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2日凌晨,板门店的山雾尚未散尽,一辆军车缓缓驶向中立区。车门打开时,一名面色蜡黄的中年军官被扶下车,他挺直脊背,朝北方行了个军礼——这是吴成德结束战俘生涯、踏上归途的第一刻。短短几秒,众人仅从干瘦脸庞与凌乱灰发判断,他比入朝时至少老了十岁。
回到时间起点。1912年盛夏,山西新绛县东庄院土房内传出婴儿啼哭,这个农家孩子被取名吴成德。家里只盼平安,他却向往外面的天地。25岁那年,山西军政训练班扩招,他交上唯一一张介绍信,开始了从乡间到战场的转身。1938年秋,他在娘子关前线写下入党志愿,之后参加百团大战,腿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弹痕。
抗日硝烟未散,解放战争已然打响。河津突击、晋中合围、太原攻坚,吴成德所在的纵队几乎场场在第一线。1948年底,他任一八〇师副政委,熟悉的人说:“这小个头,一上阵像把钢钉。”军部电文也提到,吴成德“长于攻坚,善于安民”。
1950年10月,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一八〇师在战争第五次战役担起西线主攻,1951年5月29日清晨,敌空中火力封锁补给线,部队被困于金城以北谷地。三天断粮,两夜雨,弹药见底。师党委决定分路突围。午后,吴成德骑马巡查,忽听山沟处传来惨叫:“政委,走不了了!”他勒马俯身,只见三百多名重伤员倚石靠树,氧气袋被割,绑带渗血。再走十里可望出路,可他停住。下一刻,他拔枪击毙战马,高喊:“同志们,我不走!咱们一起想法子!”枪声惊走山雀,也断了个人生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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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托山林,他带残部辗转打游击,白天潜伏,夜晚摸哨,靠野菜树皮充饥。十四个月,队伍由三百余人减到三人。1952年7月,美军搜山队以犬追踪,在一棵老栗树下发现奄奄一息的吴成德。此时的他,体重不足百斤,胡须与头发纠成一团。
关押地先在巨济岛,后转釜山监狱。美韩方面联手台湾当局,口头许诺“自由世界的高官待遇”,软硬兼施。审讯室里,美军军官摊开表格:“只要在这里签字,马上送你去台北。”吴成德只回一句:“痴心妄想。”这句中文让翻译愣住。敌人从此将他列为“顽固分子”。
遣返那天,志愿军代表几乎认不出他。车轮驶进开城集结区,迎接人员递来一双新布鞋,他却坚持穿着破草鞋,理由是“脚还没适应当干部那种宽皮鞋”。然而等待他的并非鲜花。次年初,个别部门简单化地给战俘贴上“叛徒”标签,1954年6月,吴成德被开除党籍、军籍,下放辽宁一处国营农场。有人好奇他为何不申诉,他淡淡地说:“组织会想明白,总不能永远糊涂。”
农场冬天极冷,积雪可没膝。吴成德每天提着铁锹上工,闲时翻看旧军报。文革期间,他和妻子在土屋里遭抄家,半箱泛黄军功章散落雪地。夜里,他冒雨步行十余里寄出申诉信,一连多年,从没中断。信里多数篇幅记录战俘营的顽抗细节——他要说明的仅是一件事:没有背叛。
1979年底,中央成立专门复审小组。1980年3月,山西省委工作人员来到农场,当面宣读决定:撤销原处分,恢复党籍,享受军级干部待遇。听完文件,他抿嘴许久,才说一句:“可算把兵带回来了。”随后便借钱买了几条烟,请全场职工喝茶,算是“还人情”。
重回家乡,新绛县老井旁,邻里围住他,嘘寒问暖。他在县武装部挂名顾问,平日帮乡亲修渠种树。八十年代初,希望工程在乡镇募捐,他把多年工资节俭攒下的四万元悄悄交给教育局,叮嘱负责人“别声张”。家人一直以为那些钱存在邮政储蓄,直到1996年才知道流向。
1996年3月6日清晨,运城军干所传出噩耗,84岁的吴成德病逝。去世前一夜,他仍倚床嘱托护士:“把我那本日记烧了,别让娃娃们多想。”灵堂内,朴素的松柏枝簇拥着花圈,薄一波的挽联写着:“赤胆忠魂,浩气长存。”通信兵低声报告,人们才知道,薄老特意强调“务必送到”。山西当地数百名老兵自发前来,轮流守灵。棺盖合拢时,有人轻声念叨:“政委,这回不再分散突围了。”
吴成德离开后的旧居,如今仍保留那把打光漆的木柄手枪;枪口微微上翘,仿佛在回响四十五年前那声决绝的“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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