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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家俞浩那篇“干死所有黑子”的战斗檄文,读来确实令人血脉偾张。一个曾经刻意躲避媒体镜头的理工男CEO,如今不仅将微博ID改成“俞浩-爱送黄金”,更亲自下场以最直白的语言向网络负面声音宣战,这份血性,这种“不忍了”的姿态,在当下许多企业家选择沉默自保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目。
然而,当热血稍凉,理性回笼,我们不禁要问,俞总,您挥舞利剑所指的,究竟是一个具体的敌人,还是一片庞大而模糊的虚无?与这“虚无”开战,又真能取得您想要的胜利吗?
俞浩的愤怒,有其现实的根源,他指出网络上的负面评价已干扰到公司的招聘、销售与品牌形象,这绝非危言耸听,在高度依赖口碑和流量的消费电子领域,几条关键的负面信息,经过算法放大与情绪发酵,确实可能对企业造成实质性伤害。他回忆起创业初期开放内部论坛,却陷入无休止的琐碎争论,从而得出必须“极致执行”、杜绝内部杂音的结论,并将这套逻辑延伸到对外部“黑子”的态度上。
这套“消除噪音、强力执行”的思维模式,在封闭体系、明确目标的工程世界里或许高效,但一旦投射到开放、复杂、多元的公共舆论场,其适用性就立即面临严峻考验。
问题核心在于,“黑子”本身就是一个极度模糊且流动的靶子。它可能包括:出于商业竞争目的的有组织黑公关;对产品有真实不满而表达过激的消费者;纯粹为了流量而制造对立的营销号;随波逐流、发泄情绪的普通网民;甚至是基于不同认知的善意批评者。
俞浩的宣言,用一种快意恩仇的江湖气,将所有这些不同性质、不同动机的声音,统统装进了“黑子”这个箩筐,并宣布要“干死”,这无异于宣布要与一片由无数水滴构成的、不断变化形态的迷雾作战,你的拳头再硬,打在雾里,也只能激起一阵短暂的涡流,旋即恢复原状,甚至可能因你的攻击姿态,凝聚起更多对你不利的水汽。
企业家与公众、与市场的沟通,本质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而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信任构建”,试图用“干死”的对抗思维来应对,其结果往往不是消灭了批评,而是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听不得批评”、“霸道强硬”的符号,这反而可能坐实了一些负面猜测,为真正的“黑公关”提供了更多素材。
俞浩同时进行的“转发送黄金”活动,固然在短时间内收获了巨大流量与部分好感,但这种“金钱回馈”与“言语恐吓”并行的策略,透露出的是一种混合了焦虑与急躁的复杂心态,既想用利益收买沉默或支持,又想用威吓阻断质疑与批评。这本身就可能衍生出新的舆论风险。
那么,面对负面声音,企业就应忍气吞声吗?当然不是,关键在于区分、应对与超越。
对于有确凿证据的恶意商业诽谤,坚决运用法律武器,公开、透明地推进法律程序,这比情绪化的宣战更有力,对于消费者的不满,则需要建立更高效、真诚的沟通与售后渠道,将抱怨者转化为改进的建议者甚至品牌的拥护者。对于无端的网络宣泄,有时“不纠缠”才是最节省精力、最显格局的策略。
俞浩自己也提到,决策初期常有反对声音,但最终让内部异议者闭嘴、让外部质疑者改观的,不是“不允许讨论”的禁令,而是决策被证明成功了。同样,应对市场负面评价最坚固的堡垒,永远是无可挑剔的产品质量、用户体验和售后服务,当一家公司的扫地机器人不再被吐槽品控、售后不再被诟病敷衍,大多数“黑”的土壤自然流失。企业家眼中应有的“光”,不应只是面对批评时愤怒反击的火光,更应是死磕产品、敬畏用户时那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高明的企业,不仅仅是被动地“应对舆论”,而是主动地“构建叙事”,追觅成为春晚合作伙伴、奖励员工黄金、组织南极之旅,这些都是积极的叙事。但当这些宏大叙事与部分用户具体的产品负面体验形成巨大反差时,冲突就产生了,企业需要做的是,让宏大的战略叙事与细微的产品体验叙事形成闭环,让用户感知到技术生态的繁荣,真切地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质,而非觉得企业只顾“上天”(南极、春晚)、“撒钱”(送黄金),却忘了“扫地”(基础产品与服务)。
俞浩的愤怒与行动,折射出许多中国新生代企业家在急速扩张中面临的共同困境,技术可以快速迭代,规模可以指数增长,但品牌声誉的锻造、公共关系的驾驭、乃至企业家心性的修炼,却是一门无法速成的必修课,与“黑子”战斗,听起来很英雄主义,但可能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巨大的“无限战争”。
真正的强大,或许不在于能否“干死”所有反对的声音,而在于能否在海量的、有时甚至是充满恶意的声音中,保持专注,识别真伪,将有益的部分转化为前进的动力,将无端的部分化为过眼的云烟,然后,继续低头打磨你的产品,抬头善待你的用户与员工。你要对抗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他们”,而是自身可能因成功而滋长的傲慢,因压力而导致的失衡,以及因喧嚣而迷失的初心。
俞总,您想守护公司、提振士气的决心令人动容,但请小心,别在对抗虚无的幻影时,耗尽了本应用于创造真实价值的宝贵能量,这片喧嚣的虚无之海,你干不过,也无需去干,你需要做的,是打造一艘更坚固的船,载着你的用户和伙伴,稳稳地驶向远方。那艘船的名字,叫“产品”,叫“服务”,叫“持续创造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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