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九月十四日拂晓,北京西山薄雾未散。连夜赶回军委机关的叶剑英已经在灯下坐了整整五个小时,桌上摊开的电报一份接一份:空军三叉戟客机坠毁于蒙古温都尔汗,林彪死亡,被封存多年的暗线与人事安排全数打乱。对他而言,最棘手的并非陆海空,而是刚满十一岁的第二炮兵。那支握有战略核打击钥匙的部队,一旦出现真空或者摇摆,后果不堪设想。
回想半个月前,二炮司令员的位置依旧空着。几位备选者不是资历稍浅,就是与部队渊源有限。导弹部队不同于步兵团,既要懂战略又要懂技术,稍有疏忽便可能酿成大祸。叶剑英在厚厚的人事档案里翻找,忽然停在一份材料上:向守志,五十六岁,河南南阳人,红军入伍,三次受伤,曾任十五军军长。更关键的是,他在西安一手创办了炮兵技术学院,被誉为“导弹部队的教头”。
把时间拨回到一九五七年。那年,向守志放下师长军装,拎着一只旧皮箱去了高等军事学院进修。课堂上,美苏洲际导弹对垒的图表令他如坐针毡。中华大地刚从战火里站起,却在尖端领域落后数十年,他暗下决心:哪怕从头开始,也要摸清这门新战具。
机会很快到来。一九六〇年,周总理签发命令,西北荒城西安新建“炮兵学校”,主攻导弹与原子物理。向守志被点名出任首任校长。那会儿正逢三年困难,校园空旷、教员奇缺、伙食紧张。没有教授,他亲自写信向罗瑞卿请人;没有粮票,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给学员加餐;没有教材,他连夜画图写讲义。有人劝他悠着点,他抬头反问:“将来导弹起飞时,我们能说‘困难时期’就算了?”一句话堵得众人无言。
最早编成的二营,被他看作掌上明珠。新兵们在张家坪摸爬滚打,白天练装填,夜里啃白薯。向守志硬是给每人加了一个馒头,鼓励写下“六个月点火”的军令状。一九六三年深秋,茫茫戈壁上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划破长空,东风一号尾焰如金龙升空。那一刻,他拍红了双手也没感觉到疼。
同年冬,他奉命进京,出任军委炮兵副司令兼导弹部队建设负责人。原子弹、氢弹、运载火箭,一项项试验接踵而至,成功的礼炮震得人心发烫。一九六五年,毛主席钦点他为第二炮兵首任司令。可辉煌仅维系了四十三天,一纸电报自山海关机场发来——林彪否决任命,理由不明。向守志交权时只说了一句:“军令如山,服从。”随后被安排到野外工程指挥部,翻山越岭为导弹地下阵地选址。
命运的齿轮在林彪坠机后骤然反转。接掌军委的叶剑英考量再三,决定亲自去请这位“失意”的老将。可向守志愿意回炉吗?毕竟那枚被撤的痛点还在。为了稳妥,叶帅先让秘书约在西山小楼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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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深冬的一个午后,炭火正旺。叶剑英放下手中《孙子兵法》,抬头便见向守志立正敬礼。“叶副主席!”声音依旧洪亮。叶帅摆摆手,示意坐下,随口一句:“二炮主官,非你!”简练却分量千钧。向守志沉默片刻,低声回应:“我愿尽责。”这寥寥数语,仅十余字,却标志着二炮领导权的再次回到他的手上。
可真正接任,他犹豫了。离开前线七年,技术日新月异,他自认落伍,请求只担任副职。叶帅笑着递过一摞厚厚文件:“先看,再答复。”四个月里,向守志埋首资料,跑遍试验场。终于,他挑灯夜读后,在一张请战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六日清晨,向守志身着新制蓝呢将制服,迈进万寿路二炮机关大门。墙上“常备不懈”四个大字迎面而来,他略停片刻,随后直入作战室。第一道命令,不谈人事先抓安全;第二道命令,复查全部发射流程;第三道命令,清查导弹库保密制度。几十年后,参谋们回忆,那是一次让全军都松口气的整顿。
他不仅纠偏,更着眼未来。提出“技术骨干先人才化、阵地布局向地下化、指挥体制扁平化”的思路,从山西大山深处到东南沿海岛屿,新型井道和可机动发射场在悄悄拔地而起。与此同时,他恢复了西安母校的对口输送机制,把最优秀的本科生直接送进实战旅,打通了科研与部队的血脉。
一九七七年秋,向守志因健康原因改任顾问,身后的二炮已拥有数型中远程导弹,警卫祖国大门的“长剑”悄然进入昼夜待战状态。同僚总结他的性格,只有十二字:“能忍能冲,懂行懂兵,苦心孤诣。”这句话后来刻在他西安故居的石壁上,提醒后来者:一支立国之兵,离不开沉潜者的执守;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往往是那些懂专业又讲担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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