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姑妈,我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了……”我攥着手机,心跳如鼓。“嗯,学院官网会发通知,耐心等。”裴雪鸿的声音平淡,门锁的咔哒声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过去一年,每个周六我都准时出现在她家,从客厅到书房,从书架到地板,每一寸都留下我擦拭的痕迹。
我以为这只是简单的保洁,却没想到,这背后竟藏着如此深的用意。
直到复试通知到来,我无意间得知,五位主考官中,竟有四位是姑妈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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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地址发过来的时候,我刚查完考研分数。
屏幕上的数字卡在三百六十七,比去年北城理工大学环境学院的复试线低两分。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熄屏,黑色屏幕上倒映出我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看见没?”我爸苏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你裴雪鸿姑妈在北理大当院长,就住学校家属院。你每周六过去,帮着收拾收拾屋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周六我要……”
“要什么要?”他打断我,语气里那种熟悉的焦躁升了上来,“她是你姑妈!你勤快点,多走动走动。她手指缝里漏点消息,够你少走多少弯路?”
“爸,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你知道多少人想攀这层关系攀不上吗?”
裴雪鸿确实是我姑妈,但关系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是我爸的表姐,我总共只见过她两面。一次是我十岁那年,她回老家参加什么学术会议,顺路来看了一眼。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站在我家门口的水泥地上,鞋边沾了点灰。我妈端茶出来,她接过去时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第二次是我大二,她来我们学校讲座。我挤在礼堂最后一排,看投影幕布上她的简介——一长串头衔里,“长江学者”和“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这几个字格外刺眼。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点酒,拍着桌子说:“看见没?这就是你姑妈!咱们苏家出的凤凰!”
我妈在旁边小声纠正:“是裴家……”
“表亲也是亲!”我爸把酒杯顿在桌上。
血缘其实已经很淡了。裴雪鸿的父亲和我爷爷是堂兄弟,到了我们这代,基本就是过年群发祝福短信的关系。可在我爸心里,这层关系重得像座山。
“地址你存好。”我爸在电话那头说,“这周六就开始去。你裴姑妈忙,你去干活儿,别添乱,眼睛放亮一点。”
电话挂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床板很硬,硌得腿麻。窗外是北城四月的黄昏,天空泛着脏兮兮的橘红色。合租的室友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我爸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去了好好表现,听见没?”
第一个周六,我拎了一箱牛奶,站在北理大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的门前。
这是栋六层的老楼,红砖墙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三单元的门禁系统坏了,单元门虚掩着。我上到四楼,对着401的门牌深呼吸三次,才按响门铃。
开门的不是裴雪鸿。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是苏晚吧?”她侧身让我进去,“裴老师交代过了,你叫我陈姐就行。”
玄关很窄,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棕色皮质的,鞋头有些磨损。另一双是崭新的浅蓝色棉拖鞋,标签还没拆。陈姐把那双新的推到我脚边:“穿这双。裴老师让你主要打扫客厅、餐厅、厨房,还有客卫。书房和卧室不用进去。”
我换上拖鞋,鞋底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房子比我想象的小。两室一厅,大约八十平米。客厅的沙发是布艺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茶几上堆着几本摊开的期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印着英文单词“Ecology”。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塞得满满当当,一些书横着架在竖排的书上。
“抹布和清洁剂在阳台。”陈姐指了指方向,“拖把在卫生间门后。你先擦家具,最后拖地。”
她说完就进了靠里的那个房间,关上了门。后来我知道那是书房,裴雪鸿在家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里面。
我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灰尘比想象中多。书架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手指抹过去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茶几上的期刊得一本本挪开,擦干净桌面再原样摆回去。摆回去时我瞥了一眼翻开的那页,满篇的曲线图和方程式,标题里有个词我认识——“湿地修复”。
十一点左右,书房的门开了。
裴雪鸿走出来。她穿着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比几年前白了不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来了。”
声音和我记忆里一样,很轻,但清晰。
“姑妈。”我站直身子。
“嗯。”她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有些不太自然的弯曲。她换了左手,用力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又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急,像雨点。
那天我干了三个小时。擦完所有家具,拖了两遍地,把垃圾袋拎到楼下。陈姐在我走之前递过来一个信封:“裴老师交代的,劳务费。”
我捏了捏,挺薄。
“每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时间你自己掌握,干完就能走。”陈姐送我到门口,“下周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万一裴老师临时有事。”
下楼时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五张一百元,新钞,脆生生的。
我把钱塞进钱包最里层,没告诉我爸。
每周六的保洁成了固定日程。
我渐渐摸清了规律。裴雪鸿通常周六上午都在家,但她几乎不出书房。偶尔出来接水或者去卫生间,也是步履匆匆。我们碰面时她会点个头,有时候说声“来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陈姐告诉我,裴雪鸿带的科研团队有二十几个人,除了上课,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周六上午是她在家处理邮件和写材料的时间。
“裴老师手不太方便。”有一次陈姐闲聊时说,“年轻时候做野外采样,冬天在湿地待太久,落下了风湿。后来又常年用显微镜,手指关节都变形了。”
我想到她拧矿泉水瓶时费劲的样子。
“那她先生……”我试探着问。
“离了很多年了。”陈姐的语气很平常,“孩子跟父亲在国外。”
我没再问。
房子不大,但打扫起来并不轻松。裴雪鸿的书太多了,书架塞满后,客厅墙角又堆起了两摞半人高的书堆。灰尘落在书脊的缝隙里,得用软毛刷一点点清理。她似乎不在意居住环境,沙发套洗得褪色了也没换,餐桌一角有块陈年污渍,怎么也擦不掉。
但我渐渐发现了一些细节。
茶几上的期刊每周都换,但总是翻到特定的某一页,有时候夹着便签,有时候用铅笔画了线。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总是擦得干干净净。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是手写的英文单词,每周换一个——上周是“resilience”,这周是“biodiversity”。
第三个月的一个周六,我照常去打扫。那天裴雪鸿难得在客厅,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打印材料。我拖地拖到她脚边时,她忽然开口:“你今年大四?”
