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春天的乌江北岸,夜色压在山岭上,风一阵紧过一阵。一个衣衫单薄、脚步有些踉跄的红军干部,摸索着向前走,停在一户山民门口轻轻叩门:“同志,打扰一下,想问个路。”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跨入的,不是普通的农家院,而是一条绝路。
这名干部,正是中革军委二局副局长、红军总政治部副秘书长——钱壮飞。那一夜的遭遇,几十年里始终沉在山谷里,无人知晓。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贵州金沙县的调查材料,才一点一点把真相翻了出来:这位曾在上海风雨之夜挽救党中央于生死边缘的特工英雄,并不是简单“失踪”,而是死于一双贪婪而无知的手。
一、从“胡广奇”到“三人小组”
回到更早一些的时间,才能看清这条命运轨迹是怎样被推向悬崖的。1931年4月下旬的南京,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里,电报机“嗒嗒”作响,一份从武汉发来的密电被译出,大意是:重要对象顾顺章已被捕并自首,掌握上海中共中央机关和领导人住处,三日可全部肃清。
看过电文的人,背脊发凉。翻译电报的,正是潜伏在调查科里的机要秘书——钱壮飞。要弄明白这份电报的分量,得先提到另一个人:顾顺章。
顾顺章,原是中共中央情报工作负责人之一。早年在上海南洋烟草公司制烟厂里当工头,平时爱舞刀弄棒,出入戏园武场,不少人只知道他“能打”,不知道他有另一层身份。他曾用“胡广奇”的艺名在上海大世界公开表演杂技,还在工潮汹涌的1925年“五卅运动”前后加入工人斗争队伍,被上海总工会注意到并加以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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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他受中共中央派遣,与陈赓一道赴苏联,专门学习政治保卫工作。1927年在周恩来领导的上海工人武装起义中,他担任纠察队长,算得上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拨人。后来周恩来着手创建中央特科,顾顺章参与筹备,出任行动科长,一时间风头很劲。
叛变之前,顾顺章已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熟知组织机密,尤其了解中央特科的骨干力量——其中就包括李克农、钱壮飞、胡底组成的“三人小组”。这样的身份,一旦“自首”,后果可想而知。
这边顾顺章在汉口落网后转身投敌,那边在南京的特务头目徐恩曾,还不知道这枚“棋子”已经翻面。徐恩曾出身优越,家境殷实,人却不怎么把精力放在具体工作上,更热衷吃喝应酬、招权纳势,于是干脆把许多要紧事务交给机要秘书去办。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1929年年底,钱壮飞受党组织派遣,打入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凭借谨慎稳重的作风,很快取得徐恩曾信任,成为最贴身的“机要人员”。从表面看,他不过是个替长官跑腿整理文件、翻译电报的秘书;可在地下战线的角度,他掌握的,正是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心脉。
有意思的是,徐恩曾为了扩充特务队伍,曾专门交代钱壮飞,让他物色合适人选。这个机会,对中共中央特科来说,价值难以估量。经由秘密联络,钱壮飞及时将情况报告给李克农,由李克农向中央特科作了详细汇报。
当时由周恩来主持的中央特科,认真研究了这一新局面。鉴于钱壮飞已打入要害部门,并获得徐恩曾充分信任,完全具备进一步拓展工作的条件,遂作出一个关键决定:批准利用徐恩曾“要人”的机会,由李克农、钱壮飞、胡底三人共同潜入国民党最高特务机关,从事长期隐蔽斗争。
为便于统一领导,特科决定三人组成一个党小组,直属中央特科,由李克农任组长。就这样,这支极其精干的小组,站到了情报战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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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截住一份电报,救下一座机关
时间推到1931年4月25日前后,风暴来得很突然。
