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的一个清晨,北京西郊的总政治部档案科传出一则消息:沙飞案将予以重新审理。听到风声的人们面面相觑——那位在1950年被执行枪决的高级干部,竟要被改判为“病故”。档案室静得出奇,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空气里回响,仿佛要把时钟拨回到三十六年前。
回到1949年12月15日。地点是石家庄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一声清脆的枪响撕开了冬日的薄雾,值班护士惊慌失措地一路小跑,撞见倒在雪地里的津泽胜,额头血迹触目惊心。几步之外,沙飞握枪而立,神情木然。警卫冲上前,沙飞低声重复一句话:“他害我。”短短几个字,成了此案全部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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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沙飞,肩章上闪着光。他是华北军区政治部画报社主任,少有人知道,他入伍时只是个十六岁的报务少年。北伐、平型关、反“扫荡”,一张相机陪着他走遍火线。胶卷以秒为单位记录炮火,而炮火却一点点撕裂他的神经。柏崖村的惨案后,他常常在深夜惊醒,自言自语,“鬼子又回来了”。这不是戏剧台词,是医生后来认定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前兆。
而那位倒在雪里的津泽胜,1909年生于熊本县,战前毕业于旧满洲医科大学。日本战败后,他留在华北,加入了日本反战同盟,随即被白求恩医科大学聘为内科医师。三年间,他替成百上千名八路军老伤员处理肝病、战伤,甚至在课堂上用磕磕巴巴的中文告诉学员:“医者先有人道,再有技术。”
有意思的是,沙飞与津泽胜之间并没有私怨。两人初相识,甚至还算客气。可是在医院里,沙飞一看到日籍医护就紧张。他把胸片上的阴影认作“被放射线毒害”,把正常的苦味药说成“慢性下毒”。每拿到药,他都要反复追问:“这是治病,还是要我的命?”津泽胜耐心解释,却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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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同志,请按时服药。”出事前的早晨,津泽胜在病房门口轻声嘱咐。沙飞撑着枕头,冷冷回应:“你们日本人,说的话还能信?”这段对话,后来被同病房的伤员写在证词里,字迹潦草,却成为庭审材料。
枪声后,华北军区震动。军法处加班连夜翻阅病历、走访证人。院方报告称:沙飞曾在突发高烧时出现幻听、幻视,但通过药物镇静后“神志清楚”。主审官面色凝重,他的笔记写下八个字:精神可疑,动机不当。可新中国刚刚立国,纪律法度亟须树立。更何况,被害者是昔日敌国医师,当前又是维护国际声誉的关键时期。判决最终定性为“故意杀人”,沙飞被处以死刑,执行日期定在1950年3月8日。
法场那天寒风刮面。聂荣臻司令员提前赶来,没有说话,只看了战友一眼就转身离去。子弹划破寂静,38岁的沙飞倒在黄土上,随身那台陪他走遍华北的老莱卡,被谨慎地封存进军区档案室。可争议并未止息。聂荣臻回到军部后,给组织写了长篇报告,提到“沙飞精神极度错乱,非正正常态”。报告石沉大海,可记忆埋在太多人的心里。
王辉和女儿王笑利则开始了漫长的申诉。她们收集沙飞生前留下的日记、同事的证言、精神科医生的记录,厚厚一摞,足有几寸。每逢清明,她们总要去给沙飞扫墓,同时递交新的申诉书。有人感叹其执念太深,也有人说“家属就是这点好,绝不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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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来自一九八四年的《沙飞摄影艺术展》。主办者把当年抗战前线的照片按年代顺序排开,黑白影像里,炮火、担架、战士、儿童,全都定格。观众排起长队,一位老兵红着眼眶说:“要不是这些照片,谁能想到那年月的苦?”展览火了,新华社专题报道,地方报纸纷纷转载,沙飞的名字再度进入公众视野。口碑如潮,审查部门却坐不住,有人担心:一个“死刑犯”若被过度宣传,于法不合。
就在这种舆论与行政的拉锯中,复查启动。北京安定医院的精神科专家查阅旧档案,结合新材料,给出明确鉴定:案发时,沙飞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型精神障碍,已丧失辨认与控制能力。军事法院提出新的法律意见:不负刑事责任。1986年,中央信复字第×号文件正式撤销原判,改定为病故,恢复名誉待遇。距离沙飞伏法,已过去三十六年。
这纸改判,并未改变一个鲜活生命的终点,却让历史多了另一种注解:悲剧缘于个体创伤与时代跌宕的交织。解放战争硝烟未散,司法制度仍在摸索,复杂的人性与严苛的法条撞在一起,往往只剩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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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如果当年能对沙飞施行更细致的心理干预,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也有人反问:若不严惩,军纪何存?争论无休无止。但可以肯定的是,沙飞留下的数万张底片,仍在静静讲述抗战与解放的峥嵘,而津泽胜那包写着汉字和片假名的医嘱,也在档案盒里提醒后人——战争不只带来牺牲,还会留下漫长的心理阴影。
如今,河北阜平的“英魂碑”上刻着沙飞的名字;石家庄烈士陵园里,津泽胜墓前常年摆放着鲜花。两个人生在不同国度,却在中国的战火岁月里结下了生与死的纠缠。沙飞的相机快门,再也拍不下新的影像;津泽胜的听诊器,也永远停在了寒风呼啸的那一刻。两条被战争改变的命运轨迹,在那一天交汇,然后分道,一同写进了新中国法治史的早期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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