我愣了一下:“毕业了。去年毕业的。”
“在准备考研?”
“嗯。”
“报的哪里?”
我犹豫了两秒。这个问题我一直在躲,连我爸问我都没说实话。
“北理大。”我还是说了出来,“环境学院。”
她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很平静,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然后她点了点头:“哦。”
没有下文。
她继续看她的材料。我继续拖地。拖把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
那天走的时候,陈姐递给我信封时多说了一句:“裴老师问你是不是每周都来得很准时。”
“我都是九点整到。”我说。
“她知道。”陈姐笑了笑,“裴老师时间观念很强。”
我爸的电话每周日准时打来。
“去了没?”
“去了。”
“活干得怎么样?”
“就那样。”
“有没有跟你姑妈说上话?问问考研的事?”
“她很忙。”
“忙你就等着!等她有空了倒杯水,切点水果,送到书房去!”
我试过一次。那天裴雪鸿书房的门虚掩着,我端着一盘苹果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在开视频会议。全英文,语速很快,夹杂着“沉积物”“氮循环”“模型校准”这些词。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把苹果放回了冰箱。
陈姐后来看见冰箱里的苹果,问我怎么没送进去。
“她在忙。”我说。
陈姐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信封里的钱会多两百。陈姐解释说:“裴老师说月底大扫除辛苦,加点辛苦费。”
七百块。我全部存进了一张不用的银行卡里。卡是大学时办的,余额短信提醒早就关了。我计划着,等攒够了钱,就租一个离市图书馆更近的房子,这样省下来的通勤时间可以多做两套真题。
北理大环境学院去年的复试线是三百六十九。我的模拟考成绩在三百六十五到三百七之间波动,像心电图一样起伏不定。
十一月,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个周六我照常去裴雪鸿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角落里多了棵小小的圣诞树,大概一米高,上面挂着零星的几个彩球。树下放着几个包装好的礼盒。
“下周裴老师生日。”陈姐一边帮我拿围裙一边说,“几个学生要来。你今天把玻璃都擦一遍,特别是阳台推拉门。”
我擦玻璃的时候格外用力。冬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书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门没关严。
“……初筛名单您看了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扫了一眼。”裴雪鸿的声音,“统考生里有亮眼的吗?”
“有一个初试三百八十二的,本科发过一篇二区SCI,不过是共同一作。”
“本科学校呢?”
“普通一本。”
裴雪鸿沉默了几秒:“面试组老师定了吗?”
“基本还是去年的阵容,秦老、宋教授、高院长,加上您。但高院长说那天可能有校务会,问要不要让严老师替补。”
“先按原计划准备。”
“好。”
我捏着抹布,站在阳台门前,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严老师。我听过这个名字。环境学院的官网上有他的介绍——严知行,副教授,研究方向是水污染控制。他是裴雪鸿带出来的第一批博士之一。
那天离开时,雪下大了。陈姐破例送我到单元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袋:“裴老师让给你的,说天冷。”
我在公交站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个红糖馒头,还温着,和一杯封装好的豆浆。
公交车在雪地里慢慢开。我捧着豆浆,看窗外掠过的街道和行人。忽然想起我爸常说的话:“人情就像存钱,平时多存点,急用的时候才能取出来。”
我不知道我这几个月的擦拭和清扫算不算存钱。
更不知道,如果真以考生的身份站到裴雪鸿面前,她会不会从这单薄的账户里取出哪怕一丁点关照。
又或者,我连这点关照都不该指望。
我只希望,如果真有那一天,她不要认出我是那个每周来她家打扫卫生的、几乎陌生的远房侄女。
这就够了。
初试成绩是二月最后一周出来的。
三百七十一分。
比去年线高两分。比我自己预估的高了四分。
我截屏发给我爸。他的电话在十五秒内打了过来。
“能进复试吗?去年线是多少?”
“三百六十九。”
“那你稳了啊!”他的声音里透着兴奋,“赶紧给你姑妈打电话!问问排名!问问复试考什么!”
“学校不公开排名,只能等通知。”
“那你问问你姑妈能不能内部查查!”他的语气又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
电话挂了。五分钟后又响起来。
“我给你姑妈发微信了,她没回。你这周六去的时候当面问!”
周六我去的时候,裴雪鸿在书房。我打扫完客厅,鼓起勇气敲了书房的门。
敲到第三下,门开了。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玻璃杯。
“姑妈。”我吸了口气,“我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了。”
“嗯。”
“我报的是北理大环境学院。”我一口气说完,“想问您……知不知道复试通知大概什么时候发?”
她喝了口水,目光越过我看向客厅的窗户。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
过了大概五六秒,她说:“学院官网会发通知,耐心等。”
然后她关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响,很轻,但很清晰。
那天下午陈姐不在,房子里只有我和裴雪鸿。三点多,书房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过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正弯腰捡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直起身时,手里那叠纸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正好对着我——《北城理工大学环境学院2025年硕士复试录取工作实施细则(征求意见稿)》。
她很快整理好文件,看了我一眼:“客厅打扫完了?”