顾顺章在汉口被捕,旋即叛变,很快就向国民党方面交代出大量党内机密。他曾在中央特科担任要职,了解上海中央机关的秘密住址,知道中央领导人的活动规律,也很清楚地下交通、联络方式,只要他张口,敌人就能顺藤摸瓜,直插上海的心脏地带。
不久,这些情报以密电形式,由武汉发往南京,再转向上海。那天,徐恩曾不在机关,大概又忙于交际应酬去了,电报自然落在机要秘书手里。
电报一译完,纸面上寥寥数行,却如同一把刀悬在头顶——“三日之内肃清上海共产党机关”。钱壮飞盯着电文,心里极为清楚:一旦这份情报按常规程序处理,立刻会被转发到负责上海行动的特务机构,大规模搜捕就在眼前。上海的中共中央机关、中央领导人,很可能在短时间内被一网打尽。
时局不等人。情报工作出身的人都明白,有时候多拖一刻钟,局面就会翻个个。钱壮飞当机立断,没有走任何“请示—批示”的表面流程,而是悄然将这份密电“截流”,并迅速设法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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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他联系上了在上海的亲属刘杞夫。两人短促地说了几句,几乎没有寒暄。“这件事,十万火急。”钱壮飞反复叮嘱,又亲自驾车把刘杞夫送到火车站,务求把情报尽快送达上海中共中央特科。
试想一下,当时的上海,表面上灯红酒绿,实则暗线交织。一旦敌人按电报所说的节奏行动,中央领导人和机关的处境有多危险,不难想象。正因为这一份被截下的电报很快送到周恩来等人手里,中央机关以及大批党的干部,才能在最紧要的关头迅速转移,躲过一场几乎可以毁灭整个中央领导层的灾难。
毛泽东后来评价这件事时,曾明确提到李克农、钱壮飞等人的功劳,说得很直接:如果没有他们,当时中央许多同志,包括周恩来在内,很可能已经不在了。评价不算多,却分量极重。
顾顺章叛变后不久,国民党特务机关才意识到内部有问题。徐恩曾发现重要电报“迟迟不到位”,又查知钱壮飞行迹异常,立即下令在上海各站口布置军警、便衣,准备拦截这名可疑人物。
那一天,上海火车站的月台上站满了军警特务,眼睛紧盯着每节车厢的出入口。照计划,只要那位戴礼帽、穿长袍、戴茶色眼镜的机要秘书出现在站台,一定跑不了。
列车拉着长长的汽笛冲进车站,气浪卷着蒸气四散开去。军警分头涌向车厢门口,一边大声喝问,一边检查旅客证件,忙乱了好一阵,却始终没找到目标。许多参与这次行动的人,恐怕都想不明白,明明掌握了线路和时间,人怎么就“不见了”。
事实是,钱壮飞早就猜到这一手。当列车尚未抵达上海,他就提前在真如车站下车,再雇一辆出租汽车,塞给司机一叠钞票,只说一句:“快。”汽车当即加速,沿着并不引人注意的小道,绕开车站外围的包围圈,驶向安全的联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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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在周恩来的安排下,钱壮飞秘密撤离,转往中央苏区。他换下了在南京的身份和装束,却没有从危险位置上真正“退下去”,只不过从白色衬衫回到灰色军衣,从办公室走进山林战场。
三、长征路上的隐蔽身影
到了1934年下半年,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被迫实行战略大转移。1934年10月,中央机关和中央红军主力从江西出发,踏上后来被称为“长征”的征途。在这种全线机动、敌人重兵堵截的环境里,情报工作依旧是生死攸关的一环。
此时的钱壮飞,已经是中革军委二局副局长,同时在红军总政治部担任副秘书长。表面上看,他不是拿枪冲锋在前线的指挥员,但他手里掌握的敌情资料,却直接关系到整支红军的行动方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需要极高心理素质的岗位,每一份情报都可能牵动千军万马的命运。
长征初期,中央红军面对的情况极为复杂,国民党军队采用“围追堵截”的办法,在各条线路上设防。为了摸清敌军兵力部署、后勤供应和机动意图,军委情报部门昼夜不停地工作。钱壮飞身患疾病,身体本就不算强壮,在长时间行军、翻山渡河中愈发吃力,但他依然坚持跟着部队前进,一边处理情报,一边绘制敌军行动图表。
资料显示,在四渡赤水前后,他和同事们根据截获、侦听到的情报,对川滇黔一带的敌情进行了反复梳理,用图表的方式呈报给中革军委。这样一来,毛泽东等人可以更加直观地把握敌人兵力的空隙,巧妙利用地形,反复穿插。四渡赤水之所以能迷惑对手,与这种看似枯燥却极关键的情报准备密不可分。
