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的江南水乡,暮春的塘堰漾着碎金般的波光,蒲草扶风,白鹅嬉水。一个梳着总角的孩童立在岸畔,明眸映着碧水,脱口吟出:“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二十字浅白如话,却勾勒出独属于东方的灵动诗境,让这个名叫骆宾王的义乌孩童,以神童之姿撞开了大唐诗坛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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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初唐四杰”之首,执笔能写风月,挥毫可讨乾坤;他从寒门才子踏入宦海,半生浮沉,一腔孤勇,最终以一篇檄文搅动天下,又在兵败后消失于历史尘烟。从七岁神童到花甲逆臣,骆宾王的一生,是才情与宿命的殊死博弈,是文人风骨在乱世里燃尽的悲歌。
神童降世,寒门才俊藏傲骨
骆宾王的降生,恰逢隋唐更迭后的文化复苏期。义乌骆氏家道中落,父亲不过是齐鲁一带的小小县令,虽无显赫家世,却给了他最纯粹的诗书启蒙。江南的烟雨灵秀,浸润了他的文思;寒门的成长境遇,早早让他读懂了世间冷暖。
七岁咏鹅的佳话,并非偶然的灵光乍现。彼时的初唐诗坛,还被宫廷绮靡之风笼罩,辞藻华丽却无骨血,而骆宾王的诗句,挣脱了格律的桎梏,取自生活,归于本真,像一缕清风刮过浮华文坛。这首童谣般的诗作,被乡邻传为美谈,也让骆宾王的才名顺着江南水网,飘向了中原大地。
少年骆宾王饱读诗书,胸藏丘壑,他在诗中写下“丈夫清万里,谁能扫一室”,少年意气直指云霄,立志要以才学辅佐帝王,开创盛世清明。可初唐的科举之路,从来都夹杂着门第与权势的枷锁,寒门才子想要出人头地,远比世家子弟艰难。
青年骆宾王远赴长安,先入道王李元庆府中做幕僚。道王惜才,屡次想破格提拔,可恪守礼法的他,坚持要通过科举正途入仕。他在府中蛰伏数载,打磨文采,静观朝政,终于等到麟德元年高宗泰山封禅的契机。骆宾王挥笔写下《为齐州父老请陪封禅表》,文辞典雅,情真意切,既颂帝王功德,又抒百姓心声,这篇表文递入宫中,终于为他换来了奉礼郎一职。
从九品的微末官职,与他的旷世才学相去甚远。站在大明宫的宫墙下,看着朱门高墙里的权力倾轧,骆宾王心中的理想之火,第一次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忽明忽暗。他未曾想到,这宦海浮沉的起点,早已埋下了一生坎坷的伏笔。
宦海沉沦,铁窗吟蝉泣丹心
奉礼郎的差事清闲却卑微,骆宾王不甘于碌碌无为,他辗转调任武功主簿、长安主簿,凭着一身才干步步升迁,也凭着一身耿直敢言朝堂事。彼时武则天逐渐插手朝政,重用酷吏,打压李唐旧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唯有骆宾王不肯缄口。
他数次上书直陈时政弊端,抨击权奸弄权,言辞犀利,毫不避讳。在封建皇权的规则里,文人的傲骨从来都是仕途的绊脚石。骆宾王的直谏触怒了武氏集团,罗织罪名、构陷下狱,一套冰冷的政治手段,瞬间将他从朝堂推入深渊。
幽暗的牢狱之中,蝉鸣穿窗而过,凄切悲凉。骆宾王披枷带锁,望着铁窗外的方寸天空,写下千古绝唱《在狱咏蝉》。“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秋蝉嘶鸣,恰如自己身陷囹圄的困顿;“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朝局险恶如露重风急,纵使心怀高洁,也难展宏图,空有呐喊却被权势淹没;“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这是文人的孤愤,是赤子的悲鸣,满朝文武皆明哲保身,又有谁能为他这颗忠唐之心辩白?
