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罗门群岛空战

所罗门群岛空战

山本五十六在阵亡前推行了一项代号为“伊号作战”的新战略。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与布纳-戈纳-萨南达战役的惨败，让他将日本帝国防线向东扩张至澳大利亚附近、掐断麦克阿瑟所率同盟国军补给线的计划遭受重挫，日本因此亟需对战略进行全面重新考量。山本五十六得出的结论是，扩张性新战略已无实施可能；无论在南太平洋还是中太平洋，都必须将美国拖入一场艰难血腥的消耗战，使其不得不以对日本有利的条件求和。

日本的侵略扩张战争，自此转变为侵略性防御战争。在南太平洋，这一新战略将依托防空作战展开——利用轰炸机袭扰哈尔西的机场修建行动。1943年4月，山本将指挥部迁至拉包尔，亲自督战伊号作战，而这一决定也注定了他的死亡。当渡边抱怨山本视察巴拉莱机场的相关情报应通过信使传递、而非无线电时，通信官却回应道：“这套密码4月1日才正式启用，绝不可能被破译。”

山本五十六准确预判到，同盟国在所罗门群岛和新几内亚的推进行动，将以攻克日军在拉包尔的坚固据点为核心。事实证明，他对同盟国计划的判断完全准确，仅存在一处微小却关键的偏差：同盟国最终决定对拉包尔实施孤立围困，而非直接摧毁。

1943年2月9日，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正式宣告结束后的五天内，肯尼中将便批准了一项“彻底摧毁拉包尔”的作战计划。2月14日至15日夜，该计划正式启动，第63轰炸机中队的13架B-17“空中堡垒”轰炸机发起首轮轰炸，重点打击日军军火库和燃料库；随后，第65轰炸机中队的10架轰炸机向拉包尔市区投掷燃烧弹，后续又有两波机群相继出击，包含8架B-17和4架B-24“解放者”轰炸机。此次轰炸全程，日军未出动战斗机拦截。瓜岛失守的恶果迅速显现，武纳卡乌机场的五十岚海军下士在日记中写道，轰炸过后，自己“身心俱疲，陷入绝望”。

山本五十六还进一步预判到，同盟国将从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北部发起双线进攻，因此他在拉包尔周边构建起“机场环带”，这一环带也成为决定后续战役走向的关键。他为视察巴拉莱机场殒命，这一事件也足以表明，他对这些环带内的机场极为重视。这场空战的最终态势也印证了这一点：“绝大多数战斗都发生在一个三角区域内或其紧邻地带——该区域西至莫尔兹比港，东至瓜达尔卡纳尔岛，北抵拉包尔。”

山本清楚，美军的推进行动将在制空权的掩护下展开，而制空权的争夺，又取决于双方修建前沿机场的能力。为此，他下令大规模增派轰炸机和战斗机，企图切断美军为修建、整备前沿机场提供的物资补给。瓜达尔卡纳尔岛亨德森机场的争夺战，便是双方围绕机场展开的首次交锋，山本确信后续还将爆发更多此类战斗。他寄望于拉包尔周边机场更短的补给线，能让日军在与美军的对抗中占据优势。

然而，尽管前线飞行员传回的战报声称，日军在所罗门群岛对美作战中取得了辉煌的空中胜利，但山本的实地视察却逐渐揭示了截然相反的真相。在视察这些为防御拉包尔修建的新机场时，他定然注意到，与美军机场相比，日军的机场修建质量极为拙劣。早在1942年10月25日，宇垣缠海军少将便在日记中记载：“每逢大雨，约有十架飞机因滑行打滑受损。”这场建造更大型、更完善新机场的军备竞赛，最终被美国海军工程兵部队轻松拿下。

就在山本利用瓜岛战役后的战局间隙，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加固防御时，哈尔西也在为美军向所罗门群岛中部和北部推进的下一阶段行动整军备战。哈尔西坚定主张统一指挥，他主导了南太平洋空中指挥体系的重组——此前，由于特文宁少将率领的美国陆军第13航空队、海军陆战队航空队，以及此时已抵达战场的新西兰部队（配备柯蒂斯P-40“战鹰”战斗机中队和洛克希德“哈德逊”侦察机）同时参战，空中指挥体系陷入混乱。

