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日凌晨,月色被骤起的阴云吞没,襄阳古城外的汉水迷雾翻滚。中原野战军第六纵队司令员王近山端着望远镜,眉头紧锁。对面山头的火光闪烁,炮声回荡,预示着这场即将改变荆襄形势的战役已进入胶着阶段。
襄樊之战按原定兵力部署为“二纵一军区”协同推进:王宏坤总指,王近山率第六纵为主攻,陕南第十二旅、桐柏军区部队为两翼。此前的老河口、谷城作战打得干净利落,十二旅抢先夺下谷城,割断敌退路,歼敌一千八百余人,赢得满堂彩。正因这一仗过于顺手,旅长刘金轩心气颇高,他对后续攻坚也跃跃欲试。
第二阶段转向襄阳、樊城。襄阳三面环水,南门外大山绵亘,守军三个团死扣高地。常规打法必先啃下南山,但王宏坤权衡后,确定“避实击虚”:让第六纵从西面连破琵琶山、真武山、铁佛寺三关,打通直插城垣的通道;桐柏二十八旅钳制东门;十二旅与三分区负责牵制虎头山等要点,不作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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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命令后,刘金轩却闷声不乐。虎头山仗着峭壁居高临下,若被敌固守,容易侧击我军攻城,他自忖“此山不拔,寝食难安”。傍晚时分,他擅自将炮兵向山腰推进,试图“先下手为强”。山口火力犬牙交错,火光映得半边天红透,六纵指战员也被惊动。
前线电话线一下子被拉得紧绷。作战指挥所里,王近山蹙眉:“十二旅怎么又打上去了?”参谋急忙汇报。王近山拿起话筒,沉声一句:“刘旅长,停止攻山,按作战令执行。”对面传来粗犷嗓音:“不打山,敌炮压着咱们,怎么冲城?”王近山火气上涌,两个人隔着电线一来一回,声音越来越高。
战友翻旧账就此爆发。刘金轩脱口:“抗战年间在晋南打襄陵,也是你说先打镇子、不理高地,结果被敌反包围,损失一个连!”王近山被激得一怔,牙关紧咬,径直把电话摔回机座,转身闷声一句:“老子不干了,撤!”他迈出两步又停下,显见只是恼羞怒发的气话。
当夜十点,王宏坤赶来前沿。天光昏暗,他拉着王近山的胳膊,低声劝:“大敌当前,谁也出不得这口气。”紧接着,他亲自拨通刘金轩电话:“虎头山暂缓,守制高点即可。主攻方向在西面,不得再违令。”刘金轩闷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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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破晓,六纵按计划自西门发起强突,攻势如风。琵琶山巍然难撼,却被二十四团夜袭占领;真武山守敌乍见我军夜色逼近,仓促应战,半小时即土崩瓦解;铁佛寺顷刻被火箭筒点燃,漫天烽火中,钢梯搭起,突击队跃墙而入。城内守军惊慌失措,分兵救援却踩中了预设的火力网。
与此同时,十二旅在南北两头架起假攻阵,迫击炮连续轰击,敌人误判主攻方向,重兵依旧固守南山未敢妄动。桐柏二十八旅于东门制造足够声势,外电台还故意放出“从东门猛攻”的密语,扰乱敌指挥。多点佯动与主突点互为呼应,襄阳守敌指挥链被切割。
七月二十二日午后,襄阳城墙被爆破数道豁口。六纵工兵排抬着炸药包掩至墙根,“轰”声震裂石块;突击营紧跟而上,插入敌军防线纵深。四小时后西门完全被控制,桐柏部队从东门里应外合。黄昏时分,白旗下城楼举起,襄阳宣告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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歼敌一万三千余,俘敌襄阳守备司令陈良相。总结会上,王近山与刘金轩并肩坐在简易木凳上,两人相视无言片刻,刘金轩含蓄开口:“老王,这回算你棋高一着。”王近山摆手:“扯平了,上次账一笔勾销。”屋里响起一阵爽朗笑声,淹没了前夜的火药味。
有意思的是,这场不期而至的争执并非单纯意气,而是两种惯用战法的激烈碰撞。刘金轩长期在秦巴山区作战,擅长釜底抽薪的拔点战术;王近山习惯以快速突破切割敌纵深。分歧之下若无及时统一,协同必然失调,襄阳城墙也许还要多流几日血。
值得一提的是,王宏坤的“权责分明”手法在此役功不可没。总指不下前沿,却通过前线指挥枢纽将命令层层落地,避免多头指挥的混乱。这种机制后来被沿用至淮海、渡江等战役,对部队组织效率影响深远。
战后统计,第六纵在襄樊两阶段共歼敌约一万六千,伤亡三千余;十二旅虽未强攻虎头山,却通过牵制消灭敌侧击火力点三百余,付出伤亡不足六百。数字对比,使“避实击虚”原则再度得到验证,也让刘金轩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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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这段插曲在军中广为流传后,外界却常把它演绎成“二王一吵就能摧城”的传奇桥段,忽略了背后严谨的情报、侦察和炮火配合。战争并非舞台剧,一线指挥员的每一次争论往往关系到几百条乃至上千条生命。
襄阳解放八天后,部队马不停蹄西渡汉水,直取樊城。樊城守军余悸未定,仅日夜支撑便举旗缴械。襄樊告破沉重打击了国民党在中原西段的防御体系,为晋冀鲁豫野战军顺利南下创造了宽阔通道,更催生了随后“淮海”一役的战场布局。
至此,王近山与刘金轩的“气呼呼”事件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也提醒后者:联合作战,既需信任,也需底线。若非及时沟通,局部僵局极易酿成全局失控。历史给出的代价,往往以鲜血书写,不容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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