“完了。”
“那今天可以早点走。”
我提着清洁工具下楼时,那个标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征求意见稿。
意味着还没定稿。
意味着面试官名单可能还有变数。
复试通知是三月底发的邮件。
时间:4月19日,周六上午九点。
地点:环境学院楼509会议室。
要求准备的材料列了一大串,最后一条是:“请自备个人简历八份,面试时提交。”
我把邮件看了五遍,确认上面没写面试官名单。
我爸当天晚上就打来电话。
“简历!简历好好写!把给你姑妈打扫卫生的事写进去!这最能体现你踏实肯干!”
“爸,这是学术面试……”
“你懂什么!”他打断我,“听我的!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你每周都去,你姑妈对你印象肯定不差。面试时她要认出你,这就是缘分,是加分项!”
我含糊应了几句,挂了。
做简历时,我在“社会实践”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下:“2024年4月至2025年3月,定期参与社区志愿服务。”
没说谎。只是没说服务对象是谁。
第一次明显的冲突发生在三月最后一个周六。
那天陈姐请假,裴雪鸿要去学校开一天的会。她出门前给了我新任务:“书房需要彻底清洁,你今天可以进去打扫。注意,书桌和茶几上的文件、书籍不要动,只清洁表面。”
这是我第一次进书房。
房间比我想象的还小。三面墙都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窗边是一张不大的书桌,堆着高高的论文和资料。我小心翼翼地擦书架玻璃,看见许多书脊上都印着“裴雪鸿”三个字。
擦到第二排书架中间时,我看见一个木质相框。里面是张合影,七八个穿学位服的年轻人围着笑容温和的裴雪鸿。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18届硕士毕业留念”。
我认出了其中两个人。在学院官网的师资页面上见过,现在都是学院的讲师。
也就是说,裴雪鸿的学生很多都留校了。
这个认知让我的手停了一下。
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书桌一角的一叠文件上。最上面是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侧面标签打印着:“2025硕士复试-初筛材料”。
我没碰它。
继续擦玻璃,擦窗台,最后跪在地上擦地板。但那个蓝色文件夹始终在余光里。
我知道,如果翻开,可能会看到复试名单。可能会看到我的名字,看到其他考生的分数和背景。
拖把头在文件夹旁边的地板上划过。我起身去洗拖把,回来时发现文件夹的位置好像挪动了一点。可能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到的。它现在斜靠在另一摞书上,封口松了,露出里面打印纸的一角。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蹲下来,用半干的抹布,小心地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推回原来的位置,摆正,让它的边缘和桌沿平行。
那天我三点就走了。在家属院门口碰见裴雪鸿回来。她提着公文包,身边跟着个四十岁左右、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两人在讨论什么“面试评分标准”,看见我时停了。
“姑妈。”我打招呼。
裴雪鸿点了下头,对旁边的男人说:“严老师,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苏晚,每周来帮忙做点家务。”
她又转向我:“这是环境学院的严知行副教授,今年复试面试组的。”
严教授朝我笑了笑:“听裴老师说你在考研?加油。”
我手心冒汗。他看起来很和善,但眼镜后的目光打量着我,带着审视的意味。
“谢谢严教授。”
“报的哪所学校?”他随口问。
我没来得及回答,裴雪鸿接了过去:“她报了我们学院。初试过线了,在等复试。”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严教授脸上的笑意深了点:“那挺好。认真准备,我们面试时见。”
他们往家属院里走,我往公交站走。转身时,隐约听见严教授压低的声音:“裴老师,您这亲戚的孩子要是进了复试,我们这边是不是要……”
后半句被风吹散了。
也可能,是我没听清。
第二次冲突在四月初,离复试还有五天。
我爸突然从老家来了北城。
他拖个大行李箱,直接找到我租的房子。那是个十五平米的小单间,月租一千二,卫生间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这地方能住人?”他一进门就皱眉,“我在你考场附近订了酒店,这两天搬过去。”
“爸,真不用……”
“什么不用!”他声音高了,“面试前必须休息好!这关系到你一辈子!”
他打开行李箱,里面是两套新衣服:“这套正式的面试穿,这套平时穿。都是商场买的,别给你姑妈丢脸。”
我看着他把衣服挂进我那简陋的衣柜,忽然问:“你是不是去找裴姑妈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去坐了坐,带了点老家的特产。怎么了?亲戚走动不正常吗?”
“你跟她说了我复试的事?”
“当然说了!不然人家怎么关照你?”
我的头嗡了一声。
“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了?”他的声音尖利起来,“我是你爸!你知道现在考研多难吗?三百七十一分!就比线高两分!那些高三四分最后被刷下去的多了去了!你不找关系,别人都在找!”
我们大吵了一架。吵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指着我,声音发抖:“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就全靠自己考!看你考不考得上!”
他摔门走了。留下了衣服和酒店房卡。
我没去酒店。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继续刷我的面试题库。
但有些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复试前三天,学院网站更新了通知,加了一条:“面试将分为A、B两组同时进行,考生分组于面试当天现场抽签决定。”
我盯着“抽签”两个字,忽然想起严教授。
如果分两组,他可能只在一组。
裴雪鸿也可能只在一组。
如果我的签抽到另一组……
那晚我做了个混乱的梦。梦见自己站在空荡荡的面试室,对面坐着几团模糊的影子。我递上简历,他们看了一眼就扔在地上:“一个打扫卫生的,也配来考研?”
凌晨三点惊醒,一身的汗。再也睡不着,爬起来背英文自我介绍。
背到第四遍时,手机屏幕亮了。
陈姐发来的微信:“裴老师让我告诉你,本周六(4月19日)上午她有安排,你不用过来打扫了。面试加油。”
一条很平常的告知。
如果我不是每周六都去的话。
4月19日,周六。正是复试面试的日子。
所以,裴雪鸿那天确实有“安排”。
这安排很可能就是当考官。
所以她提前告诉我不用去了。
但她没说,她会不会恰好是我的考官。
也没说,我该不该在面试时提到我们认识。
周六上午有安排。
周六上午有面试。
这两个信息在我脑子里转,引出一个我不敢细想的问题:如果她知道我那天面试,如果她知道我每周六都去她家,如果她特意把面试安排在周六——
是不是想避开我?