除了参战部队所属军种、国籍各异，各类新式装备也大量投入战场：战斗机方面，除P-40“战鹰”外，还有洛克希德P-38“闪电”、钱斯·沃特F4U“海盗”、贝尔“空中眼镜蛇”，以及格鲁曼F6F“地狱猫”——这款战机是美军仍作为主力的F4F“野猫”的升级版；轰炸机则包括波音B-17“空中堡垒”、康索尔B-24“解放者”、SBD“无畏”俯冲轰炸机、通用汽车格鲁曼TBF“复仇者”鱼雷轰炸机，以及北美B-25“米切尔”中型轰炸机。

这支构成极为复杂的空中力量，其作战指挥权归属于所罗门群岛空军司令（COMAIRSOL）——这一冗长的缩写成为该职务的代称。为理顺南太平洋地区空军副司令米勒德·哈蒙中将，与所罗门群岛美国海军及海军陆战队航空队司令奥布里·费奇海军少将之间复杂的指挥与权责关系，哈尔西海军中将下达统一指挥的指令，最终促成了解决方案的落地：各方一致同意，作战指挥权归各军种自行掌握，所罗门群岛空军司令的干预需最大限度避免干扰常规指挥体系，其核心职责为战略规划与协同协调。令人意外的是，这套看似分散的指挥体系，成功规避了多数派系纷争的隐患，且运作效率极高。

美军在瓜达尔卡纳尔岛同步扩建机场设施，以容纳更多战斗机中队：不仅新建了四座空军基地，还打造了大型仓储设施，囤积了大量军火、汽油、被服和食品，为后续战役做准备。1943年3月，同盟国轰炸机对日军在巴拉莱、卡希利、肖特兰岛，以及新乔治亚岛西北海岸蒙达的机场发起零星袭击，同时持续侦察，逐步掌握了日军的兵力调动、机场及军事设施部署情况。

当侦察机拍到日军在布干维尔岛南部修建水上飞机基地后，美军于3月28日拂晓下令发起战斗机突袭：第70战斗机中队的兰菲尔上尉率领6架P-38战斗机出击，摧毁8架日军水上飞机。第339战斗机中队的雷克斯·巴伯——日后与兰菲尔联手击毙山本五十六的飞行员，在此次行动中遭遇险情：他的战机撞上日军舰船的桅杆，机翼损毁近3英尺，最终侥幸生还。不过截至3月底，即便计入此次战果，同盟国仅击落16架日军战机，而自身在所罗门群岛的作战中无一损失。

这一战果优势在所罗门群岛战役中只是短暂的插曲。4月初，山本五十六的伊号作战全面打响，日军随即大举反扑。图拉吉岛与瓜达尔卡纳尔岛之间的海峡内，美军运兵船、商船、补给舰和军舰往来穿梭，成为日军眼中绝佳的攻击目标。4月1日，日军轰炸机在“零式”战斗机护航下，对瓜达尔卡纳尔岛的美军目标发起大规模空袭，遭遇42架同盟国战斗机的拦截。经过三小时的空战，日军20架零式战机被击落，同盟国战斗机司令部损失6架战机。

在双方持续一周的零星轰炸后，驻守新几内亚海岸的同盟国观察哨发出预警：日军即将发起大规模空袭。总计160架日机沿所罗门群岛北部的“狭道”南下，同盟国悉数出动76架战斗机迎敌。此役，日军39架战机被击落，同盟国损失7架；美军此时已建立起成熟高效的飞行员海上救援体系，仅有第70战斗机中队的沃尔登·威廉姆斯少校阵亡。值得一提的是，第13航空队司令内森·特文宁准将也曾有过海上遇险的经历：2月初，他的座机在从瓜达尔卡纳尔岛飞往圣埃斯皮里图岛美国空军指挥部的途中迫降，他与14名同僚乘救生筏漂流六天后，被美国海军救起。

