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10日凌晨两点,北京王府井大街的夜还很凉,《光明日报》社的铅字机却吱呀作响。值夜的编辑王若水盯着刚刚排出的清样,心里直犯嘀咕——这篇被称作“特约评论员文章”的稿子,行文大胆,几近“放炮”,可偏偏又句句引经据典,严丝合缝。早春以来,党内外在为“两个凡是”僵持,谁都知道火药味越来越重,此时端出这样一篇文章,是要点燃什么?
11日清晨,报纸付梓。由于头版已被另一条外事电讯占据,这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只能挤在头版下方,再续至第二版。排版师傅小声嘀咕:“这么重的料放这?够胆大。”谁也没料到,这一排,竟把全国舆论推上了浪尖。
头一天,读者的反应并不热烈。毕竟《光明日报》向来被认为是学术共同体的园地,多数人只当它是哲学随笔。然而次日一早,新华社突然全文转发,各地党报随后跟进,《人民日报》罕见地在显要位置转载。短短二十四小时,原本局限在知识界的讨论,以电讯和油墨的速度,向全国扩散。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二次爆炸”?原来,《光明日报》的老报人杨西光心知肚明:若要把论战推向公众,就不能仅靠学术圈内的回声。他悄悄给各家媒体搭线,“这是胡耀邦同志审定的,你们放心发。”一句话点燃了传递链。新华社编辑权衡再三,决定顶着风险一试;《人民日报》更是直接突破惯例。就这样,散布在各地的印刷车间一起轰鸣,纸张携带着新思想的电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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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迅速升温,也惊动了高层。12日深夜十一点,《人民日报》总编室的电话骤然响起。胡绩伟接起话筒,只听那头传来一连串激烈的责问:“这篇文章影响很坏,简直是‘砍旗’!”声音洪亮而急促,正是新闻口“老大哥”吴冷西。胡绩伟一手扶电话,一手飞笔纪录,他清楚,对面那人绝非仅代表个人情绪。挂断电话,他立刻复印一叠记录,“这玩意儿分分吧,让大家看看。”
第二天清早,这通电话的誊录件像长了翅膀,飞进了几乎所有中央机关的文件袋。一些原本没顾上细读文章的人,一下子被惊动——要不是吴冷西如此“义愤填膺”,恐怕这篇评论员文章还真难在官场里掀起巨浪。许多老同志私下揶揄:“这电话可立功了,要给他算稿费。”
就在同一上午,胡耀邦的客厅里来了位老首长,推门便说:“文章把高层分歧摊在桌面,难免让人担心团结。”胡耀邦听罢,扶了扶眼镜,平静回道:“理论问题不冲锋,怎么开路?”一句话,把僵硬的空气切开了缝。
气氛的升级,真正出现在5月17日。那天,中南海勤政殿的小会议室里坐着几位政治局成员。汪东兴端起茶杯,开门见山:“这篇文章的要害,是把毛主席思想当‘枷锁’。署名特约评论员,可是‘约’了谁?我没看过,也没审过,怎么就发了?哪个中央的意见?”语气里透着难掩的质疑和怒意。
汪东兴接着抛出连环问,引来了沉默。旁边的华国锋微微皱眉,只说一句:“理论上的事,还是要慎重。”在那个会议室里,慎重二字一落,气氛更加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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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外面的舆论场早已风声鹤唳。中宣部部长张平化不得不把各省教育代表团团长留下“座谈”,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别看《人民日报》转载了,事还没定。”可越是这样“踩刹车”,越显得局势飘忽。电话、传闻、小道消息交织在一起——有人嚷嚷《人民日 报》挨批了,有人谣传作者已被“请去谈话”。一时间,北大全校留意报刊动向;在工厂的黑板报前,老工人围成一圈,“实践”这个词不再只是田野里的劳作,而成了衡量真伪的标尺。
5月下旬,邓小平出面讲话。此时距他重返工作仅半年多,却已成众多改革诉求的依靠。他指出:马克思主义不是教条,实践出真知是真理。几句平实的话,分量千钧。“话都说这么明白了,该怎么理解,还用我多说吗?”会场里不少干部的神情松动。
在另一条战线,《红旗》杂志迟迟未表态,让关心此事的人等得心焦。直到十月,借毛泽东诞辰八十五周年之机,组织上请谭震林撰文纪念。谭老将军拿出手稿,第一句话便是:“我同意‘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编辑吓一跳,连连说:“这话分量大。”谭震林抬头笑了:“有啥好怕?有人要辩论,让他来找我。”