或者说,想让我避开她?
复试前一天,周五傍晚,我又去了一趟裴雪鸿家。
陈姐开的门,很惊讶:“你怎么今天来了?明天才是周六。”
“来送点东西。”我递给她一个纸袋,“老家寄来的新茶,给姑妈的。明天我……有事,可能来不了。”
陈姐接过纸袋,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裴老师明天也不在家。她要去学院,开一天的会。”
“我知道。”我说。
我们站在门口。四月的晚风吹过楼道,带起一点灰尘。
我想问陈姐知不知道明天开什么会。想问抽签的细节。想问裴雪鸿最近有没有提起过我。
最后什么也没问。
“那我走了。”我说,“这段时间,谢谢陈姐照顾。”
转身时陈姐叫住我:“苏晚。”
她很少直接叫我名字。
“面试的时候……就像平时那样表现就行。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走了。
那晚我最后一次核对材料。八份简历,成绩单,身份证,准考证,证书复印件。把它们整齐地码进透明文件袋,塞进背包最外面的夹层。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和裴雪鸿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记录很少。基本都是她发的简短通知。
“本周六我有事,你不用来。”
“下周六陈姐在,你直接联系她。”
“这个月辛苦。”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着。
“姑妈,明天我参加复试面试。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
想了想,删了。
改成:“姑妈,明天我会尽力。”
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姑妈,明天我去学院参加复试。祝您一切顺利。”
她没有回。
直到我关灯躺下,对话框里还是只有我那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挂着。
4月19日,周六。早上七点,我起床洗漱。
换了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没穿我爸买的那套。
对着洗手间模糊的镜子练习微笑时,忽然想起,过去一年的每个周六早晨,我也是这样准备出门。只是目的地从裴雪鸿家那栋红砖楼,变成了环境学院那幢灰色的水泥楼。
收拾背包时,我犹豫了一下,把那双半旧的橡胶手套也塞了进去。没什么理由,只是一种习惯。
公交车需要换乘一次,总共五十分钟车程。我戴上耳机,里面是昨晚录的英语问答练习。声音是我自己的,但听起来陌生,像另一个人。
窗外,北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如果我没有每周去那栋小楼打扫卫生。
如果我不认识裴雪鸿。
如果我的初试不是三百七十一分。
此刻的我可能还在睡觉,可能去图书馆占座,可能和室友商量中午吃什么。
但人生没有如果。
公交车报站:“北城理工大学站,到了。”
我按下停车铃,背好背包。车门打开,早晨的阳光猛地照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脚踩到地面时,我在心里说:好了,就这样吧。
不管面试室里坐着谁。
不管他们认不认识我。
不管我爸做了多少多余的事。
不管裴雪鸿到底怎么想。
我只需要走进去,坐下,说出名字和考号,递上简历。
然后,听天由命。
环境学院楼是幢五层的灰色建筑,墙上的爬山虎刚长出新叶。
我站在509会议室门口时,八点四十五分。走廊里已经有十几个考生。有人小声背英文,有人反复翻笔记。空气绷得很紧。
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橡胶手套在包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下意识地把它往深处塞了塞。
八点五十五分,一个年轻的助教拿着名单出来。
“现在公布分组抽签结果。念到名字的同学记住组别。A组在509室面,B组在斜对面的511室。”
我的心沉了一下。
509。就是我此刻所在的这间会议室门口。
意味着我不需要移动,就在这里等。
但也意味着,我看不到511室里的考官是谁。
助教开始念名字。
“A组:陈竞、张蔚、刘子轩、苏晚……”
我的名字,第四位。
“B组:王哲、孙雨、李思远……”
我默默数了,A组七人,B组八人。
九点整,会议室门开了。第一个考生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我瞥见里面是张长条会议桌,对面坐着五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第二个考生进去时,我隐约听见英文提问。第三个考生进去前不停抖腿,出来时脸色惨白。
“A组,苏晚。”
助教叫到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最后一瞬,忽然想起每个周六推开裴雪鸿家单元门的感觉。
一样的未知。
一样的踏入一个由他人主导的领域。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会议室比想象的小。窗户朝东,晨光斜射进来,在深色会议桌中央投下一道光带。
桌子对面,坐着五位考官,三男两女。
我几乎立刻认出了最左边的严知行教授——那天在家属院门口见过。他今天穿浅蓝色衬衫,朝我微微点头。
正中间是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戴金丝眼镜,面前摊着我的简历。
右边是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老师,正低头记录。
再右边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教授,头发挽得很整齐,神情肃穆。
最右边还有一位,看起来最年轻,约莫三十五岁,戴无框眼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五个人。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请坐。”中间的白发老教授开口,声音温和。
我把八份简历依次递到每位考官面前。最年轻的那位接过时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平静。
他们各自翻开简历看起来。
女教授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个人信息”栏。
“苏晚同学,请先用英文做一段自我介绍。”那位严肃的男老师率先开口。
我开始背那篇演练过无数遍的英文自我介绍。声音还算平稳,至少我自己听不出抖。
两分钟到,五位考官都在简历上记录。
白发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你本科阶段在滨城环境监测站实习过,主要参与什么项目?”
我按准备的内容回答。
他追问了几个技术细节,我调动全部知识储备,答得还算流畅。
女教授接着问:“为什么报考北理大环境学院?”