山本五十六还下令对新几内亚的美军机场发起大规模空袭。1943年4月12日——距他遇刺仅六天，三菱G4M1“贝蒂”轰炸机从拉包尔附近的武纳卡乌机场起飞，随行护航的有130架海军零式战斗机，以及来自“瑞鹤”“飞鹰”“隼鹰”号航母的65架零式战斗机，机群直指米尔恩湾，美军所有战斗机紧急升空迎敌。日军却使出调虎离山之计：空袭机群突然改变航向，直至穿越欧文·斯坦利山脉、飞向莫尔兹比港时，才被美军发现。肯尼中将亲临现场，见证了这场超百架战机参与的混战，他在记录中写道：“上午10点23分，日机出现在我指挥部视野中——45架轰炸机组成一个队形完美的密集机群……上方还有60至70架战斗机护航。”此役日军10架战机被击落，含2架战斗机，这是莫尔兹比港遭遇的第106次空袭，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美军预判日军会在次日（4月13日）空袭米尔恩湾，却并未等来敌军；而在4月14日，山本五十六下令发起伊号作战的最后一次空袭。此次出击的机群包含23架“瓦尔”俯冲轰炸机、44架“贝蒂”轰炸机，以及来自第11航空舰队和第三舰队的129架零式战斗机。最终，米尔恩湾仅有三艘美军舰船被击中，且无一沉没。日军却虚报了夸张的战果：声称击沉美军大型运输船3艘、中型运输船1艘，重创运输船6艘，击落同盟国战机44架。而实际战况为，美军仅损失1架P-40“战鹰”战斗机，防御部队确认击落19架日机。

这场战斗中，被肯尼形容为“金发挪威小伙”的理查德·邦德中尉崭露头角，他成功击落两架“贝蒂”轰炸机。向来推崇英雄与传奇的肯尼，当即吩咐下属：“重点关注这个叫邦德的小伙子。”在伊号作战的综合战报中，日军宣称取得了大捷，声称轰炸机部队击沉美军巡洋舰1艘、驱逐舰2艘、货船6艘、中型货船10艘，击落同盟国战机134架、击伤56架。日本天皇裕仁对此大为赞赏，下令：“速将朕的嘉奖传达给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令其再创辉煌战绩。”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肯尼对日本空军的战术运用和作战效能提出了严厉批评：“自战争最初数月起，山本便始终未能利用其数量和阵地优势，这对空军职业而言，是莫大的耻辱。”除少数几次大规模空袭外，日军的攻击多为零散出击，战机投入量极少。肯尼或许并不知晓，日本海军航空队无法发起持续的大规模轰炸，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后勤体系的薄弱——缺乏经验丰富的航空工程师和地勤人员，机场设施与设备也严重不足。

然而到5月底，美军的士气持续高涨。除击毙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外，同盟国在该月还获得了大规模兵力增援，特文宁得以安排飞行员轮休休整。这与日本空军“战至阵亡”的政策形成了鲜明对比：对裕仁天皇及日本高层指挥官而言，现役飞行员如同地面部队一般，都是可消耗的资源，直至其负伤或阵亡才会被替换。

瓜达尔卡纳尔岛此时成为美军所罗门群岛战役的休整基地，休整中的飞行员还可负责训练新来的战机乘员。1943年夏初，已有300余架美军战机部署至瓜岛，美国陆军航空队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机场设施扩建滞后，无法实现战机的合理分散部署。在亨利·阿诺德上将向“公牛”哈尔西海军中将提出抗议后，美军才划定了新的战机疏散区域。整个春季至夏初，瓜岛的物资储备持续增加，美军得以加大对布干维尔岛的夜间轰炸力度，而日军战斗机沿“狭道”南下发起的日间空袭，也成为每日的常态，日军的损失随之节节攀升。5月13日的一场空战中，日军16架战斗机被击落；至5月末，日军的空袭攻势明显疲软，而同盟国对布干维尔岛南部的空袭则持续加强——新配备50加仑副油箱的柯蒂斯SB2C“地狱俯冲者”俯冲轰炸机，作战半径得到大幅延伸。

尽管如此，6月初的侦察情报显示，日军在拉包尔的机场集结了225架战机，港口内停泊着约50艘舰船，显然在囤积物资，准备发起新一轮大规模攻势。但空战的交换比仍对同盟国极为有利：6月7日，日军发起大规模空袭，最终23架战机被击落，同盟国仅损失9架；除战机损失的悬殊差距外，关键在于所有同盟国飞行员均被成功营救，而日军飞行员则全部阵亡。6月12日的空战则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同盟国击落31架日机，自身损失6架、阵亡2名飞行员。不过短期内，日军的战争资源看似仍未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