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末的一个黄昏,重庆军统本部灯火通明,一份加急电报摆在徐远举案头:罗广斌再次拒绝招供。电报旁边,还附着一张名单,最后一行红笔标注:其兄罗广文,中将现役。徐远举吸了口气,桌上茶水已经凉透,可他不敢怠慢——得罪一个掌握重兵的黄埔同学,后果没人愿意承担。
要理解这张电报背后的犹豫,得把时间往前拨二十五年。1924年,四川忠县的罗家迎来第四个儿子罗广斌。那一年,大哥罗广文刚刚从县中毕业,正筹划着南下广州投考黄埔。在那个青年人普遍迷茫的年代,兄长的决定看似冲动,却确确实实改变了两个男孩的命运轨迹。
罗广文脾性执拗,认准方向就不会回头。1926年他从黄埔第三期毕业,随后跟随蒋介石出征北伐,打仗、升迁,一路到抗战结束时已是旅长。计较军功的同时,他也默默承担着长子的家族责任:给弟妹寄学费,资助父母修缮祖宅。忠县街坊都说罗家出了个“铁血孝子”。
相比之下,罗广斌在少年时期更像一个被庇护的读书郎。1939年,父亲将他送进成都建国中学,本想让他远离动荡,却没料到在课堂上遇见马识途。那位国文老师说起战局时常常直言不讳:“国难当头,教科书上那些陈词滥调管什么用?”这一句句“刺耳”的话开启了罗广斌的另一个世界。
1944年,罗广斌只身跑到昆明考西南联大附中。这里的校园,不是清谈的象牙塔,更像临战前线的指挥所。学生们组织反饥饿、反迫害游行,口号震耳欲聋,罐头手榴弹似的标语在警备司令部门前炸开白烟。第一次举横幅时,他被消防水枪冲倒在地,却笑得异常痛快。传记资料显示,他当晚写下的日记只有一句:这才像活人。
结束学业后,罗广斌回到重庆西南学院。地下党的油印机放在民建中学地窖,他常常一印就是通宵,油墨味混着汗味弥散在狭窄空间。有人问他“怕不怕死”,他吐掉嘴里叼着的烟蒂:“怕,可更怕白活。”这种近乎莽撞的投入,让组织注意到他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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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3月,江竹筠递来纸条“三个字:入党吧”。誓词刚落,组织便交给他一项棘手任务——劝说中将哥哥率部起义。那一次兄弟相见,桌上有热气腾腾的合川肉片,可话题却冷得像冰。罗广文只丢下一句:“别闹。”军服肩章在灯下闪着冷光,仿佛已把去路堵死。历史的分岔口,由此清晰。
同年9月10日凌晨,罗家宅院的门被撞开。军统特务亮出手枪,用半吊子的客气口气喊:“罗先生,请配合。”对话只持续了十秒,罗广斌衣衫未整便被塞进卡车。邻居隔墙偷看,心惊又不解:堂堂罗家少爷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更怪异的事紧接着发生。看守所里,他被分到单间,不戴脚镣,每日三餐有白米与瘦肉。牢房外的传言随之而来:叛徒,特务同路人。事实上,这正是军统精心设计的心理战术。孤立、猜忌,比皮鞭更能击穿人心。
亲情牌也很快用上。父亲拄着拐杖被请进牢房,声音颤抖:“回家吧,给家里留条血脉。”罗广斌低头不语,指节捏得苍白。那一刻,孝道与信仰在他心里激烈碰撞。多份审讯记录表明,特务甚至承诺送他去美国深造,只要署名“脱离共产党”。回答只有一个动作——砚台飞出,墨汁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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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汇到重庆军管区,徐远举与罗广文碰面。酒桌上,两人几乎同时沉默。末了,罗广文说:“按规矩,但留活口。”似退也似保。一纸含糊指示,使罗广斌被送往渣滓洞——从阴谋试探阶段进入肉体摧残阶段。
渣滓洞环境恶劣,关押二十余人的小间连翻身都难。起初没人理他,江竹筠却在放风时递来一块粘满盐水的毛巾:“擦掉血,再站起来。”这份信任,让他熬过随后整整七十二小时的辣椒水加电刑。审讯室里曾出现一句短促对白:“说不说?”“杀了也不说。”记录员停笔,感叹“少见的硬骨头”。
1949年8月,解放军逼近川东,渣滓洞里空气里都是枪油味。看守夜里交头接耳:到底该撤,还是继续杀?牢内同志开始编织逃生计划,用牙刷柄做锥子,用被单撕成绳。9月中旬,有人偷偷带进一张《人民日报》,头版标题是《西南大军压境》。罗广斌念完,众人激动得拍墙,比饥饿更强烈的是获救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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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7日,大屠杀来临。密集枪声像雨点砸在屋顶,火光映得山城夜空通红。看守杨钦典举枪站在门口,手却在发抖。罗广斌低声一句:“兄弟,早走一步也难活。”杨钦典心一软,悄悄打开门锁。十五人趁乱冲出,隐入黑林。那一夜,渣滓洞烈火与哭喊交织,入耳如焚。
重庆解放后,罗广斌递交了厚厚一本监狱笔记,里面写满牢中同志姓名与牺牲经过。他始终对外只字未提自身险逃细节,只说“同志们用血换来的”。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写进小说《红岩》,为死难者立碑,也让世人第一次触摸那座黑牢里的暗火与顽强。
回看整件事,军统对罗广斌先软后硬,表面顾忌兄长中将身份,实则害怕川东战局因罗广文动摇。吊诡的是,正是这层顾忌,给了罗广斌喘息与反击的缝隙。一个中将,一名地下党,两条道路,最终却在1949年的重大转折中汇入同一条历史洪流。正因如此,罗广斌的故事不仅惊心动魄,更折射出时代里那些隐藏的缝隙与选择——在生死一线处,信仰往往比亲情与利诱更为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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