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七日清晨,首都秋高气爽。授衔典礼的号角声在北京上空回荡,一批戎马倥偬的指战员昂首步入怀仁堂。身着新制军装的王义勋站在队列末端,他的肩章仍空着,却已难掩激动。几千里外,湖北通城的丘陵间,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农放下锄头,侧耳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实时播报,脸上闪过复杂神情。这两个人,二十三年前曾在同一面军旗下冲锋,却早已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把时间拨回到一九三二年盛夏。湘鄂赣苏区遭遇国民党第四次“围剿”,炮火不断蔓延,稻田与山地烟尘弥漫。为了补充兵力,中革军委决定把独立三师扩编为红十七军,番号新,任务重,军长张涛、政委叶金波、副军长方步舟随即到任。名册上,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湖北小伙——王义勋,时任三连副排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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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十七军建军不过月余,便在木石港、胡田畈等地接连打出漂亮仗,击碎敌军南北夹击的念头。连日捷报让前线情绪高涨,“十七军厉害”甚至传进了南昌的敌军总部。蒋介石恼羞成怒,立即策动第五次大围堵,集五个师、三个独立旅与航空兵,声称要把湘鄂赣根据地“铁桶”锁死。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初,苏区召开紧急会议,要求各部“多点出击,逐段割裂敌军”。其他主力已动身南下,十七军却按兵不动。临时军部帐篷里,参谋长紧盯地图:“张军长,我们再拖,敌人就会封死龙港要道。”张涛抿口浓茶,慢悠悠回答:“五天后再走,弟兄们得歇歇。蒋介石已是‘惊弓之鸟’,不必急。”这一句话,成为十七军命运的分水岭。
敌情瞬息。国民党西路军判断出红军行进方向,六个旅先一步布下口袋阵。王文驿狭窄的山谷里,机枪、迫击炮交叉封锁。十一月八日拂晓,十七军仓促冲锋,刚出树林便遭火网覆盖。排长王义勋冲到前沿,看见军长缩在壕沟里发抖,胸口忽生怒火。他高声吼道:“重火力顶上!二营向左翼突击,跟我来!”随后率残部向山坡最高点猛插,硬生生打开缺口。日落时,六百余人突出重围,其他一千多名战友永眠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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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惨胜换来的不是犒功而是清算。上级电令:张涛坐镇不前,延误战机,撤职查办。张涛自知难逃,连夜和方步舟带着几十名警卫溜出山口,随后投向国民党。几个月后,他改了姓名编入敌军某师,当上营长,却始终被视作“投诚分子”,每次开会站在角落,连开口汇报都被打断。
十七军损失过半,番号并入兄弟部队。王义勋因战时决断被任命为纵队政委,带着不足一个团的骨干钻进幕阜山开展游击。他熟悉那里的每条羊肠小道,时常夜袭敌哨,清晨又化整为零。三年里,他带人斩断国民党交通线一百余次,先后捉拿顽军军官三十多人。苏区老百姓逢年过节都把自家鸡蛋往他背篓里塞,嘴里说:“王政委,你守住了这片山。”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红军改编为新编第四军。王义勋被调任十六旅侦察大队长,奔走在敌后。他伏击过日军辎重,也护送过大批转移群众。常德会战结束那晚,他裹着半截棉袄坐在火堆旁,递给战友半截甘蔗:“忍一忍,咱们还得打到华北去。”那年,他三十岁。
反观张涛,依旧在国民党军中蹉跎。沦陷区的苦战让无数人头滚落,他每次接到“清乡”或“扫荡”命令就能拖则拖。有一次旅部下死命令要血洗乡镇,他竟请病假躲了过去。副官低声问:“营座,这么做能保得住吗?”张涛摆手:“少说话,枪口别对着自己人。”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似曾相识的内战阴云再次笼罩。解放区军民东进,华野主力屡克要地,王义勋已是某师政治部主任。苏中七战七捷,他带突击队从敌侧翼穿插,生擒多个团长。淮海总攻阶段,他同粟裕并肩夜勘黄邱集,一把虎纹手电筒至今仍陈列在军博。
张涛的队伍则一路败退。一九四九年初,他护送一个残缺营逃到江西小镇。听见长官下令撤向台湾,他默默脱下军服,塞给副官:“我不走了,回乡下。”副官惊讶:“那共军来了怎么办?”张涛望向远处青山:“种田,活路总有。”
十月,国庆的礼炮响彻云霄,新华广播把天安门城楼的宣告送到千家万户。通城乡邻聚在打谷场旁的收音机前,掌心泛着老茧的张涛听得出神,随后把草帽扣在胸口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一声继续弯腰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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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北京怀仁堂内,王义勋接过少将军衔命令。肩章上的两颗星在灯光下闪烁,他想到当年山谷里那一声“跟我来”,抬手敬了一个不算标准却异常坚定的军礼。
曾经同披一色军装,一人畏难而去,另一人逆流而上。选择只在一瞬,结局却隔了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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