心的宽慰他：

“孝道亦是大伦，兄且安心归去。”

他就没想过，李御史母亲又不是今日才年老，为何燕军兵临城下时，才想到告老还乡。

只是李御史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方孝孺怒斥朱棣，被投下狱等待处决，此时这位病重的老御史，突然来了精神，满血复活。

你以为他是尽力营救么？还真不是！

李御史听说他誓死不从，但又不是一心求死，朱棣考虑他的影响力，一时间投鼠忌器。

李御史焦虑，连连叹气，特别能共情：

“希直兄何以固执至此！”

李人在江湖，心在庙堂，于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寄给南京的旧同僚们。

核心观点就一个：

事已至此，方孝孺该死了。

因为再不死，会连累更多人。

05当然，这封信没有公开，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并被收藏在某同僚传记中，所以大白于天下。

我们来看看李御史的雄辩逻辑：

第一，他为清流领袖，饱学孔孟之道，已是名动天下，此生已不朽，如此可“殉道”。

第二，他身为帝师，蒙皇帝知遇之恩，一生抱负得展，无可留恋，如此可“殉君”。

第三，他说如今南京城破，建文帝被火烧死，身为人臣，应当追寻皇帝而去，如此可“殉国”。

第四，他如果现在死，必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为后世读书人所敬仰，著书立作，如此可“殉节”。

殉道、殉国、殉君、殉节。

“四殉皆有，尚有何憾？”

说到这里，李御史一脸凛然正气：

“今拖延不死，徒激燕王之怒，恐祸延更多无辜。

且新朝已立，天命有归，何必以卵击石，徒令江南士林再遭涂炭？”

他认为方孝孺不死，朱棣震怒，一定会殃及池鱼，甚至还能连累辞官归隐的自己。

李御史很贴心，甚至设计了死法：

方兄要么在牢里绝食，慢慢虚脱而死，要么整理衣冠，体面道别，咬舌自尽。

这样死的干净利落，也有尊严。

当然，如果能留下绝笔信，声讨朱棣，表达自己是追随建文帝而去，就更能体现忠君精神。

“全其名节，亦安众人之心”。

可在信的末尾，李御史意犹未尽，又似乎意有所指，意味深长的补上了一句：

“此弟肺腑之言，诸公皆明理之人，当知孰轻孰重。”

据说这封信寄到南京后，又被誊抄了几份，送往其他同僚观看，后来还在官场秘密传阅。

大家读后态度不一，有人读后缄默不语，有人深以为然，也有人抚膺长叹，众生众相。

只是，再没有人去救方孝孺。

06李御史的这种做法，大概就是这八字：

“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当初自己抽身而退，还拿着老母亲做幌子，说是要人前尽孝，可怜书呆子方孝孺还表示理解。

可人到中年，谁家没有年迈的父母呢。

你看，方孝孺的父亲，著名清官方克勤，并无过错，却受洪武年空印案牵连被杀。

方孝孺的母亲，已是垂垂老矣，生命如同昏黄的油灯，快灯尽油枯。

方家一脉，难道他不想留下香火么。

然而，他被灭十族，年迈的母亲，怀孕的妻子，家族远亲，门下学生无一幸免，通通被杀。

不过，妻子郑氏和儿子方中宪、方中愈先于他自缢而死，两个女儿也是投秦淮河自尽。

他被凌迟时，亲属门生齐齐排开，被一一牵出斩首，惨叫震天，周围百姓看了，心酸不已。

野史记载，朱棣派了人来，就守在刽子手旁边，只等方孝孺讨饶，立刻停止行刑，再报皇帝圣裁。

毕竟，留他能安抚人心。

杀他，只能逞一时之快。

可他看着族人受戮，至死未求饶。

只留下一首绝命诗：

“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这边方孝孺临刑之前，在表达忠心，遥祭建文帝，而那位病退的李御史呢？

他在老家归隐，种花养鱼，颐养天年。

在永乐朝时，李御史甚至应邀，出山做过一任地方学政，负责教化士子“忠孝节义”。

在讲台上，他满嘴仁义道德，君伦纲常。

晚年李御史写了一首诗，叫《闲居偶成》：

“世事如棋局局新，东风又绿故园春。

且邀明月三杯酒，不负青山百岁身。”