标准问题。我给出标准答案:学院学术实力强,研究方向契合。
她没有追问,但目光没离开简历。
严教授开口了。他问了个具体的专业问题:“谈谈你对微塑料在淡水生态系统中的迁移转化机制的理解。”
我尽力把本科所学和近期看的文献结合起来回答。说到一半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严教授手里转的那支笔,笔杆是墨绿色,镶着银色细纹。
很眼熟。
我在哪里见过?
大脑飞速搜索。裴雪鸿的书房。那张书桌的笔筒里,就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笔。有一次我擦桌子时,那支笔滚到地上,我小心捡起来放回去。笔杆上有个很小的、独特的logo,当时没细看。
严教授又追问了个模型应用的问题,我勉强答完。
但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了。
那支笔。
如果是普通款式就算了。但那支笔的设计很特别,我在别处没见过。而且,裴雪鸿笔筒里的笔大多是黑色或深蓝色,只有那一支是墨绿镶银。
会是巧合吗?
最年轻的那位考官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很平稳,放下手里的笔,看向我。
“你简历上写,本科阶段在‘滨城生态研究院’有过科研实践。”
我心跳快了一拍。
“具体是哪个项目组?”
我报出导师的名字。
他微微侧身,向旁边的白发老教授低语。那声音恰好能飘进我耳朵。
“……裴院长当年,是不是在这个组做过联合指导?”
白发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没有回应。他只是再次低下头,看我简历的眼神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我的手心开始渗出细汗。
女教授翻到了简历最后一页。她的指尖在“家庭联系人”那一栏停了下来。
那里写着:父亲,苏建国。
她忽然抬起眼。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脸上。
“你父亲是苏建国?”
她一字一顿地问。
“那么,裴雪鸿院长是你什么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我望着眼前五张严肃的面孔,脑海突然一片空白。
过去一年的每个周六清晨,我拎着水桶和抹布,站在那栋爬满枯藤的红砖楼前按门铃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进来。
严教授手里那支墨绿镶银的笔,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五个人。
四个都是裴雪鸿的学生。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是……远房亲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父亲的表姐。”
“你们两家,平时来往多吗?”女教授追问,语气平淡但有压力。
我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无数画面闪过。
我爸每周日的查岗电话。
那罐在厨房角落发霉的腌菜。
那些被我擦得锃亮、冰凉沉重的奖杯。
裴雪鸿夹着电话匆匆出门的背影。
信封里那五张或七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陈姐说“面试时正常表现”时的眼神。
还有那些独自刷题到深夜的时光。
屏幕上的三百七十一分。
背包夹层里那双半旧的橡胶手套。
“不多。”我说,“只在必要的家庭聚会时偶尔见。”
我没提打扫卫生的事。
一个字也没提。
女教授低下头,在我的简历上写了很长一段评语。写完后,她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在审视,又像在评估什么难以量化的东西。
白发老教授重新戴上眼镜。
“好的,面试到此结束。你可以离开了。最终结果三个工作日内会在学院官网公布。”
我站起身,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严教授的声音。
“对了,苏晚。”
我回过头。
他脸上带着和那天在家属院门口一样的温和笑容。
“裴雪鸿老师今天也在学院,你知道吗?”
“……知道。”
“她原本是今天面试组的成员。”
严教授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因为一些临时安排,由我替她参与。”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屏住呼吸。
“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保持努力,走好自己的路。”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某个最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走出509会议室,走廊里的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下一位考生已经等在门口,和我擦肩而过时,我看见他脸上写满紧张。
我快步走到楼梯间转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感觉到双腿在微微发软。
裴雪鸿原本是今天的考官。
但因为临时安排,换成了严教授。
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有临时变动,今天坐在那里审视我的人,就会有她。
我就会在她面前,在我的研究生复试现场,在递上写着“苏建国之女”的简历之后。
她是故意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全部思绪。
我想起她让我每周六去打扫——恰恰是面试这天,明确告诉我不用再去。
想起她知道我考研,却从未主动给过任何一句指导。
想起她书房桌上那份《复试工作实施细则(征求意见稿)》。
想起陈姐说“周六裴老师有安排”。
也许,她只是不想面对这种尴尬。
也许,她在主动避嫌。
也许,她内心深处,根本就不希望我考入她的学院。
但,严教授是她的学生。
他坐在那里了。
我走下楼梯,脑子里乱成一团。
走到四楼拐角时,瞥见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姐。
她正在和一位女老师说话,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我下意识侧身,躲到一根承重柱后面。
陈姐的声音隐约传来。
“……裴老师让我送过来的,说是给面试组参考。”
女老师接过文件夹:“裴院长今天真不过来了?”
