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碧血：从平原烽火到蔡州孤绳的三十八年坚守

咱们今天聊聊唐朝的一位老先生。他叫颜真卿，现在人都知道他是“楷书四大家”之一，写字是一绝。但你或许不知道，这位写字的老先生，骨头比他的字还要硬。他的一生，就是一部用血和墨写成的传奇。

一、 绳子落下的时候，他想起了长安

时间来到公元785年，河南蔡州的一座寺庙里。一位七十六岁的老人，被一根粗糙的麻绳，结束了生命。

这位老人就是颜真卿。他已经在叛军手里被关了快三年，受尽了折磨。死之前，他眼睛一直望着西北边。那里是长安，是大唐的京城，是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这根要了他命的绳子，其实在三十八年前，就已经系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一年，改变大唐命运的“安史之乱”爆发了。

二、 书生拍案，河北震动

公元755年，安禄山带着十五万大军从范阳（今北京一带）杀出来，声势浩大。黄河以北的二十四个郡县，那些当官的一看这架势，跑的跑，降的降，几乎没怎么抵抗。

可就在河北的平原郡（今山东陵县），出了个“另类”。太守颜真卿，一个平时主要工作是处理公文、写写字的文官，居然把城门一关，开始招兵买马，准备跟叛军死磕。大家都觉得他疯了，一个拿笔的，怎么跟拿刀的斗？

颜真卿不光自己干，还派人到处联络。他对着各地还有血性的官员们喊话：“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完了！”这一喊，真喊出了动静，周围十七个郡的人马都响应他，大家凑了二十万人，公推颜真卿当老大，组成了一支“联军”。

三、 噩耗传来，国仇变成家恨

仗打得很艰难。颜真卿在平原顶着，他的堂兄颜杲卿在常山郡（今河北正定）守着，兄弟俩一东一西，成了叛军背后的一根刺。

可朝廷那边出了大问题。当时的宰相杨国忠，因为跟颜真卿不和，居然把他送去求救的加急文书都给扣下了，一封都没给皇帝看。皇帝唐玄宗呢，还在华清宫里舒舒服服地泡温泉，吃着快马送来的新鲜荔枝，根本不知道前线已经快撑不住了。

常山郡先顶不住了。城里的粮食吃光了，箭也用完了。城破之后，颜杲卿被抓。安禄山亲自审他，骂他忘恩负义。颜杲卿直接骂了回去：“你本来就是个放羊的奴隶，皇帝对你那么好，你居然造反，你才是叛贼！”安禄山气得不行，叫人用铁钩子把他的舌头钩断。颜杲卿满嘴是血，直到死都瞪着眼睛。这还不算完，颜家留在常山的老老少少三十多口人，从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到几岁的小娃娃，全都被杀了。

这消息传到颜真卿耳朵里，他三天没说话，也没吃饭。第四天，他走上城楼，对守城的将士们说，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跟安禄山的仇，不只是国家的大仇，更是我自己家的血仇！”

四、 一纸祭文，全是眼泪

平原郡后来也没守住。朝廷下了密令，让他们放弃河北，退到潼关去守。颜真卿没办法，只能带着剩下的人马，含泪撤走。过黄河的时候，他回头看着河北那片土地，心里知道，他的哥哥、侄子，还有他前半生的理想，都埋在那片土地下了。

几年后，叛乱暂时平息了。颜真卿到处打听，想找回亲人的遗体。最后，只找到了侄子颜季明的一颗头颅。在给侄子设的灵堂前，他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想写篇祭文。可这笔怎么那么重啊？开篇“维乾元元年”几个字还能稳住，写到“父陷子死”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写到“孤城围逼，父陷子死”时，笔墨已经不受控制，字写得又急又乱，纸上到处都是涂改的墨团。全篇不到三百个字，他改了三十多处。

这篇后来被称为《祭侄文稿》的字，被后人尊为“天下第二行书”。可你仔细看，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精妙的笔法，那是一个老人心里流出来的血，是一个家族为了这个国家，付出的无法计算的代价。

五、 明知是坑，也得往下跳

时间一晃，颜真卿老了，成了德高望重的“四朝元老”。可忠臣好像总是容易遭人恨。公元782年，又有个军阀李希烈造反了。当时的奸相卢杞，给皇帝出了个主意：“派颜真卿去劝降吧！他年纪大，名气也大，叛军肯定不敢动他。”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这哪是去劝降，这分明是把老头往火坑里推，借刀杀人。

颜真卿自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家里人都跪着求他别去。他叹了口气，把衣服整理好，说：“这是皇上的命令，我怎么能躲呢？”

到了叛军的地盘，李希烈果然来硬的。先是堆起柴火吓唬要烧死他，后来又挖了个大坑说要活埋他。颜真卿一点不怕，反而自己往火堆和坑边走，把叛军都给整得有点下不来台。劝降不成，李希烈就把他关了起来，一关就是近三年，变着法儿地折磨他，想让他屈服。可这位快八十岁的老人，从没低过头。

六、 风骨长存

公元785年，李希烈自己快不行了，临死前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处死颜真卿。

据说，绳子套上来的时候，颜真卿很平静，甚至问了一句：“这里有柏树吗？”别人指给他看院子里的老柏树。他点了点头，好像很满意。古书上说，有气节的人死去，适合用柏树来纪念。

颜真卿死了。但他用一生写下的那个“人”字，比他任何书法作品都要厚重，永远地刻进了历史里。他让我们看到，一个读书人，一支笔，一颗心，能硬气到什么程度。

今天，当我们去博物馆，站在他那幅涂涂抹抹的《祭侄文稿》前，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张古旧的纸和几行墨字。那上面，有平原郡城头的风，有常山郡亲人的血，有一个老人在最后时刻，望向长安的、不肯熄灭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