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从帕特·芬恩病逝看膀胱癌：早诊早治才能减少复发风险

近日，一则令人痛心的新闻引发广泛关注：美国喜剧演员帕特·芬恩于当地时间12月22日晚间因癌症病逝，享年60岁。据悉，芬恩于2022年确诊膀胱癌，虽曾一度进入病情平稳期，但最终因癌症复发并转移未能战胜病魔。这则新闻不仅让影迷们深感惋惜，也再次为我们敲响了膀胱癌防治的警钟，尤其提示我们：膀胱癌的高复发风险不容忽视。作为医学工作者，我们希望借此时机，为大家系统科普膀胱癌的诊治知识，重点解读早诊早治的核心价值——这或许是降低膀胱癌死亡率、提高患者生存质量最关键的一环。

在泌尿系统恶性肿瘤中，膀胱癌的发病率位居前列，且呈现出“男性高发、老年多发”的鲜明特点。数据显示，男性发病率约为女性的3-4倍，50-70岁是发病的高峰年龄段。这种性别与年龄的聚集性可能与激素水平、长期生活习惯及职业暴露等因素相关。更值得警惕的是，膀胱癌的早期症状极具“欺骗性”。约80%-90%的患者以间歇性、无痛性全程肉眼血尿为首发症状，尿液可呈洗肉水色、浓茶色或鲜红色，但往往时有时无，甚至在数次出现后自行消失。正因为这种“不痛不痒、时隐时现”的特点，很多人会将其误判为“上火”“劳累”甚至是“痔疮出血”，从而放松警惕，延误了最佳诊疗时机。帕特·芬恩的病例清晰地表明，即便确诊后病情得到初步控制，膀胱癌固有的高复发与转移风险依然如悬顶之剑，而早诊早治正是打破这一困境、改善预后的核心手段。

早诊早治的价值，首先且最直接地体现在患者生存率的巨大差异上。 临床数据表明，局限于膀胱黏膜或黏膜下层的早期（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患者，经过规范治疗，5年生存率可超过90%，其中相当一部分患者可实现临床治愈，长期与癌共存而不影响正常生活。然而，一旦病情进展，侵犯膀胱肌肉层或发生远处转移（肌层浸润性或转移性膀胱癌），5年生存率便会大幅下降至60%以下甚至更低。不仅如此，治疗难度、身体创伤、经济负担以及心理压力都会呈几何级数增加。因此，能否在疾病尚处于萌芽阶段时就将其识别并干预，直接决定了患者未来的生命长度与生活质量。

从治疗方式上看，早诊早治也意味着更微创、更人性化的选择。对于早期膀胱癌，标准治疗是经尿道膀胱肿瘤电切术。这是一种通过尿道插入内镜进行操作的微创手术，无需开放切口，能够完整切除可见肿瘤，并获取病理标本。术后常辅以膀胱灌注化疗或免疫治疗，旨在消灭残余微小病灶、降低复发概率。该方案能最大程度保留膀胱的完整结构与排尿功能，患者恢复快，生活质量影响小。相反，中晚期膀胱癌往往需要施行根治性膀胱切除术，即完整切除膀胱及周围可能受累的组织器官。术后患者面临尿流改道的问题，可能需要佩戴腹壁尿袋或重建储尿囊，对身心都是巨大的挑战。可见，诊断时机的早晚，从根本上影响了治疗路径的温和与否。

想要实现早诊早治，建立科学、精准的早期筛查体系是第一步。 传统的筛查路径通常是“尿常规 + 泌尿系B超”作为初筛，发现异常后再进行膀胱镜检。其中，膀胱镜检查是诊断的“金标准”，它可以直接观察膀胱内部情况并取活检。但因其属于侵入性操作，伴随一定的不适感和疼痛，许多患者存在天然的畏惧和回避心理，难以作为大规模人群的常规年度筛查手段。近年来，分子生物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为膀胱癌早筛带来了革命性突破，其中以尿液DNA甲基化检测和基因突变检测为代表的无创分子检测技术尤为引人注目。

尿液DNA甲基化检测是当前极具临床转化价值的无创筛查技术。它的原理基于表观遗传学的深刻认知：膀胱癌的发生源于膀胱尿路上皮细胞的基因功能紊乱，而基因启动子区域的异常高甲基化是导致抑癌基因“沉默”、细胞走向癌变的早期关键分子事件。这种改变甚至早于临床症状出现和影像学可见的病灶形成。通过高灵敏度的检测技术分析尿液中脱落细胞特定基因（如VIM、ONECUT2等）的甲基化水平，就能在细胞形态尚未发生明显改变前，精准捕捉到癌变的“分子信号”。临床研究表明，该技术对早期膀胱癌的敏感性显著高于传统的尿脱落细胞学检查，尤其对于低级别、微小或扁平状的肿瘤（传统检查易漏诊），检出率大幅提升。有研究显示，它能够将早期肿瘤的检出率从传统方法的约32%提升至79%以上。该方法仅需留取尿液样本，完全无创、便捷，可重复性强，对老年患者及高危人群定期监测尤为友好，目前已获权威认可，被纳入《中国膀胱癌诊疗指南》，并荣获美国FDA“突破性医疗器械”认定。