“不过来了,学校有个紧急会议要她主持。”陈姐回答,“严老师不是在509了吗?裴老师说,有他在就可以了。”
“那倒也是。”女老师点头,翻开文件夹看了看,“严教授是她带出来的第一批博士,面试的标准和尺度,肯定都清楚。”
“这里面是……”
“一些往年的优秀面试记录案例,还有……”
陈姐的声音压低了。后面的话,我听不清。
女老师拿着文件夹朝509会议室的方向走去。陈姐则转身下了楼。
我躲在柱子后面,等脚步声都消失,才慢慢走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严教授是裴雪鸿带出来的第一批博士。
这个信息在我脑中炸开。
我忽然想起书房里那张合影——2018届毕业生。严教授看起来四十多岁,博士毕业至少是十几年前。所以他不止是她的学生,更是早期弟子,堪称“开山大弟子”一样的存在。
那么,今天面试我的五位考官中,至少有一位,是裴雪鸿学术血脉的直系传承者。
我脚步有些虚浮地往下走。
来到一楼大厅,目光被墙上的学院师资介绍栏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我一个个看过去。
白发老教授——秦教授,学科泰斗,简介里没提师承。
女教授——宋教授,研究方向是水污染控制。
严肃的男老师——高副教授。
最年轻的那位——周副教授,简介最后一行:“师从裴雪鸿教授,2015年获博士学位。”
严知行教授——简介里同样写着:“师从裴雪鸿教授,2008年获博士学位。”
我的手指顺着玻璃展板继续往下滑。
然后,猛地停住。
宋教授,那位神情严肃的女教授。
她的简介里,有一行这样的描述:“2012年至2015年,于裴雪鸿教授课题组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
她也是裴雪鸿的学生。
我再仔细看高副教授的简介。在密密麻麻的成果列表中间,发现了一句:“曾作为主要成员,参与裴雪鸿教授主持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
是紧密的合作者关系。
秦教授呢?我重新仔细读他那长得多的简介。在最后一段,看到一句:“长期与裴雪鸿教授团队保持学术合作,共同指导博士生三名。”
也就是说,509会议室里坐着的五位考官。
一位是裴雪鸿早年亲授的博士(严知行)。
一位是她指导过的博士后(宋教授)。
一位是她长期的科研合作者(高副教授)。
一位是她带的年轻博士(周副教授)。
只有秦教授,可能关系相对疏远,但也有合作。
而这个阵容,原本的构成中,应该有裴雪鸿本人的位置。
我走出环境学院楼,四月的阳光温暖得近乎虚幻。
我在门口花坛边坐下,想从背包里拿水喝,手指却先碰到了那双橡胶手套。
我盯着那双边缘已经磨损的淡黄色手套,看了很久。
过去一年,每个周六上午,我都戴着它,擦家具,拖地,清洁卫生间。
而刚才那间面试室里,坐着五个人。
其中四个,都与那个我每周去为她打扫房间的女人,有直接或极其紧密的学术关联。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吗?
严教授肯定知道。他不仅在家属院门口见过我,知道我是“亲戚家的孩子”。他今天更是特意问了我父亲的名字,特意提起了裴雪鸿。
宋教授呢?她反复追问我的家庭关系,在简历上留下大段评语。
周副教授呢?他特意提到我本科的科研实践,还低声问秦教授裴雪鸿是否做过联合指导。
秦教授呢?他看起来最和蔼,但最后那个关于亲戚关系的、最关键的问题,是他问出的吗?不,是宋教授问的。但秦教授显然知情。
他们都知道我是谁。
知道我和裴雪鸿之间那层薄薄的亲戚关系。
知道我为什么站在北理大环境学院的复试考场上。
但是,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在乎——我每周六去她家打扫卫生。
没有人知道,我是擦着那些代表无上荣耀的奖杯,来准备我的考研复习。
没有人知道,我把每个月那五百或七百元“劳务费”悄悄存起来,梦想着租一个离知识更近的容身之所。
他们只知道,我是“裴院长的亲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爸。
“面试怎么样?见到你姑妈了吗?她跟你打招呼没?关照你没?”
我没回。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处。
在花坛边坐了二十分钟,我看着其他考生陆续从楼里出来。有人兴奋地打电话,声音雀跃。有人垂头丧气,步履沉重。
我看见陈姐从侧门出来,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离开。
我看见严教授和一位年轻助教边走边聊,经过花坛时,他看见了我。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停留,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最后,我站起身,因为久坐,双腿有些麻。
我该回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等三天后或许早已注定的结果。
或者,不必等。
但我没走向校门。
我转过身,重新走进了环境学院楼。
我不知道自己还想做什么。也许是想看看511会议室什么样,B组的考官又是谁。也许,只是内心深处那份强烈的不甘心,驱使着我的脚步。
四楼的走廊已经空荡荡,面试全结束了。509和511的门都开着,保洁阿姨正在里面打扫。
我在511门口停住,往里看——同样的会议桌,同样的五张考官椅。
保洁阿姨拖着清洁车出来,看见我站着,问:“同学,落东西了?”
“……没有。”我顿了顿,“阿姨,请问今天在这间教室面试的老师们,您认识吗?”
阿姨摆摆手,笑了笑:“我哪认识,都是大教授。”
她推着车,叮叮当当地走远了。
我走进511会议室。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味——刚才有考官在这里抽过烟。
会议桌上有几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其中一个杯壁上,印着一圈浅浅的口红印。说明B组也有女考官。
我的目光扫过桌面,想找有没有遗落的名牌或文件。
没有。
保洁阿姨收拾得很干净。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角的垃圾桶。
最上面,扔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像是打草稿或记录的废纸。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走了过去。
第一张纸,上面是半页凌乱的英文笔记,看不懂。
第二张纸,是个手写名单,列着八个名字——应该是B组八位考生的名单。
第三张纸……
第三张纸是印着“北城理工大学环境学院”抬头的会议备忘纸。
纸上用黑色签字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A组(严负责):苏(亲)、张(382)、刘(380)…B组(宋负责):陈(381)、王(379)…裴院长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与标准执行,无需特殊考虑。”
纸的右下角,有个很小但清晰的签名缩写:Y。
严。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苏(亲)”这两个字上,落在“无需特殊考虑”这六个字上。
无需特殊考虑。
意思是,不必给特殊照顾?
还是,不必进行特殊对待?
按既定章程与标准执行。
意思是,就当最普通的考生来评判?
但为什么,在我的名字后面,标的是“亲”?