这场牢狱之灾,是骆宾王人生的分水岭。曾经的他,渴望以文辅政,做盛世良臣;出狱后的他,看透了武周政权的黑暗,心中的仕途理想彻底崩塌。他被贬为临海县丞,远离京城,偏居江南一隅,看着李唐宗室被屠戮,江山易主在即,郁郁寡欢的他最终弃官而去,仗剑漫游。
他走过江南水乡,看过楚地烟云,踏过塞北黄沙,足迹所至,皆是民生疾苦。底层百姓的挣扎,乱世将至的惶惑,让他对武周政权的不满愈发浓烈。个人的失意与家国的危亡交织,一颗反抗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生根,只待一个风起云涌的时刻,便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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檄文惊世,笔作刀锋讨乾坤
嗣圣元年,武则天废黜唐中宗李显,立李旦为傀儡皇帝,独揽朝政大权,屠戮李唐宗室,改唐为周的野心昭然若揭。英国公徐敬业在扬州起兵,打出匡扶李唐、讨伐武氏的旗号,天下义士纷纷响应。
漂泊半生的骆宾王,终于找到了愤懑与才华的归宿。他星夜奔赴扬州,加入义军,被任命为艺文令,执掌军中文书。此刻的他,已是花甲之年,白发染鬓,却依旧热血难凉,他要以手中笔为刀,讨伐这窃国女主,为李唐江山拼尽最后一分文人之力。
灯下铺纸,研墨挥毫,中国历史上最具气势的讨逆檄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就此诞生。这篇骈文,字字如刃,句句惊雷,开篇便直斥武则天“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揭露她入宫争宠、惑乱君心、屠戮宗室的种种行径,笔锋犀利,入骨三分。
转而笔锋浩荡,颂扬义军声势:“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百万雄师气吞山河;“暗鸣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义军之威撼动天地。文末一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振聋发聩,成了流传千古的呐喊,点燃了天下反武的怒火。
这篇檄文传至洛阳,武则天展卷细读,起初面露不屑,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骤然变色,惊问左右:“此文作者何人?”得知是骆宾王后,她长叹一声:“宰相安得失此人!”政敌的惋惜,是对骆宾王才华的最高赞誉。一篇檄文,让武则天心惊,让天下震动,骆宾王以文人之身,在初唐的政治舞台上,留下了最震撼的一笔。
可乱世争雄,从来不是文采能定胜负。徐敬业的义军缺乏谋略,兵败如山倒,扬州城破,起义昙花一现。徐敬业被部下斩杀,而执笔讨武的骆宾王,自此没了踪迹,成了初唐史上最大的谜团。
迷踪千古,诗魂不灭照千秋
骆宾王的结局,史书记载众说纷纭,给后人留下了无尽遐想。《资治通鉴》《旧唐书》言其兵败伏诛,铁血落幕;《新唐书》则载其“亡命不知所之”,留一线生机;民间更流传着他遁入空门、隐于禅林的浪漫传说。
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宋之问灵隐寺遇僧的故事。宋之问夜宿灵隐寺,吟出“鹫岭郁苕峣,龙宫锁寂寥”,却难续下句,一老僧脱口接道:“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诗句雄浑壮阔,惊为天人。后来宋之问才得知,这老僧便是隐姓埋名的骆宾王。
无论结局是血染刑场,还是遁世禅林,骆宾王的生命都在那场扬州起义后,彻底淡出了历史视野。他生为才子,死为谜影,用一生诠释了文人的风骨与坚守。
作为初唐四杰之首,骆宾王是唐诗革新的先行者。他打破宫廷诗的浮华桎梏,将诗歌题材从亭台楼阁引向塞北江南、民生疾苦,咏物诗托物言志,边塞诗苍凉壮阔,为盛唐诗歌的繁荣铺就了道路。《咏鹅》成了千年童蒙启蒙诗,《在狱咏蝉》成了咏物言志的巅峰之作,那篇讨武檄文,更是被后世誉为“千古第一雄文”。
他的一生,始于七岁的诗意烂漫,终于花甲的孤勇抗争。他有文人的才情,有义士的风骨,却生在了皇权更迭的乱世,才情被命运辜负,傲骨被现实磋磨。他像一颗流星,划过初唐的夜空,以神童之姿惊艳世人,以檄文之威撼动乾坤,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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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岁月流转,义乌的塘堰依旧有白鹅嬉水,灵隐寺的禅钟依旧声声悠扬,而骆宾王的名字,与他的诗文、他的风骨一起,刻在了华夏历史的文脉里。世人记住了七岁咏鹅的神童,记住了铁窗吟蝉的赤子,记住了笔讨乾坤的义士,更记住了这个在乱世里燃尽丹心,用悲剧一生书写不朽传奇的大唐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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