基因突变检测则从另一个维度为早筛和风险评估提供强大工具。 科学家发现，某些特定的基因突变（如FGFR3、TERT基因启动子突变）是膀胱癌常见的驱动突变。更有前瞻性的研究报道提出，在临床确诊膀胱癌前10年，就能够在无症状个体的尿液中检测到这种突变信号，这为真正的“超前预警”提供了可能。目前，最前沿的技术趋势是多靶点联合检测，即同步分析尿液中的基因突变（如FGFR3, TERT）与基因甲基化（如VIM, ONECUT2）标志物。这种组合拳式的检测策略，能覆盖更广泛的肿瘤信号通路，将总体诊断敏感性提升至91%以上，特异性高达95%以上，能有效区分膀胱癌与泌尿系统感染、结石等良性疾病，极大避免误诊和漏诊。不仅如此，此类检测还能对已确诊的患者进行分子风险分层，预测肿瘤复发进展的风险，从而指导个体化的术后随访频率和治疗策略选择。

除了积极采用先进筛查技术，明确高危人群并实施针对性监测至关重要。 根据《膀胱癌诊疗指南》，以下人群属于高危范畴，应提高警惕：

1. 长期吸烟者：烟草中含有多种芳香胺类致癌物，经代谢后从尿液排出，长期刺激膀胱黏膜，使吸烟者患病风险是非吸烟者的2-3倍。

2. 职业暴露人群：长期接触苯胺染料、油漆、印刷油墨、橡胶、皮革化学品等工业原料的工人、纺织工、美发师等。

3. 50岁以上中老年男性：年龄与发病率呈正相关。

4. 有膀胱癌家族史者：存在一定的遗传易感性。

5. 慢性泌尿系统问题者：如反复尿路感染、长期膀胱结石、留置导尿管引起的慢性刺激。

对于这些高危人群，建议从50岁开始（如有明确危险因素可更早），每年进行一次基础筛查（尿常规+泌尿系B超）。若基础筛查结果异常，或本人属于极高危范畴（如重度吸烟史+职业暴露），则强烈建议升级筛查方案，定期（如每年）进行尿液甲基化与基因突变联合检测。若该无创检测结果呈阳性，则应毫不迟疑地接受膀胱镜检查以明确诊断，从而抓住最早的治疗窗口。

最后，我们有必要系统了解不同阶段膀胱癌的治疗策略全景，以进一步理解早诊早治为何如此关键。 早期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的核心治疗目标是根治肿瘤并预防复发。如前所述，经尿道切除术后，根据病理风险分级，需辅以不同周期和方案的膀胱灌注治疗（化疗药物或卡介苗），并接受严密的膀胱镜随访。而对于肌层浸润性或高危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治疗则进入“攻坚战”阶段，往往需要多学科综合治疗，包括根治性膀胱切除术、新辅助/辅助化疗、免疫治疗乃至放疗。近年来，靶向治疗（如针对FGFR3突变的药物）和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应用，为晚期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但疗效仍有限，且费用高昂。相比之下，早期治疗不仅疗效好、创伤小，其长期医疗成本也远低于中晚期治疗。从卫生经济学角度看，投资于早筛和早治，无疑是效益最高的健康战略。

帕特·芬恩的病逝让我们再次直面膀胱癌复发转移的凶险，但也更应让我们意识到，现代医学已为我们提供了有力的“武器”。通过提高健康意识、识别高危信号、并积极运用科学的筛查手段，我们完全有能力在肿瘤萌发的早期阶段就将其精准“拦截”并清除。在此，我们郑重呼吁：请务必关注尿液的颜色与性质，尤其出现无痛性肉眼血尿时，切勿自我诊断或拖延；所有高危人群应树立主动健康管理意识，将膀胱癌专项筛查纳入日常体检规划，切勿因畏惧检查而错失良机。

医学的持续进步，正不断拓宽膀胱癌早诊早治的边界，提升防控的精准度。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主动学习科普知识，积极践行健康生活方式，并善用先进的筛查工具，为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健康筑起一道坚实而前瞻的防线。预防与早期干预，永远是对抗疾病最智慧、最有效的策略。

作者：沈志远 复旦大学附属华东医院泌尿外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