读起来挺有情调，一副与世无争的悠闲。

就是不知道地下的方孝孺怎么想。

07其实，只要稍微揣摩人心，就会发现想让他死的人，远不止李御史一人。

有史记载，南京城破殉国的大臣屈指可数。

有多少建文旧臣，在朱棣入城后迅速递上了劝进表，愿意归顺新皇？

更有甚者，翰林编修杨荣拦住朱棣，发出灵魂之问：“先谒陵耶，先即位耶？”

就是问朱棣，你是先拜祖宗还是先即位？

因为先即位，朱棣通过靖难之役，从侄子手上夺取的皇位，坐实了篡位之实。

先拜谒孝陵，说明他是继承皇位，从而为登基披上遵循祖制的外衣，确立其统治的合法性 。

自此，杨荣开启了五朝元老的历程。

难说杨荣的道德操守，这里面有一个道理：

“所谓忠君，究竟是忠于某个具体皇帝，还是忠于整个大明朝？”

这个问题见仁见智，但也不铺陈开来说了。

回到刚才话题，不难发现，此时的方孝孺对他们来说，是一面明晃晃的镜子。

因为同是读书人，同受建文恩宠，你方孝孺可以选择“十族浑不怕”，有文人风骨，有忠臣气节。

你青史留名，你万古流芳，那高下立判，我们这些投诚的人算什么？我们的行径岂不是格外卑劣？

彼时朱棣还没下决心杀方孝孺，毕竟这样的清流领袖，天下文宗，一来杀之可惜，二来影响极坏。

史料记载，有人悄悄进言：

“其名重海内，若不除之，天下士子心念旧主，恐生异志。且彼素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留之必为新朝之患。”

这样的人留在新朝，必然带偏人心。

还有一层意思，虽未明说，但朱棣听懂了：

你方孝孺不死，这些降臣永远抬不起头，会被永久的刻在耻辱柱上，大家就不会真心效忠朱棣。

孰轻孰重，想到这里，朱棣便不再犹豫。

作为帝王，忠臣帮自己最好，不能就晾在旁边，可要是影响新朝团结，便再留不得。

方孝孺死后，那些劝进表写得最漂亮的、投降姿势最流畅的，大多得到了朱棣的任用。

有人甚至原地提拔，继续在新朝做他的“忠臣”。

镜子碎了，大家终于可以舒一口气。

08方孝孺一死，消息很快传到江南。

等传到李御史耳中时，他正在书房练字。

他默然良久，心中百感交集，似乎感慨方孝孺的忠肝义胆，替他鸣不平，可又不敢明说。

此时，已经是永乐一朝了。

最后他挥笔泼墨，写下一副挽联：

“丹心照千古，浩气贯长虹。”

写罢，他吩咐书童：

“装裱起来，挂于书房，以示缅怀。”

此后，有挚友来访，他便站在这幅对联旁，痛斥朱棣的残暴，赞赏方孝孺的忠烈。

说到动情之处，甚至眼角泛起泪花。

挚友肃然起敬，作揖以示敬意，称李公远离朝堂，但心怀天下，真乃文人风骨。

李御史说完，还小心叮嘱挚友，上面只是书房闲聊，切不可向外人宣传，不然要是被朝廷得知，轻则剥夺退休待遇，重则有灭门之灾。

永乐末年，李御史去世，享年七十六。

临终前，他将后人们唤至床前，留下遗言：

“吾一生谨慎，未有大过。尔等当守拙安分，读书明理，勿涉险争锋，切记！切记！”

儿孙饱含热泪，自然应允记下。

09有时候，历史像一台戏。

台上有人扮演忠烈，有人充当奸佞，二者贴脸对骂，唾沫横飞，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看客则在台下，磕着瓜子看着戏，还指指点点：

“谁谁谁，你该死了，再不死演不下去了。”

等演到忠烈壮烈殉国，他们拍掌叫好，抹抹眼泪，大骂奸佞死有余辜云云。

戏一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们依然没变，还是别人眼中的好父亲、好丈夫、好邻居、好文化人。

而那些真正死了的人，成了他们的谈资，用来教育子孙后代，用来凭吊古今，用来感慨人生，更用来珍惜当下生活。

方孝孺们的血，被他们蘸着馒头吃。

这面照妖镜，照了六百年。

镜子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可这镜子外的戏，却好像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