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仲夏,纽约肯尼迪机场的到港口传来一阵喧闹。一个剪着干练短发、拖着只有二十公斤行李的中国女人挤出人群,一抬头,对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星条旗轻声自语:“给我三年,如果没饿死,就在这块地上闯出名堂。”她叫耿莹,时年四十八岁,外交家耿飚的大女儿。旁人不懂,为何一位满头银丝的高干之女要跑到大洋彼岸从头再来,真正的答案必须从半个世纪前说起。
1935年秋,长征行至草地,24岁的耿飚把还在襁褓中的长女绑进马兜取道川北。枪声四起,他摸摸孩子小小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活下去。翌年到达陕北后,他被编入红大。石头黑板、石头凳子,荒凉得像史前洞穴。就是在那间“石器教室”里,他听刘伯承谈论婚姻:“打仗归打仗,革命也得有人传宗接代。”那番玩笑,后来变成人生轨迹。两年后,耿飚迎娶了庆阳女教员赵兰香。军礼简单,却节俭而炽烈。
抗战、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丈夫戎马倥偬,妻子亦在联络站、党校与后方医院之间奔波。夫妻聚少离多,家事常被托付给警卫员与老乡。耿莹留下的童年记忆,是战壕里呼啸的炮火声与父亲胜利后浑身硝烟的怀抱。等到1950年,耿飚接到周总理调令,摇身成了“外交新兵”。他忧心忡忡:“我一句洋文也说不溜。”总理拍拍他肩膀:“能打仗就能打外交,先上阵再学。”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极准——几年后,耿飚成为驻瑞典、阿尔巴尼亚等国的大使,是当时少见的“从战壕到使馆”的传奇。
外事无小事,家事却无法兼顾。耿莹在北京地质学院完成学业,随后十年扎进荒山野岭找矿脉。她攀岩、钻洞,脸晒得黝黑,同行的男队员常自叹不如。动荡年代,工作一变再变,她被调去制药厂,37块钱工资,一干十七年。婚姻没撑住,丈夫辞别北京南下无音讯,两个女儿成了她肩头的担子。耿莹咬牙拖大箱小箱往返学校、菜市口,耳边却总响起父亲的那句老话:“路是人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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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八十年代,沿海城市私营经济方兴未艾。耿莹揣了全部积蓄走向柜台,铺开塑料布,卖纽扣、卖打火机。第一次支摊,一件货也没开张,天黑了,她提着沉甸甸的纸箱回到出租屋,饿了一整天。她扯过一张报纸坐在地上写账:“赔六块二。”又写下一行字——“坚持”。第二天清晨,她踩着三轮车把货送到批发市场,终于卖出了第一笔。那一刻,她想起父亲在会场里和蔡文治剑拔弩张,又在病榻上艰难举手的场景,心底生出韧劲。
生意刚有起色,1988年中央一纸禁令,高干子弟不得私营。摊位被取缔,货物冻结,她只得关门。人到中年,前路被堵,换谁都会气馁。她却没有向家里张口,只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别担心,我还能翻身。”1990年底,她卖掉北京的旧车,筹齐路费,揣着不到两千美元赴美。离家那天,耿飚送到机场,话很少。他只握着女儿的手:“打不过就回来。”耿莹回握:“打得过就闯。”旁人听着像兵家对话,其实两代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落脚旧金山,她住在唐人街合租屋,睡的是上下铺,月租一百五十美元。英语只会“Hello”,剩下靠比划。第一份工作是在跳蚤市场卖老相机。美国朋友劝她先做唐人街的熟人生意,她偏要把摊子摆在白人区:“只赚自己人钱,长远下去路有多宽?”对方耸耸肩:“祝你好运。”第一周净亏。第二周依旧。第三周,她发现老外喜欢带故事的老物件,便把自家带来的旧明信片、连环画摆上桌,配上手写的小卡片介绍“War Memories from China”,当天就清空库存。经验是摔出来的。
1995年,她用微薄积蓄和银行贷款在加州纳帕谷外买下六亩荒地,种桃种李。管理得法,第三年挂果,小镇超市纷纷上门订购。有媒体好奇她的名片为何写着“Ying Geng, President”。她笑答:“在战场,父亲是军长;在商场,我也该有自己的军衔。”美国朋友说她“walk like a general”,她回一句:“三年前我才担心饿死呢。”
成规模后,她并未忘记父辈教诲。1998年,她发起“华夏文化遗产基金筹备会”,四年里东奔西走,联络侨团,筹款、选址、备案,忙得脚不沾地。朋友劝她悠着点,人到半百了,别折腾。她笑着摇头:“命运让我姓耿,这个责任躲不开。”
1999年初秋,急电传至加州——耿飚重病住院。耿莹推掉全部订单,飞回北京。在病房里,老将军气若游丝,却仍思念战友。电视里播放国庆阅兵,他微微抬手,五指并拢,手臂只举到眉梢。耿莹俯身,轻声说:“爸,您放心,我很好。”老人眼神清明,似在检阅队伍,又似在告别。
2000年6月23日,耿飚走完了九十一载征程。治丧会上,耿莹没有流泪。她抱着父亲的军装,心里默念:在战场,他冲锋;在商场,她接力。第二年春天,她重返加州,把果园收益的一半拨入基金,首期项目是敦煌研究院的壁画数字化。工作人员问她缘由,她指着父亲的黑白照:“他守过国门,我守一段文明。”一句话,恰如当年那句“如果三年没饿死,我就在美国横着走”,仍旧带着火线冲锋的味道。
多年以后,旧金山老摊贩提起那位说一口带京腔英语的“中国大姐”,总会做个横着挥臂的姿势,笑声朗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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