稿子送审,桌上堆满了《红旗》杂志的清样。华国锋阅后圈了同意,李先念在旁加了句“可用”,邓小平则挥笔写下“应发”。汪东兴审到时略皱眉,但面对众意,也只能在末尾写道:“照登。”至此,理论刊物的沉默被打破,全国性讨论再添一把火。
这一年秋冬,省报、学报、军报如同接力,围绕真理标准、社会主义建设、改革开放话题展开多轮交锋。有人痛陈“两个凡是”束缚思想,有人坚持“不能让旗子落地”。人民内部的争论,表面见词锋,底层却是对前途的焦灼探寻。
争论最焦灼的二十天里,资料室的电话几近被打爆。来自部队、工厂、农场、大学的读者,一边索要原文,一边要最新批评。邮局统计,《光明日报》增订量在六月翻了近一倍。书报亭师傅说:“有票子都不一定订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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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并非所有人都在高声喧哗。老一辈革命家陈云在上海治病,耳闻目睹,却很少公开发言。“不吵才怪,”他对探病者淡淡地说,“但非得把问题弄明白。”这种沉稳,给不少年轻干部吃了颗定心丸:争论归争论,方向终究要在党内统一。
时间推移到十二月的中央工作会议,气息已大不同。经历一年摸索,全党上下开始认识到,如果连“实践能不能检验真理”都拿不定,谈何赶超世界?华国锋走上讲台,声音略带沙哑:“去年提出的‘两个凡是’,表述不够妥当。”此话一出,会场静得连笔尖触纸都听得见。接着,汪东兴也向代表们说明,他对文章的批评带有片面性。掌声没有轰鸣,却也不冷场,像极了冬日清晨的阳光,沉静中透着暖意。
从此,割裂十年的理论坚冰开始松动。教育部恢复高考才“满周岁”,全国高校却已人声鼎沸;老专家、老学者再次走进讲坛,他们抖落尘封的资料,带着年轻学子谈量子力学、谈孟子,也谈西方管理学。各行各业的“白卷”年代,就在那辆嗡鸣的铅字机旁划上句号。
回首那通“很坏很坏”的11点电话,人们渐渐明白:历史有时候偏爱误打误撞的推手。吴冷西当夜的激烈训斥,本意是封堵,却成了扩音器。矛盾公开,才让所有人意识到“真理”的天平需要新的砝码;而当年青的、年老的、在岗的、下放的无数双眼睛一起盯着报纸时,任何背对现实的禁令都显得苍白。
当然,论战并非终局。它只是开启了后续更深层次的政策调整、思想解放和经济体制变革的序曲。197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约》落款印着新中国再次“入场”的日期,1980年春天的经济特区调研刚刚启动——如果没有1978年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这些迈步未必如此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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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当年那篇文章是不是故意挑衅?”答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把“实践”推到舞台中央,让僵硬的公式让位给活生生的国情;它也让不少仍活在旧思维里的干部意识到,时代变了,裹足不前就是落伍。正如《光明日报》印刷机旁的老工人说的:“走过那些彷徨年月,才知道脚下的路得一步步踏实。”
岁末的北京,风从西山刮来,带着凛冽的寒气。各大报社的灯却常常亮到深夜,评论员、校对、排字工忙得脚不沾地。街头巷尾谈论的不再是口号,而是“怎么干”“怎么改”。争论催生了思考,思考孕育了行动,一部新的国家叙事正在悄然书写。
没有人能料到,短短两年后,十一届三中全会将按下历史的快进键;更难想象的是,改革开放的广阔画卷,从某个角落的一叠活字起版开始铺陈。就连最先拨出“问罪”电话的吴冷西,也不得不感慨时代潮汐之迅猛。
从那以后,“实践”不再是抽象名词,它成了新中国再度出发的密码。而这把钥匙,正是1978年那个略显仓促、却字字千钧的“特约评论员”交到人们手中的。历史列车继续向前,车厢里依旧充满争论与喧嚣,但方向已不可逆地指向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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