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七日清晨,昆明的滇池尚飘薄雾,东陆苑里梧桐滴水。云南大学中文系教授张若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案头书页间唤起,她没想到,来访的竟是省委统战部的陈方,开口便是一句意味深长的提示:“早八点以前,贵客就到,切记勿张扬。”
简短嘱咐后,陈方离去。距离约定的时间不足一小时,张若名与丈夫杨堃对视片刻,默默换上最朴素的中山装。院子里吊兰摇曳,白玉兰开得正盛,却也难掩两人心中的波澜:二十余年未见的那位“贵客”,是共和国总理周恩来,他特意从赴万隆会议途中抽身,绕道昆明。
人未至,昔日记忆先至。时间拨回到一九一六年,天津第一女子师范。那时的张若名留短发,讲一口顺溜的法语,谈论《自然辩证法》能眉飞色舞。新入学的邓颖超与她同班,常把目光投向坐在靠窗的那位“豪侠姐姐”。课堂之外,风云已起。
一九一九年的“五四”,把南开中学毕业的周恩来与这群女学生拉到了一起。游行、请愿、演讲,激烈得像海潮。九月,周恩来和张若名共同发起“觉悟社”,立规矩:男女各半,人人得写下“十六字”誓词。那时的他们都自号“独身主义者”,眼里只有救国,没有私情。
理想烧得越旺,命运考验越狠。十二月的一次示威,他们双双被捕。高墙内见不着面,只能靠守卫递信:“望你多保重,静候春来。”周恩来把《军中日记》稿本托付给她,她把牢狱日记塞进他手里。半年后大狱开门,风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
出狱不足一年,百余名学子踏上“爱克赛尔西奥号”驶向法国。张若名先到马赛,周恩来后至里昂。码头重逢,他们通宵长谈,靠在船舷看海。那一夜,革命与爱情不再冲突,彼此的名字多了一层热度。两年后,中国少年共产党在巴黎成立,两人同列发起人,夜里讨论《共产党宣言》直至天明。
可情感的路并不随人心而直。到了一九二四年,法国警署的盘诘、党内的阶级出身审查、同侪的激进策略,让张若名心力交瘁。数封辩白书得不到回应,她索性关上门,对外宣布退出组织。周恩来劝道:“困难在眼前,路在脚下。”张若名摇头:“我想先做学问,再谈战斗。”
信念分岔,爱情随之止步。周恩来后来对侄女周秉德解释:“我的路只能向着革命,她那时更爱学术。”言辞平静,却藏不住黯然。自此,一封正式的诀别信,了断了他们的私情,也拉开周恩来与邓颖超并肩生涯的序幕。
一九二八年夏,莫斯科归来途中,周恩来悄悄在里昂停留。为保安全,他戴白呢帽、墨镜,自嘲像个热带游客。傍晚,他低声在女生宿舍窗下唤:“若名。”张若名推窗,只见那熟悉的身影。两人就近钻进小咖啡馆,灯影晃动,苦咖啡微凉。周恩来递过一张合影:“我已成家,邓颖超向你致意。”张若名听完,沉默片刻,只说一句:“你们要活着回来。”
那夜之后,海峡与战火把两条人生线拉得更远。张若名在中法大学完成博士论文《纪德的态度》,获评最佳论文;三十年春,与同窗杨堃在巴黎市政厅简单登记,二人约法三章:潜心人文,不涉政党。翌年归国,受聘北平中法大学;战争逼近,他们仍在讲堂守着法文与诗学。
抗战、内战、政权更迭,北平四合院几度换主。一次傍晚,保姆说:“今天有位王先生来访,戴呢帽,说感谢您旧日帮助。”张若名心里微颤,问了又问保姆相貌细节,越听越像那位南开同窗。可那人没留下只字片语,身影也再未出现。她将这段悬念悄悄压进书页,与《包法利夫人》同放。
一九四八年秋,因局势紧张,云南大学校长闻一多旧部致电相邀。张若名夫妇搭川滇线飞机,到昆明执教。课堂里,她依旧用纯正法文讲解纪德、左拉,中文系学生戏称她“罗兰夫人”;课后她捧起《资本论》默默翻阅,仿佛在补一场迟到的功课。
再说回一九五五年的春访。早八点,省委小楼暖壶刚开,周总理推门而入。见面礼很简单,一声“若名,好久不见”,却像电光打在记忆深处。杨堃握手时,周总理笑道:“在巴黎那一面后,我就知道你们成双了。”随行的陈毅风趣插话:“文学博士与社会学博士,这在巴黎也算金童玉女。”
寒暄后,四人各谈其所长:民族问题、法兰西文学、滇西彝族调查、亚非会议筹备,话题跳跃,却无一离开国是学术。临近中午,警卫敲门提醒时间。周总理起身,郑重其事地说:“小超再三嘱咐我,向若名姐问好。她一直惦记着你。”张若名笑了,回敬一句:“代我向她问声平安。”短短一句,却抵得过岁月。
玄关处握别时,周总理忽然问:“愿不愿意回北京?”张若名和杨堃相视而答:“听从组织安排。”他点头,叮咛两句:“教书是铺路,也是战斗。多读原典,少些客气。”话音未落,人已上车,车尾溅起细尘,向滇池方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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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档案显示,张若名夫妇于一九五六年调入北京中国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从事法语文学翻译与比较文学研究。她没有再见到周总理,却常收到邓颖超转来的简短问候卡片,字迹遒劲,却总署“七妈”。
世事难料。七十年代初,张若名在北京协和医院住院时,还保留着当年狱中与周恩来互换的小册子。护士姑娘赞叹其保存完好,她只是淡淡一笑:“这是青春给我的礼物,也是中国给我的考卷。”
故事到此,波澜已尽。一段相知始于五四的革命情谊,经硝烟、隔海与政潮考验,最后停在昆明小楼与北京病榻的几个温声问候中。张若名的学生回忆,老师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一句法语:“La vie est un combat.” 生命即战斗——她深知,也有人把这短短四字化作毕生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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