1935年3月22日,中央红军各军团第四次渡过赤水河,成功摆脱了部分追击之敌。但敌人并未就此罢休,仍在川南、黔北地区布置重兵,企图堵住红军向西、向南的去路。为进一步扰乱敌军判断,中革军委决定在之后的行动中做一番“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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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3月28日,毛泽东和中革军委审时度势,作出重要决定:留下红九军团在乌江北岸活动,伪装成红军主力,以一系列虚实结合的动作牵制敌军;而中央红军大部队则迅速南渡乌江,力图把敌军甩在身后,再谋西进云南,经金沙江上游地区进入川西。
这个安排,说起来不过寥寥数句,在实际操作上却异常复杂。红九军团要表现出“主力还在北岸”的假象,就必须频繁变换位置,与敌人拉扯周旋;而军委纵队及中央机关要迅速南渡,又受制于乌江两岸地形险峻、渡口有限、人马众多等实际困难。在这样的关口,情报部门仍需维持运转,随时为军委提供各方面的敌情变化。
钱壮飞此时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长时间行军、加上疾病折磨,使他时常陷入极度疲惫之中。不过按当时同事们的回忆,他仍旧坚持工作,经常彻夜不眠,校对情报、整理图表。对于这样一位曾在上海惊心动魄的地下斗争中出奇制胜的人来说,长征路上这种日夜不停的操劳,是另一个形式的“隐蔽战线”。
1935年4月1日,中央红军大部分队伍南渡乌江后,在西峰、流长一带集结。就在此时,人们突然发现:负责军委情报工作的副局长钱壮飞,不见了。
在那样一个节骨眼上,队伍正处于战略转移的关键阶段,部队要迅速机动,不能长时间停留。周恩来得知这个情况后,立即派出部队沿路搜索,希望尽快找到这位重要干部。搜索持续了两天,却没有任何结果。既没有找到人,也没找到可靠的目击线索,一切像是被雾气遮住。
多年来,关于他在乌江北岸“失踪”的说法,曾在不少回忆录和地方讲述中出现。但在当时的红军指挥机构内,对他的具体下落,确实没有明确掌握。战事紧迫,红军主力随即继续西进,而关于钱壮飞的消息,停留在那句模糊的“失去联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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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梯子岩的夜路与迟到的真相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新中国成立之后。随着地方党史、民政部门的工作逐步展开,各地开始系统搜集红军长征途中的遗迹和烈士情况。一些被埋在山林深处的故事,这时才有机会重见天日。
贵州金沙县地处乌江上游北岸,山势陡峭,沟壑纵横。梯子岩一带,崖壁如刀削,林木密布,是长征时红军经过的区域之一。当地群众口口相传,早年间曾有一名红军干部在附近牺牲,被就地掩埋,后来立过一块“红军烈士之墓”的碑石,但烈士姓名,一直说不清。
随着调查深入,有关那位“无名红军”的细节一点点浮现出来,线索逐渐指向1935年春天的某个夜晚。
综合地方档案和群众回忆,可以拼接出当时的大致情形:1935年3月底,钱壮飞随中央红军二渡乌江。其间因敌机轰炸、地形复杂等原因,他与主力部队失去联系,被迫独自沿着红军行进的大致方向前行,准备在前方与队伍重新会合。
那一片地区,山高林密,多是羊肠小道。梯子沿渡口附近,山势极其险峻,崖壁下就是乌江激流,常人白天行走尚且费劲,夜间更是步步惊心。钱壮飞在这样的环境中摸索前行,既要防备敌人,又要注意地形,加上身体本就虚弱,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夜色渐深,他看到山脚下有灯火微微闪动,判断那应是一户人家,便冒着风险前去问路。这一步,他无法不迈,也几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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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主姓黎,名从山,是当地一名山民。按后来的口供和群众反映,这个人平日贪财,好占些小便宜,却缺乏对红军的基本了解。当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孤身一人,又带着包袱和手枪,心思立刻起了变化。他表面上装出热情相待的样子,一边招呼进屋,一边打量来客的衣着、神态。
