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6日深夜,唐山西郊的抗震救灾临时灯火点仍闪着昏黄的汽灯。余震刚停,帐篷外的医护和战士忙着搬运物资;副政委迟浩田弯腰从废墟里救出最后一名儿童,抬手看表——已过子时。就在此刻,一名通信员跌跌撞撞闯进来递上耳机:“中央办公厅电话。”
“速返北京。”对方话音干脆,补充一句,“专机明晨八点,具体情况面谈。”话筒里随即归于忙音。迟浩田抖了抖满是尘土的军装,大半宿再也合不了眼。多年睡前必读的《贞观政要》被搁在床头,他却怎么也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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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并肩奋战的战友围坐在油灯旁,七嘴八舌地替他猜测:是调防?是援外?还是进京述职?迟浩田只笑:“到了就清楚,咱是兵,令到即行。”话虽轻松,却难掩隐约的忐忑。清晨,他把换洗衣、笔记本,还有那本磨损的古籍塞进挎包。一路风尘未拂,机舱门已缓缓关上。
飞机在午后降落南苑机场,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进中南海。西楼会议室灯光通明,门刚推开,就见耿飚部长迎上前来,握手如铁:“迟浩田同志,辛苦了!”随即,纪登奎也迈步进屋,开门见山:“中央决定,派你去人民日报。任务很急,也很重,你愿意吗?”迟浩田一愣,沉声答:“服从组织安排。”短短一句话,肩上的担子已经沉甸甸。
当夜,几位分管宣传口的同志碰头。耿飚提议:新华社、光明日报、人民日报三家报新班子必须即刻接手,稳定舆论。迟浩田点头:“兵贵神速,明日进驻。”没人怀疑他的执行力。对话不过几句,却决定了日后半年内新闻战线的再出发。
为何不是文人,而是一位身披将星的将领临危受命?追溯到三十年前或许可找到答案。
1944年秋,15岁的胶东少年迟浩田扛着枪跟队伍上了战场。初战胶县,他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一口气俘虏三名伪军,战友惊叹,他只憨笑一句:“冲,就得往前冲!”此后,高密、即墨、南麻、孟良崮,他次次冲锋在最前。炮弹迸裂把他震聋左耳,弹片划破眼角,血流如注,他却拔片再战;医生要锯去他碎裂的左腿骨头,他掀被子就吼:“先砍头再动腿!”硬生生保住了肢体。
1949年5月的上海,7连在苏州河北岸受困。敌人依托砖楼火网密布,炮火受限,我军多轮冲击未果。夜色中,迟浩田蹲在残墙后,忽见脚下排水井口,“能不能从这儿钻?”旁边百姓摇头,他已将盖板推开。污水腥臭扑面,他只说一句“跟我来”,猫腰下井。漆黑的沟道尽头,他们贴水摸到对岸四行仓库,黑漆皮鞋的国军哨兵被吓得浑身发抖。三人缴枪“请”敌上校下令投降,千余守军就此覆没。战后,聂凤智握着他的手半开玩笑:“原来你也就一脑袋两只胳膊,可胆子比城墙还厚。”
抗美援朝时,他已是27军79师营干部。长津湖滴水成冰,子弹呼啸,迟浩田带着一个连死死咬住美军补给线。战后,他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三级国旗勋章,全师仅此一枚。前线电台里传来授勋命令时,他正裹着破棉袄哄战士:“冻没事,心热就行。”
停战归国,27军进山西驻防、入川剿匪、海南建港,处处能见那条被弹片撕裂过却依旧挺直的左腿。1969年,迟浩田36岁,被破格提拔为师长。1975年,他调任北京军区副政委,奔波于对越自卫反击备战与京畿要地防务之间。唐山一震,全师星夜出动,他的指挥帐篷搭在塌陷的矿区口。
也正因此,中央在1976年10月需要一位既有战功、又能稳住人心的“硬骨头”坐镇舆论前沿,目光自然落在迟浩田身上。那一年,“四人帮”刚刚被粉碎,宣传口百废待举。人民日报社大院里,墙上标语还没来得及清洗,报史上少有的关键时刻已然到来。
迟浩田带着惯有的军人作风“班师入驻”东长安街。从排版车间到老编辑办公室,他每日巡楼,夜里守到停版,连墨香都染上了军营式的紧迫节奏。一次夜班,铅字工人问:“首长,您是来挂名的吧?”他咧嘴笑:“我也算半个排长,工友们是连长,咱们一起打仗。”那年冬天,《人民日报》版面陆续推出《抓纲治国》《解放思想》等评论,引导社会舆论回到经济建设的主航道。社里老记者回忆:遏止浮言、稳定编辑队伍,迟浩田的“军令如山”起了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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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二十一天后,他奉调总参,转身离开报社。1977年底,邓小平在七千人大礼堂见到这位高个子山东汉子,笑称“天塌下来,让罗长子顶着,你专心打理总参吧。”军委的戏谑,映出信任。此后十余年,他主持全国边防作战、部队精简整编、联合作战筹划,1988年被授陆军上将衔。年近花甲仍跟着边防勘界队爬雪山、蹚冰河;熟悉他的人都晓得——只要国防建设需要,他的行囊从不落灰。
2002年秋,迟浩田退出领导岗位。告别仪式上,他只说了两句话:“权力交出去,责任还在;军装脱不掉,初心不能丢。”这股子朴素的倔劲,正如他当年从唐山废墟里迈出的那步——说走就走,使命当前,绝不回头。
如今翻检档案,仍可见那本被翻得起毛的《贞观政要》。封底一行小字,是他写给自己的警句:“清污水也带泥,洗尘埃先洗心。”当年的下水道一跃,让他夺取了四行仓库;1976年那通午夜来电,则把他推到另一条硝烟弥漫的战线。异曲同工的是,无论在炮火或是铅字之间,他始终把“兵贵神速”当作行事准则,把战场当作课堂,把使命当作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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