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北京阜外心肺血管病医院的窗外细雨如丝。诊室里,医生低声对耿素墨说:“初步判断,李司令肺部恶性病变,需要立即手术。”闻讯的许鹿希握紧手中的病历本,瞳孔微缩,她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做过的那份统计——所有到过核爆心的人员身体情况一览表。表格上,李旭阁一直被她标注为“暂无异常”,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写着“也许是幸运?”如今,那个问号被现实无情抹去。
李旭阁的名字第一次进入许鹿希的视野,还要追溯到1964年盛夏。那时,茫茫戈壁滩上,一座刚刚搭起的简易办公室灯火通明。张爱萍向面前的随身参谋宣布:“经总理批准,你担任首次核试验办公室主任。”这位只念过四年小学的西北汉子愣住了,半晌憨憨地回答:“我怕耽误事。”张爱萍摆手:“胆子够大,心又细,这活儿非你莫属。”
三个月后,10月16日15时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上空绽放出耀眼光芒。爆心方圆几公里化作焦土,辐射探测仪的指针早已顶到极限。当天夜里,试验基地最亮的那盏灯仍在办公室窗口闪着。李旭阁摊开的,是写给中央的一份绝密快报。字迹歪歪斜斜,却句句关键。末尾附注:“建议尽快空中侦察爆心,高度三百米,时长十分钟。”第二天清晨,李旭阁自请出发。身披防化服、戴上防毒面具,他搭乘直升机在灼热的空气中盘旋,拍下了第一组核心照片。落地后,他摘下面具,脸上全是盐渍般的汗痕,却朝张爱萍竖了个大拇指:“确保无虞。”
同一时刻,北京西郊机场。邓稼先正登上一架返京的军机。他母亲病危,组织批准他立即回家探视。机翼划破长空,他的视线却停留在舷窗外的云层。这位刚刚在爆心指挥过一次全局的理论领衔者,胸中翻涌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对母亲最后一面的焦虑。晚间抵京,邓稼先冲进病房,紧握母亲冰凉的手。老人家昏迷中手指微动,似乎感知到儿子的到来。凌晨,心电图归于平线。长子未能开口告知那枚蘑菇云的故事,遗憾深埋心底。
从1958年接受“绝密任务”那一刻起,邓稼先与许鹿希的婚姻便被无数谜团包裹。家里电话响起,他常只说一句“临时出差”便匆匆挂断。孩子们纳闷,亲友抱怨,街坊偶有流言,甚至传出两人已分道扬镳。许鹿希不作辩解,她懂丈夫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只要门口那双旧皮鞋还会不定期出现,她就有耐心继续等。
1971年初冬,杨振宁踏雪来到上海,准备探望当年同窗。他把名单递给接待人员,其中赫然写着“邓稼先”。两人久别重逢,闲话当年,杨振宁忽而问:“听说有美国学者参与了你们的工程?”邓稼先沉吟片刻,扬声道:“先登机吧,改天详谈。”事后,他立刻写报请示,周恩来批示:“必须澄清。我国核武器完全自主研制,无任何外国人参加。”几封电报往返,疑云尽散。
1985年春,邓稼先被诊断为直肠癌。常规疗法对普通患者已有把握,可他长期暴露于放射环境,骨髓损伤严重。化疗第一周期结束,白细胞骤降,耳、鼻腔同时渗血。医生束手无策。6月,军委审阅医院报告后拍板:对邓稼先完全解密。1986年6月24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并列刊发他的事迹。报纸铺到许鹿希面前,她沉默良久,明白真正的告别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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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病房内灯光惨白。邓稼先气若游丝,却仍低声叮咛:“不能让别人把我们甩太远。”随后大出血,手温渐失。许鹿希泪目,却紧握丈夫手掌,直到心电监护线变直。护士轻轻合上仪器,她听见窗外知了声声,却再无回应。
丧仪结束,许鹿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另一项工作——追踪核试验前线人员健康档案。她将名单摊在书桌上,用红笔逐一勾画:某某,肝癌;某某,白血病;某某,骨髓瘤。名字旁的年月渐成灰色。唯独李旭阁一栏空白,她庆幸地写下“无恙”。直到2001年那张病危通知书递到面前,这一栏也画上了沉重的斜杠。
回到病房,许鹿希轻声对耿素墨说:“当年我真以为李司令是漏网之鱼。”耿素墨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李旭阁靠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却仍咧嘴笑:“当年试验,我们不去谁去?值!”一句话,平淡得像老兵常说的“完成任务了”。医生护士都沉默了,他们或许不理解辐射的概念,却被这份朴素的担当击中。
回想1964年到1970年,我国共进行十三次重大核试验,基地工作人员成百上千。防护体系逐步完善,但早期测算粗略,一线科研、军人承担了不可测的风险。资料显示,第一批进入爆心采样的人员,平均辐射剂量超过国际安全上限数十倍。那支队伍里,有年轻的火工技术员,也有先后两次空投预试没拉开伞、亲手搬拾碎弹片的指挥员。邓稼先就在那次事故中双手受照。相片只一张,他站在卡车前,面带倦容,却神情平和。
1980年代中后期,我国核试验总体防护已比首爆年代提高了数倍。然而积累损伤无法逆转。军内卫生部门启动随访机制,定期体检,统计结果保密保存。许鹿希凭着医学背景和家属身份,才得以接触部分数据。她的私人记录并非官方文档,却是那一代人的生命贴现表。
1999年9月,人民大会堂内金色穹顶熠熠生辉。两弹一星功勋奖章颁授仪式上,李旭阁着军礼服步入会场,胸前勋章与肩章交相辉映。列席者窃窃私语,多数人从未听说这位二炮司令曾深入核爆心。掌声响起,他只是肃立,行标准军礼。有人事后问起那段经历,他笑说:“军人嘛,关键时候顶上就行。”
2001年7月,手术室灯光亮了整整八小时。医师拉下口罩,轻声告知家属:“切除很彻底,但放疗化疗肯定要跟上。”耿素墨擦泪,许鹿希点头记录。过道尽头,老式壁钟指向凌晨三点。静夜中,走廊顶灯偶尔闪烁,像极了当年荒漠深处的信号灯。
时间在流逝,那些深埋于沙砾、尘封于档案的名字渐渐淡出公众视线。可在许鹿希的笔记本里,每一个日期都还活着:1958年邓稼先接受任务;1964年首爆成功;1971年周总理批示澄清谣言;1986年6月24日解密;2001年李旭阁确诊。严丝合缝,没有一句多余的修饰,只有冷峻的数字与结果。
“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李旭阁在病床前,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对来看望的老战友说出这句话。对方沉默片刻,回道:“老李,这话当年你也说过。”房间里响起低低的笑声,带着金属味的空气似乎也柔和几分。这段对话不长,却定格了两个年代的呼应——从枪林弹雨到核蘑菇云,从辐射计到病床监护仪,信念未曾改变。
截至2005年,许鹿希已收集到首批核试验核心圈人员的健康资料二百五十余份,肿瘤发生率远高于社会平均水平。她在扉页写下一行字:“记录不为质疑,只为铭记。”这句话,后来被李旭阁的亲笔题词补全:“铭记,是为了照亮前路。”
曾有人问她是否后悔让丈夫投身那项“看不见名字”的事业。她答:“他从来没想过别的路,那就没什么后悔。”说话时,她翻开那份早已发黄的报纸,日期赫然——1986年6月24日。透过玻璃窗,天色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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