“往梯子岩去,从哪条路走合适?”钱壮飞询问时,眼神仍在地图与山形之间来回思索,大概还在盘算怎么才能尽快追上部队。黎从山则装作熟门熟路,主动说可以“带路”,建议趁夜赶一段,更容易避开外面的危险。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山上走。道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脚下是时宽时窄的小径。走到靠近江边的一处悬崖时,视线已经非常有限,只听得见下面水声轰然。就在钱壮飞停下脚步,俯身辨认前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趁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黎从山从后面狠狠一推,将人直接推下悬崖。紧接着,他又搬掷石块砸向崖下,直到再无动静,才下山搜拾行李、手枪和其他随身物品。这样的行径,既残忍,也极其短视。
对于那名山民来说,他也许只是打劫了一个“陌生过路人”;但从历史的角度看,他在黑暗中结束的,是一位在党史上屡立奇功的情报干部的生命。钱壮飞之死,不是在战场正面冲杀中中弹倒下,而是被一个出于贪欲的普通人推向深渊,这一点多少令人唏嘘。
事后,当地群众在山下发现了遗体。看到对方穿着红军服装,身边还有部队用品,大家这才意识到,这是走散的红军同志。那时,敌情仍紧,局势未定,群众只能在附近的岩石下就地掩埋,立一处简单的坟冢,以“红军烈士”的名义表示敬意,却不知道他的姓名和来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墓一直保留着,村里人提起“红军墓”时,多半只当作长征年代留下的一段印记。直到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大量档案解密、回忆录整理,以及地方调查的深入,才逐渐有人把梯子岩一带的那位“无名烈士”,与1935年春在乌江北岸“失踪”的钱壮飞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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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党史部门和金沙县有关方面多方比对:时间节点在1935年3月底到4月初,地点在乌江上游北岸,路线与中央红军南渡后的行军方向大体一致,烈士身份为红军干部,身上有手枪等物件,被害方式与群众口述相吻合。一个个细节对上后,结论愈发清晰——牺牲于金沙县后山乡堰田岩石脚下的这位红军烈士,就是当年在国民党特务机关“虎口拔牙”的钱壮飞。
从1935年4月1日中央红军集结时发现其失踪,到金沙县方面确认其遭毒手牺牲,这中间,时间跨度接近半个世纪。这段时间里,关于他的记载多半停留在“长征途中失散,具体情况不详”之类的寥寥几句。直到地方调查还原出“被人下死手毒害致死”的经过,一个沉埋在山石下的真相才算被捞起。
不得不说,这样的结局与他早年的经历形成了奇特的反差:一方面,他在南京、上海那些刀尖上跳舞的岁月里,智胜特务、转危为安,救下整座中央机关;另一方面,在长征这样惨烈而又壮阔的背景下,他却倒在一个普通山民的歹念之下,没有枪林弹雨,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报,甚至很长时间都没有留下名字。
后来,当地政府依据群众提供的情况,在那座早已存在的坟前正式立碑,刻上“红军烈士之墓”,在进一步确认烈士身份之后,人们才知道,长眠于此的,是一位曾经在隐蔽战线上立下大功的革命者。那些年迈的村民回想当年的传闻,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也难免露出愧疚和惋惜。
从1929年冬天潜入南京特务机关,到1931年春天截下密电,帮助党中央在上海转危为安;从苏区时期的情报工作,到长征途中的图表绘制与敌情分析,钱壮飞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藏在档案、电文和代号背后,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等到他的牺牲真相被确定时,许多直接的同事已不在人世,只能由后人依据零散线索,将那条通向悬崖的小路重新勾画出来。
这段经历本身,就足以说明隐蔽战线的复杂与残酷。有人战死在正面战场,有人却在无名山谷中无声陨落,但他们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依旧深深影响了那一段历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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