而其他考生名字后面,标的是他们的初试分数。
纸的背面,还有更潦草的字迹,像匆忙间记的笔记。
“裴院长明确表示:程序正义高于一切。”
“她本人选择回避,以避嫌。”
避嫌。
这两个字,像两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我胸口。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还没完全干透的地面上。
保洁阿姨拖地留下的水渍,浸湿了我的裤脚,传来一片冰凉。
所以,裴雪鸿今天不来,是为了避嫌。
因为我是她亲戚。
所以,严教授知道,宋教授也知道。
所以,他们会问那些问题。
所以,“程序正义高于一切”。
意思是,既不会帮我,也不会刻意卡我?
还是说,正因为标了“亲戚”身份,反而要更严格地审视,以证明全过程的绝对公正?
我不知道。
这张纸没写任何结果,它只揭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考官们眼里,我是“苏(亲)”,而不是“苏(371)”。
我将纸揉成一团,想扔回垃圾桶,动作停在半空。
我重新展开它,仔细抚平褶皱,对折,塞进了外套口袋。
走出511会议室,我看见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门虚掩着。
门牌上写着:严知行 教授。
我走过去。
办公室里没人。办公桌上堆满书和文件夹,窗台上有盆长势很好的绿萝。
我的目光扫过桌面,最后停在笔筒上。
墨绿镶银的笔。
不止一支。
是四支。
和我在裴雪鸿书房里看到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我后退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那孩子刚才出去了,状态看着还行。”是严教授的声音。
另一个女声回应:“裴老师再三叮嘱过,我们严格按流程走就行。她那边……”
话音到了门口。
我无处可躲。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我和严教授、宋教授迎面撞上。
严教授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苏晚?你怎么还在这儿?”
宋教授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随即移向我紧握背包带子的手——那双橡胶手套的一角,从背包侧袋露了出来。
“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好像有支笔落在面试室了,来找找。”
“笔?”严教授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桌上,“什么样的笔?”
“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我胡乱编造。
“找到了吗?”
“没有。”我摇头,“可能是我记错了,没带出来。”
宋教授也走进来,她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她看向我。
“面试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天气。
严教授在办公椅上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墨绿镶银的笔,在指间熟练地转着。
“你准备回住处,还是回家?”
“回住处。”
“在北城租的房子?”
“嗯。”
“考研不容易。”他说,手中的笔转得更快了,“尤其是考我们学院。”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点点头。
宋教授忽然开口,问:“你每周六,都去裴老师家帮忙做家务?”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
严教授也停下了转笔,看向宋教授。
宋教授的表情很自然,像在问一件日常小事。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主要做什么?”
“打扫卫生。”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瞒的必要了。
“哦。”她点点头,又喝了口水,“裴老师家虽然不大,打扫起来也挺费工夫吧。”
“还好。”
“做了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规律地走动,发出咔、咔的轻响。
严教授把手中的笔放回笔筒,站起来。
“苏晚,你先回去吧。最终结果出来,学院会统一通知。”
我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宋教授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她放下水杯,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肤,看清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裴老师今天为什么坚持不来当考官?”
我摇摇头。
“因为她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自己为难。”宋教授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敲在我耳膜上,“她让我和严老师来,是因为我们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我们最清楚她的学术标准,也最明白她为人处世的原则。”
严教授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宋老师……”
宋教授没理会他,继续看着我。
“裴老师的原则是,学术归学术,人情归人情。所以,她从来不收任何亲戚、朋友的孩子进自己的课题组。一个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冷。
“但你是第一个。”宋教授说,“第一个以亲戚身份,来报考她所在学院的硕士生。所以她很为难。不招,家族人情上或许说不过去。招,就打破了她坚持了近三十年的规矩。”
严教授接过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所以她让你每周去她家。她想亲眼看一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是想真心实意做科研,还是仅仅想借她这块‘跳板’。”
过去那些周六早晨,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裴雪鸿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偶尔投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
她说“好好复习”时的平淡语气。
陈姐递过来的、装着五百或七百元的信封。
所以,那不仅仅是劳务费。
那是一场持续一年的、沉默的观察?
一场关乎品行与动机的测试?
还是别的什么?
“你今天面试的表现,可圈可点。”宋教授说,“专业基础回答得比较扎实,英语口语也流畅。初试三百七十一分,过了线。”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锁定着我。
“但你知道,B组有个考生初试三百八十二分吗?还有一个,本科就以第一作者发过SCI论文。”
我知道。
那张纸上,写着。
“今年全院通过统考招的名额,非常有限。”严教授的声音响起,“我们这组,和B组,最终可能各自只有一个录取名额。”
我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要分成A、B两组。
为什么要把我和其他高分考生分开。
为什么我的面试顺序安排在A组第四位。
因为如果我被分到B组,将不得不和那个三百八十二分的考生正面竞争。
而在A组……
“A组其他几位考生,初试最高分是多少?”我问。
严教授和宋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教授开口:“三百七十分。还有一个是三百六十八分。”
所以,在A组,我的初试分数是最高的。
高一分,或三分。
“面试成绩,在总评里占百分之五十的权重。”严教授说,“如果你的面试表现足够好,综合评分就能占优势。”
如果。
如果。
“我们刚刚已经给你的面试打了分。”宋教授从桌面上拿起一张评分表,“但最终的录取结果,需要综合初试和面试分数,加权计算才能确定。同时,也需要……”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我已经懂了后半句。
也需要裴雪鸿院长的最终首肯。
因为严教授和宋教授都是她的学生,他们必定会尊重她的意见。而高副教授是她的重要合作者,同样会充分考虑她的态度。周副教授是她的年轻弟子,更不用说。
所以,决定权,兜兜转转,依然握在那个我每周去为她打扫房间的女人手里。
“她今天没有出现,是因为她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严教授说,“她需要时间。”
我走出那间办公室时,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口袋里的那张纸,坚硬的折角硌着我的大腿。我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那行冰冷的字迹:“裴院长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与标准执行,无需特殊考虑。”
无需特殊考虑。
所以,面试评分会严格按照标准进行。
所以,结果会按流程产生。
但“既定章程与标准”是什么?
