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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2月22日凌晨,越北老街郊外的山谷雾气翻涌,能见度不到十米。54军161团七连连长陈晓成蹲在潮湿的泥地里,一张油纸名单被雨点砸出小洞,他反复数着那几个已经划红线的名字。五天前,七连从广西凭祥越境穿插时还是134人。短短几昼夜,穿过炮火最密集的坤子山口,八名弟兄倒在陌生的红土上。越军狙击点被摧毁,可战壕里还躺着自家兄弟的钢盔和血迹,陈晓成始终放不下。“来的时候134个,回去也得134个。”这是他临战前对全连说出口的一句话。没人想到,这句看似简单的保证,会逼得他后来拔枪顶住民工的后脑勺。事情要从更早说起。1978年秋,越军反复在谅山—友谊关地域挑衅,连夜袭击边民村寨,赶走侨民。北京多次警告无果后,2月17日拂晓,我边防炮群齐射,反击战打响。54军接到命令:两天内突破老街防御,切断越军第345师退路。七连肩负夜间穿插。为了掩蔽火光,全连只带干粮和弹药,御寒棉衣被留在集结地。越北山里昼夜温差大,凌晨不过七八度,战士们却只能裹着油布打盹。年仅27岁的陈晓成也冷得直哆嗦,可心里更凉的是越南这位“昔日战友”的背刺。抗美援越时,中国为越南援助价值两百多亿美元的物资。陈晓成记得父亲在信里说,那些年国内紧衣缩食,车间里灯火通宵,只为了把钢板、粮食和药品运过边境。如今子弹从当年的受援者枪口射来,不得不说让人心里五味杂陈。越军在坤子山一带修筑了交叉火力网。2月19日傍晚,七连遭伏击,战斗从黄昏一直拖到次日清晨。弹药箱撕开,灌木丛被机枪压低,空气里是芒果花与火药味混出的苦甜。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的陈晓成,用冲锋枪一个弹匣把敌人压到壕沟里,随后带人猛插敌后。那一仗,他们端掉了越军一个加强排,却也付出八名战友的生命。伤亡清点时,陈晓成蹲在地上,看担架抬来一个个裹着雨布的身躯。他攥着钢盔沿,没让眼眶里的泪掉下来,只说了句:“标好名,等撤时一起带走。”2月21日晚,团部下达收拢命令:各部队撤回国境线,伤亡就地掩埋。参谋长递来电台:“动作要快,别逗留,敌人可能反扑。”陈晓成“嗯”了一声,却没转身离开。他抬头望着北方的方向,喃喃一句:“说过带他们回家,不能黄。”他向团政委说明想把遗体全部背回的打算。政委皱眉:“命令是就地掩埋,夜路危险。”陈晓成只回了三个字:“请批示!”对话僵住,最终政委叹口气,给他调来一个加强排和二十多名民工,限时十二小时完成。抬尸体的木架子用缴获的越军工事木料改的,粗糙沉重。开拔不到两公里,民工们就气喘吁吁,脚步乱了。有个人嘟囔:“再走天亮,越军追上来咋办?”陈晓成解下大衣,猛地掏出手枪,枪口抵在那人后脑勺:“抬!累也得抬,今天不抬完,谁都出不去。”这一声吼震得众人心里一颤,再没人掉队。月色惨淡,木架吱呀作响,战士的遗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仿佛仍在行军。有人忍不住抽泣,另一些人干脆唱起《团结就是力量》,歌声淹没在山风里,却让夜行的队伍步伐整齐了不少。越军的迫击炮声在后方稀疏炸响,弹片贴着山坡呼啸而过。陈晓成几次让担架班就地卧倒,又催促他们爬起来继续前进。天亮时,队伍总算跨过板约河,踏上自己国土。二等功的喜报押后发,八具覆盖国旗的棺木却先一步登上卡车。凌晨的凭祥军用机场灯火通明,装棺的木箱散发着凛冽松脂味。医务所的老军医摘下老花镜,拍了拍陈晓成肩膀,低声说:“孩子,你做到了。”陈晓成嗯了一声,声音嘶哑,“兄弟们守了边关,咱们得守他们最后一程。”没过多久,部队总结。军区以“战时执枪胁迫民工,方法简单粗暴”为由,给他下了行政降一级的处分。通报念完,他在表格上签字,没有申辩。转身时,才轻轻说了句:“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干。”有意思的是,处分文件还没发到连队,烈士家属的感谢信就已经摆在了师部办公桌上。有人写:“多亏七连照顾,孩子安眠故乡,我们生死不恨。”那封信传到陈晓成手上,他看完后默默折好,夹进日记本。战事结束后,134人的七连拆分充编到各团。陈晓成转任营部参谋,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到一个新驻地,都会把烈士名牌挂在床头示意图旁,嘟囔着:“名单凑齐了,心里才安生。”时针拨回今天,芬芳的青松已长成小小树林,八块青砖墓碑整齐立在家乡公墓中央。大理石铭牌上,仍能看见淡金色的年号:1979年2月19日。老兵祭扫时常提起一句话——“愿世人都记得,那年春天他们背着枪也背着乡愁。”当年的军规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改变,但有些选择超越了条文。战士牺牲后回归故土,这条简单的要求,在陈晓成心里重得像座山。他扛起了,就再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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