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3日夜里,厦门岛外海面炮声隐约,守在警备司令部看守所的特务却没有一丝松懈。坐在潮湿地面的刘惜芬,脚腕上还滴着血,墙角昏黄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清楚,再撑两天,解放军就会登岛,可也清楚,敌人可能等不到那一刻。
这座看守所外墙上仍能看到日伪时期留下的弹孔。十二年前,正是这些弹孔让十四岁的刘惜芬第一次体会到战火。她出生在厦门鼓浪屿,母亲给大户人家打杂,家境窘迫,经常被呼来喝去。1938年春,日本海军炮击厦门,街巷浓烟滚滚,“要活下去,还得学门手艺”,母亲的话转眼成了现实。第二年,她考进日人办的博爱医院见习,一身白大褂让她暂时摆脱贫穷的标签,却无法摆脱殖民者眼里的蔑视。
“楼下那些中国人太臭,别靠近他们。”一个日本军医曾这样呵斥。刘惜芬没忍住顶了回去,“各国都有自己的味道,日本人也一样。”护士工牌差点被扯下来,那股火种却在她胸膛里越烧越旺。1942年,她偷偷为被捕的抗日志士送药,第一次与地下党接触。组织考察后发现,这个瘦小姑娘胆大心细,于是安排她负责转运药品和情报。
![]()
厦门是闽南门户,国民党固守虎头山炮台,与金门相互呼应。1948年秋,解放军沿闽江南下,岛内谍报成为制胜关键。刘惜芬摇身变成交际场上的“吴小姐”,一袭旗袍,口袋里却揣着暗号本。她常在鹭江酒吧与国民党海防处军官拼酒,酒过三巡,假装醉意朦胧,实则暗记军舰吨位与出港时间。有时候深夜回到宿舍,她就把刚听来的数字反复默背,生怕遗漏。
同年冬天,她登上虎头山要塞。那天雨大,城墙陡滑,她抓着麻绳翻进测距台,拇指被石缝划得见骨。短短十分钟,她抄下火炮口径、射界表和备用弹药位置。任务完成后,组织评估:这份情报可节省解放军两天的攻坚时间。对于战场,两天就是生与死。刘惜芬没去细想这一串冷冰冰的数字背后会救下多少人,只记得自己回到住处连夜烧掉渗满雨水的袖套,以免血迹暴露行踪。
危机却仍然悄然逼近。1949年9月,国民党保密局特务头子毛森抵达厦门,奉命清剿潜伏人员。他调阅拘留名册,发现“吴小姐”出入要塞的记录过于频繁,下令蹲守。五天后,刘惜芬在轮渡码头被捕。上铐那一刻,她只说了一句,“浪快折回来了。”看守听不懂那句话,其实这是她与上线约定的暗号——敌人正在收网。
审讯室里,电椅、竹签、木棍轮番上阵。她被吊在房梁上,冷水一桶接一桶泼下去,仍咬紧牙关。负责动刑的军官不耐烦地问:“你要撑到什么时候?”她闭眼不语,胸口起伏却分外坚定。看守所的走廊很长,尖叫声一层层传来,似乎自成一个无底深渊,但刘惜芬始终拒绝写下半个字。
![]()
有意思的是,她在牢里反而多了听情报的渠道。看守爱吹牛,说“共军进城,咱们就把这些人全处理掉。”她便悄悄提醒同牢的工会干部:“越到最后越危险,能多学密码就多学。”人们在潮湿的砖地上排出阵型,拿稻草编的棍子假装枪械,演练突围,至少这样心里有点底。
九月末的一天,毛森带着一个新押来的男人直闯牢房。灯光下,那人左脸血肉模糊,右眼肿成核桃。刘惜芬只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沉——是通讯员邹怀。对方踉跄着站定,费力挤出一句闽南话:“对不起……”没有第二句话。她瞬间明白,一部分联络网已被扯开。就在那一刻,毛森嘴角的冷笑说明了一切:敌人不再试探,而是来摧毁。
10月14日傍晚,炮火愈发紧逼,厦门上空硝烟浓密。刘惜芬被拖到院子里,皮鞭抽在她瘦弱的肩后,她却咬着木塞,一声不吭。特务指着她低声说:“再不说,明天就让你们一起去填海。”她抬头,眼神里没有屈服,只问:“海水会把你们的脚印冲干净吗?”那一刻,鞭子反而顿住,行刑人握鞭的手微微发抖。
![]()
10月15日凌晨,炮声已抵近黄厝海岸。守卫的士兵在风声中哆嗦,依旧奉命把17名犯人押向鸿山脚下的空地。月亮被乌云遮住,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行刑官嘶吼:“跪下!”刘惜芬却笔直站立,抬头看向东方。有人听见她低声念着:“太阳快升了。”枪声随后爆裂,回荡在山腰。
25岁的生命定格,但她留下的那摞手抄情报在翌日帮助攻岛部队迅速拿下炮台。厦门于10月17日解放,民众涌向街头,没有人知道三天前的夜色里发生过什么。直到1949年12月,寻找失踪同志的工作组在鸿山乱葬坑辨认出被害者遗骸,刘惜芬的衣袖里,还紧握着一截写满暗号的纸条,墨迹被血水浸成一团,却依稀能辨“全岛有望”四字。
1954年,厦门人民公墓在南普陀山麓建成。坟茔列队向海,刘惜芬与邹怀等17位烈士合葬,碑文只有寥寥十二字:“为人民而生,为信仰殉身,名垂闽海。” 新乐声响起时,浪花拍岸,似在替这群年轻人继续诉说未竟的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