是把我当普通考生,仅凭分数和表现裁决?
还是当作“需要避嫌的亲戚”,进行更严苛的审视?
我不知道。
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了。
严教授的声音传来,这一次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关键的一句。
“……裴老师刚来电话。”
“她说她改主意了。”
“她要求调看今天所有面试的全程录像。”
“尤其是苏晚的那一场。”
宋教授的回应紧接着响起:“那她今晚肯定会找我们要详细的面试记录。你把我和高老师上午记的评估笔记整理好,一并发给她。她知道苏晚每周去打扫卫生的事吗?”
严教授问。
“陈姐应该汇报过。”宋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她从未在我们面前主动提起过。刚才那孩子自己承认了。”
“承认了也好。”宋教授顿了顿,“至少,态度是诚实的。”
脚步声向门口靠近。
我急忙快步下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裴雪鸿要亲自看面试录像。
她要重新评估。
就在今晚。
我走出环境学院楼,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还是我爸。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到底怎么样了?我给你姑妈打电话她一直不接!你快点联系她问问情况啊!”
我没理会。
直接按下了静音键。
走到公交站台时,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学院楼。
五楼,教师办公区的一扇窗户敞开着。
窗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和站姿,像极了裴雪鸿。
她在看什么?
看着楼下散去的人群?
看着我们这些刚经历完淬炼的考生?
或者,只是站在窗边,吹吹风,理理纷乱的思绪?
公交车进站了。
我上车,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辆启动,缓缓驶离路边。我回过头,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再次看向那扇五楼的窗户。
那个人影,依然站在那里。
公交车转弯,那扇窗,那幢灰色的楼,彻底消失在城市的街景之后。
我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今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
五位考官或严肃或平和的面容。
严教授手中那支墨绿镶银的笔。
511会议室垃圾桶里,那张写着“苏(亲)”的备忘纸。
宋教授锐利如刀的眼神。
严教授转笔时灵活的手指。
还有口袋深处,那张纸上冰冷的话语。
以及,刚才听到的,那句石破天惊的——“她改主意了。要亲自看录像。”
公交车在城市街道上摇晃着行驶。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商铺、行人、高架桥。这座城市,我待了将近一年。每周六穿越半个城区去做保洁。每天泡在图书馆或出租屋里刷题。住着月租一千二、只有十五平米的小房间。吃着最简单、最便宜的饭菜。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今天这场二十五分钟的面试。
都只是为了等一个或许早已被诸多复杂因素缠绕的结果。
而那个能一锤定音的人,此刻就在那幢灰色大楼的五层,那扇敞开的窗边。
她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面试表现超出了她的预期?
因为严教授或宋教授向她汇报了什么?
因为我亲口承认了每周去打扫卫生的事实?
还是因为,她终于不得不直面这个困扰了她一年的难题——是否要为自己远房亲戚的孩子,破一次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她会坐在屏幕前,调出录像。
她会看到我坐在509会议室里,回答每一个问题。
她会看到我说“不多”,看到我被问及亲戚关系时那两秒的沉默。
也会看到,严教授手中,那支和她书房里如出一辙的笔。
公交车到站了。
我下车,走向那栋熟悉的、略显破旧的居民楼。
上楼,开门,将背包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双橡胶手套滑了出来,无声地落在地面。
我弯腰把它捡起,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狭小逼仄的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我将手套浸湿,挤上一点廉价的洗手液,开始用力搓洗。
就像过去一年的每个周六一样,仔细地洗去上面的灰尘和污渍。
洗着洗着,视线忽然变得一片模糊。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掉下来,砸进满是泡沫的水池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这漫长的一年,实在太累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面试室里那二十五分钟,太过煎熬。
也许是因为那张纸上,那个冰冷的“亲”字。
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一年,我擦遍了那套小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擦亮了她所有的奖杯与荣光。
却从未真正看清过,奖杯背后那个名叫裴雪鸿的女人。
我甚至不知道,今晚她看完录像后,指间轻轻落下的一笔,会为我勾勒出怎样的未来。
我更不知道,如果我真的被录取了。
那究竟是因为我的三百七十一分和还算及格的面试表现。
还是因为,我是那个每周六默默去她家打扫卫生的、远房亲戚的女儿。
手套洗干净了。
我拧干水分,将它晾在窗边那道细窄的防盗网栏杆上。
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着那双淡黄色的橡胶手套,轻轻摇晃。
就像裴雪鸿书房里,那些我擦拭过无数次的奖杯。
在透过百叶窗的疏落光影里,沉默地陈列着一个人毕生的信仰与坚持。
而我的命运,此刻就悬在那位奖杯主人的一念之间。
她改主意了。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我爸。
是一个我从未存过的、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是苏晚吗?”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平静,清晰,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属于实验室和学术报告厅的冷静质感。
是裴雪鸿。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姑……姑妈?”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方便。”
“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家一趟。”她说,“不用带任何清洁工具。我有一些话,需要当面和你说清楚。”
“是关于……面试的事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见她那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是关于所有事。”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关于你为什么,坚持每周六来我家做保洁。关于你为什么,一定要报考我所在的学院。关于今天面试时,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一位考官——”
她的话语,在这里刻意停顿。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你其实早就知道,严教授,宋教授,甚至高教授、周教授,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学术关联。”
我的大脑“轰”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而我更想知道的是。”裴雪鸿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探究的意味,“今天在面试室里,当你看到严教授手中那支,和我书房里一模一样的笔时。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而单调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僵立在四月的穿堂风中。
浑身冰凉。
她果然,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