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成都蒙着细雨。55岁的黄茂才捂着胸口,攥着申诉信在省高院走廊里来回踱步。这已是他第七次递交材料,字迹一遍比一遍清晰,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够证明清白的“武器”。
要说这封信的故事,得把日历拨回二十七年前。1951年4月的一天,合江县小学的钟声刚敲过第三节课。讲台上的黄茂才正领着孩子们朗读《木兰诗》,忽然几名公安闯进教室,将他带走。
“你涉嫌参与国民党特务组织,杀害革命烈士江竹筠!”冷冰冰的手铐卡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他几乎瘫软,脑子里却只剩一句话:怎么会把我也算进去?
押到看守所后,漫长的审讯接连不断。案卷里,写着他曾是“渣滓洞看守”“行刑刽子手”。面对堆成小山的口供,他越辩越乱,愤怒、恐惧、委屈交织。最终,军事法庭一句“死刑,缓期二年”把他推向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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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日选在1951年九月。押赴刑场时,黄茂才在卡车上喊哑了嗓子:“我没害江姐!我帮过她!”一句话,把负责押解的公安怔在当场。经验告诉他们,这类死囚往往或自暴自弃,或紧闭双唇;如此声嘶力竭,显然另有内情。
队伍折返。案子重新翻卷,却仍找不到硬证。死刑改成无期,他被押往川北劳改农场。日子单调,黄茂才却主动给管教写长篇回忆,把1947到1949年的渣滓洞细节一点点摊开:哪天谁被提审、暗号怎样传递、自己怎样偷偷递过半块地瓜。
1964年秋,他获得减刑释放。走出高墙,迎面仍是冷眼。“看守江姐的特务”五个字,比镣铐更沉。黄茂才租住在破旧的祠堂角落,白天教识字班,晚上摊开旧报纸誊写材料。有人路过指点,他装作没听见。
他的故事并非始于1951。1925年,他生在泸县农村,穷得叮当响。十三岁辍学下田,十五岁被父亲送进刘家地主院做杂役。读过几本《幼学琼林》,写得一笔好字,被当作“秀才雇工”,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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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长。1944年春,国民党拉壮丁,乡里上了黄榜,黄茂才就在其中。训练营只学了半月,他被派去看守渣滓洞。那地方阴冷逼仄,墙壁终年渗水,枪托木柄上全是霉斑。他以为能混口饭,却没想到会遇到江竹筠。
江姐到来是1948年六月。登记簿上写着“嫌犯:江竹筠,年二十七”。那天黄茂才第一次抬头,与她对视。沉静,瘦削,目光像火。晚饭后,值班室的老队长喝着川北老窖,拍着他肩膀嘀咕:“离那些共产党远点,免得惹祸。”
夜深灯暗,他还是忍不住去了女牢门口,低声问:“缺啥?”江姐只要了一支铅笔。自此,每当换班,他都把截成半寸的铅芯夹在饭盒缝隙里递进去。有时是报纸边角,有时是盐巴。
1949年11月27日凌晨,枪声响在白公馆山坳。国民党败退前的疯狂屠杀让渣滓洞成了血窟。那时黄茂才已被遣回老家,消息传来,他整整两夜没合眼。邻居只当他在为国民党伤亡叹息,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新中国成立之后,历次镇反行动把潜伏特务一批批揪出。由于看守名册上赫然写着“黄茂才”三字,他被列为重点对象。档案显示:渣滓洞看守、进步犯人全部遇害,因此他被认定“难逃干系”。
1965到1977年,他几度申诉未果。转机出现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档案清理,地方公安发现口供里多是推测,没有直接指证。调查组派员走访幸存者,终于找到了曾紫霞——当年的狱中联络员,如今是华西医科大学教授。
“黄茂才不是特务,他冒险给我们送药送纸。”曾紫霞在证明信上写下这句话,又加了一句:“如果没有他,许多同志难以坚持到解放。”
信送到省委统战部,又转军区、公安厅。数月后,《关于黄茂才历史问题的复查结论》下达:其人在渣滓洞期间暗中帮助中共地下组织,多次传递情报,属有功行为,应予平反并记功。
批件递到合江,那天正好仲夏。基层干部来到学校宣读文件,几十名学生愣愣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先生。黄茂才站起,摘下花镜,声音发抖却清楚:“谢谢各位,我只是做了良心事。”
有人问他当年为何在刑场高喊。黄茂才笑了笑,抖开袖口,露出还未褪色的绳痕:“那不是求生,是怕江姐的名声被我连累。”短短一句,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雨声敲瓦。
平反后,他拒绝了安排到县文化局的调动,仍回到乡镇中学。课间,他常拿出那截半寸铅笔,给孩子们讲渣滓洞的夜色、江姐墙壁上刻下的“粉碎敌人阴谋”的几行字。
1984年秋,他在授课时突感胸闷,倒在黑板前。手里攥的,依旧是那根早已褪色的铅笔芯。有人说他临终前轻声念了句:“总算没负她。”村里老者提起此事,总用“命硬”“心正”来形容。
多年后,渣滓洞旧址前立了一块石碑,上刻二十五名烈士姓名,旁边附注:黄茂才——渣滓洞联络员,曾蒙冤二十七载,后获平反记功。游客驻足,常被这一行小字吸引,却鲜有人知道背后那场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误会与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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