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好消息”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沈兆仁

人的名字，多半是父母或长辈取的，三两个字寄托着对后辈的期待与祝福；而外号、诨名，大多是同学、同事、同乡随口“赐”的，直白、鲜活，要么点出个性风格，要么勾勒外貌特征，不少还带着俏皮的谐音梗。

一个有意思的名号，能让人瞬间记住一个陌生人，它像是封存一个人过往的盲盒：有时光的印记，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前年回老家，老同学“丁二黑”（本名晓兵）喊我去镇上敬老院看望老人。乡村“五保”老人到底是什么生活状态？我正好有了解的兴趣，欣欣然同往。在那里，遇见一位特别的老人，大家都喊他“好消息”——对，就是这三个字。

老人的大名叫沈宇林，今年79岁，家里排行老三，邻居过去都习惯喊他“沈三小”。两岁时，沈三小得了脑膜炎，村里的赤脚医生摇头叹气，家里甚至备好了小棺材，可母亲不甘心，整夜守着他，一勺一勺灌着熬得发黑的中药，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病最后治好了，却落下智力残疾，说话、做事总比旁人慢一拍。

沈三小的苦日子来得早，十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常年咳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他没力气种地，又不愿依附哥嫂生活。眼看就要断炊，他摸索出一套生存之道：每天揣着一口铝锅，在十里八乡转悠，听到鞭炮声就停下脚步，笑着问询路人：“今儿哪块有好消息啊？”在他眼里，不管是娶媳妇、添娃娃的，还是办丧事、做佛事，只要能讨到一口热饭热菜，给母亲带回去，都是值得奔赴的“好消息”。

主家们见他一脸憨厚的笑，从不忍心驱赶，反倒会把满满当当的熟菜、剩菜倒进他的铝锅，有时还会额外添两碗白米饭。村里也有促狭鬼捉弄他，报出他家的住址说：“那边有好消息，快去！”他听出是玩笑，却不气恼，咧着嘴笑一笑，转身便往别处去了。只要有好消息，地方再难找，他都能摸到。“好消息”问得多了，这个外号便落到他身上，渐渐盖过了“沈宇林”的本名。

后来，老母亲也走了，沈三小还是夹着那只铝锅，耳听八方，风雨兼程地寻找“好消息”。直到前些年，镇上给他办了“五保”手续，将他接到敬老院，他才终于结束流浪的日子。

刚进敬老院时，沈三小的饭量惊到了所有人：一顿能喝一锅粥，一口气吃过8只大粽子。敬老院院长说，他并不傻，有着自己的小精明，最初每次开饭，他总是慢悠悠哼着歌最后一个到食堂，心里算计着最后盛饭，能把饭桶底的米饭全包，没人会跟他抢。而今，日子安稳了，三餐规律了，他的饭量渐渐小了，身子却愈发富态，脸上总挂着乐呵呵的笑。

我被“好消息”的故事吸引，带着电视频道《我们家》栏目的编导，特意过去制作了一部微纪录片。镜头前的他有些拘谨，但说起过去四处寻找“好消息”的经历，眼睛里还是会亮一下。村民们也时常念叨他，因为办酒席时再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私下会问：“‘好消息’还在不在世上了？”节目播出时，不少观众留言说，心里又酸又暖。

敬老院的老人说，“好消息”早已不再念叨好消息了。那只陪他走遍十里八乡的铝锅，如今静静搁在敬老院的窗台上，里面没有了饭菜，却盛满了闲适的阳光。那个曾经被当作笑谈的外号，那些暗藏在外号背后的辛酸与坚韧，终于被岁月与时代抚平。说是“抚平”，其实是个人在风雨中的自愈，也是时代对平凡个体的托举。

不再四处寻找好消息的“好消息”，或许是他这辈子找到的最大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